毛魯詩心相通  歌詠帝子湘靈——《湘靈歌》與《答友人》索解

作者:    發布時間:2014-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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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魯詩心相通 歌詠帝子湘靈

——《湘靈歌》與《答友人》索解

黃玉杰

歷史上娥皇女英為追尋舜帝而投江殉情,演繹了壯烈哀婉的愛情悲劇。戰國時代的偉大詩人屈原,創作了《九歌》中的《湘君》《湘夫人》,歌頌了帝子忠貞不渝的愛情。屈原之后,歷代效仿,帝子湘靈成為詩人們詠唱不衰的湘水女神。20世紀現當代文學史上,又出現了歌詠帝子湘靈的經典詩作。魯迅的古風《湘靈歌》,以湘靈見証長沙事件。而毛澤東的《七律·答友人》,卻將帝子華麗轉身,脫胎換骨而為革命先烈楊開慧,譜寫了新時代的帝子之歌——楊開慧之歌。

屈原《九歌》之《湘君》、《湘夫人》:歌詠帝子忠貞不渝的愛情

距今四千多年前的堯舜時代,政治清明,舉賢任能,禪讓帝位,福澤百姓,流傳下堯舜之治的政治歷史佳話。堯嫁二女娥皇、女英為舜妃,二妃深明大義,助力舜治,勤政愛民。舜帝南巡,演奏韶樂,載歌載舞,引來鳳凰和鳴,流傳下韶山韶峰鐘靈毓秀的名勝古跡。舜至蒼梧駕崩,歸葬九嶷山,舜陵成為歷史的見証。娥皇女英聞聽噩耗,傷痛不已,熱淚泉涌,洒遍竹林。為殉堅貞忠烈的愛情,她們義無反顧,雙雙同投湘江,而去追尋天國的虞舜,流傳下千古壯烈淒美的愛情故事。洞庭湖中君山島上留下了二妃墓、湘妃祠和片片湘妃斑竹林,帝子湘靈成為亙古的湘水女神,作為愛神備受崇仰,也為歷代詩人歌詠不衰。

古代最早歌詠帝子的典范之作是屈原《九歌》中的《湘君》、《湘夫人》。由於虞舜在楚人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的歸宿之地蒼梧、九嶷又接近湘水的發源地域,娥皇女英的動人傳說又恰好以洞庭、湘水為背景,所以楚人很自然地把這些神話人物同關於湘水的優美想象結合起來,由此產生了湘水神靈的形象,而長期進行祭祀懷念。這種楚國民間的祭神歌曲,是廣泛流行於南方各地的巫歌。詩人屈原喜愛民間文藝,在自己民族的土地上,吸收文學的源泉和養料,給以創造性的加工和提煉,在語言上進行高度的純化和美化,融化進個人的想象和感情,變為自己的藝術杰作,豐富了創作的生命。

《湘君》是湘夫人的獨唱,《湘夫人》是湘君的獨唱。男神湘君住在湘水上游的九嶷山上,女神湘夫人住在湘水的下游。唱詞中,湘夫人深切地盼望湘君的蒞臨,但久待不至,哀怨悲傷。“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屈原用清麗自然的語言,描繪了洞庭湖的蕭瑟秋景,秋風吹拂,洪波涌起,無邊落木蕭蕭下。女神降臨,久候不至,黯然傷神。作者把周圍景物、環境氣氛、人物容貌動作的描繪和內心感情的抒寫完美地結合起來。湘君思念湘夫人,望之不見,遇之無因,悲苦神傷。受虞舜和娥皇女英悲劇傳說的制約,湘君和湘夫人被寫成彼此熱烈相愛而終於無緣會合,雙方一直沉浸在悲怨纏綿的思緒之中,曲折地表現了對他們純潔愛情的贊頌和對幸福生活的向往。

魯迅的《湘靈歌》以湘靈見証長沙事件

1930年發生了震驚全國的長沙事件,魯迅創作了古風體的《湘靈歌》:

昔聞湘水碧如染,今聞湘水胭脂痕。

湘靈妝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窺彤雲。

高丘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無余春。

鼓完瑤瑟人不聞,太平成象盈秋門。

魯迅的《湘靈歌》,以亙古的湘水女神帝子湘靈見証這次長沙歷史事件,抒發對事件的悲憤,表達了對楊開慧等革命烈士的深切哀悼和對殺人者的強烈憎恨,控訴了國民黨反動派屠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摧殘革命事業的滔天罪行,對國統區的黑暗現實作了深刻的揭露和辛辣的諷刺。

周振甫先生多年否認《湘靈歌》同長沙事件和楊開慧就義有關。所以,關於《湘靈歌》的背景和主題必須進行深入的探討。

長沙事件和楊開慧就義。大革命失敗后,軍閥何鍵在湖南瘋狂屠殺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1930727日,彭德懷率領紅軍第三軍團攻佔長沙,建立蘇維埃政權。由於國民黨軍隊的包圍和湘江中英國、日本軍艦連日炮擊,城內傷亡損毀慘重,紅軍於86日撤出,大量紅軍和赤衛隊被圍困慘遭殺害。816日上海《民國日報》載湖南省主席何鍵佳(九日)電稱:“五日拂曉克復長沙省城,斃匪二千余人,俘獲無算。”88日該報載國聞(社)漢口電:“四路軍復長沙,斃共匪五千,繳械無算,何鍵在長指揮各軍圍剿。”同時載電通(社)漢口電:“長沙市內繁盛之區以及重要之建筑物或被搶劫,或被燒失,亂暴狼藉之跡非言可喻,市民被殺死者尸體到處遺棄,無人掩埋,臭氣薰天,慘不忍聞,市中已同廢墟。”8月中旬,何鍵率軍向平、瀏進剿。九月上中旬,由紅軍一、三軍團合編的紅一方面軍數萬人,在毛澤東、彭德懷率領下再次圍攻長沙,失利后撤往贛南。921日《民國日報》載何鍵在長沙“擴大鏟共宣傳周”講演,聲稱“這一次殺了赤衛隊幾萬,紅軍六七千。”何鍵加緊利用叛徒破壞共產黨地下組織。由於叛徒出賣,1024日堅持地下斗爭的楊開慧在板倉被捕。29日長沙《大公報》報道,社會名流紛紛電請何鍵開釋。1114日楊開慧在長沙瀏陽門外的識字嶺英勇就義。1118日上海《申報》用大標題登載了楊開慧被殺的消息,副題上標明了毛澤東與楊開慧的關系。

長沙事件及楊開慧等共產黨人的壯烈犧牲震動全國。當時在上海的魯迅先生非常關注長沙事件,並寫作了古風體的《湘靈歌》,及時寄給在德國的徐詩荃。文學青年徐詩荃,又名梵澄,湖南長沙人,19298月去德國留學,與魯迅關系密切,給魯迅購寄大量德國報刊書籍,二人書信往來頻繁。據《魯迅日記》記載,僅1930年,收到徐寄報刊書籍40次,收徐信20封,魯迅回信38封,並常匯書款,寄書報。徐舊詩寫得好,時常請教魯迅,得魯迅贊賞。據徐講,魯迅給他的信,在抗戰開始時長沙大火中被焚毀了。但他仍能回憶出信上一些重要片斷。長沙事件時,魯迅來信說:“……這次我想府上必受了一些影響,……兄在那邊,應當時時怡悅其心。……”徐解讀說:“這是指‘立三路線’攻下長沙的一役,這信中寄來了一首《湘靈歌》,是為此一次戰爭而寫的。長沙恰是我的故鄉,當時德國報紙僅登了一點簡短消息,此外也看不到國內的報紙。我從此所受的影響是大的,因為經濟來源斷絕了。寥落一身,瀕於九死。先生最后寄來了一筆錢,說: ……頗有相濡以沫之悲……”魯迅與徐書信往來頻繁,日記還記有,923日寄詩荃書兩包,計六本,附照相一枚。1011日午后寄詩荃信並照片一枚、小報數張,31日寄詩荃小報一卷。楊開慧是24日被捕的,報端即行披露,這31日所寄的一卷小報中應有此消息的。如果周振甫先生了解了魯迅給徐詩荃寄《湘靈歌》的詳細過程,就應該了解到《湘靈歌》是反映長沙事件的。

《湘靈歌》從1930年秋天寫寄到1934年秋冬定稿,魯迅在四年中有一個動態的修訂過程,這也是他思想認識逐步深化的過程。最初寄給德國留學的徐詩荃的詩稿毀於戰火而不存。此后的《湘靈歌》文本前四句是古風格調,側面描寫長沙事件。湘靈一直守護了四千年碧綠如染的湘水顏色瞬間巨變,一江血水紅如胭脂,記錄了大屠殺的血腥慘烈情狀。嚴妝的湘水女神大驚失色,血水中端庄的容貌慘白得如同皎月,倒映的一天烏雲卻通紅通紅。而詩的五六句卻成了七律風格,這應該是驚悉左聯五烈士遇難后改寫成的。湖湘大地,椒焚桂折,芳荃零落,蕭索荒蕪,夜氣如磐,女神驚悚。1931117日東方飯店會議上20多個革命者被捕入獄,魯迅一家去花園庄旅館避難。27日夜20多人被集體槍殺。魯迅驚悉左聯五烈士遇難后滿腔悲憤,“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寫成了“慣於長夜過春時”的無題七律詩。經歷了從長沙事件的大屠殺到這次的集體槍殺,魯迅修改了《湘靈歌》的五六句,成為對仗嚴整的七律聯句,涵蘊了烈士遇難后的白色恐怖氣氛。今天所見的魯迅手寫的該詩條幅,系193135日為日本友人片山鬆元書贈的,當天日記中照錄。同定稿相校,異文四處:“碧於染”、“裝成”、“皓如素月”、“苓落”。當年810日上海《文藝新聞》第22期以《魯迅氏的悲憤》和《以舊詩寄懷》為正副題,發表了魯迅的三首舊體詩:本詩與《無題》(大野)、《送O.E.君攜蘭歸國》。編者按語說,三首詩系從日人方面尋得,“並聞此系作於長沙事件后及聞柔石等死耗時,故語多悲憤雲。”《文藝新聞》是左聯的外圍刊物,編者按証實了確實是寫長沙事件。帝子湘靈,堯帝之女舜帝之妃,四千年湘水女神,中國四千年歷史的見証人,1930年見証了觸目驚心的長沙事件。驚悚過后,悲憤難平,鼓奏瑤瑟,抒發滿腔的怒火和憤懣。湘靈的悲憤也就是作者魯迅的悲憤,先生不過是出之以神話,以屈原式的浪漫主義手法抒寫慘烈嚴酷的現實。魯迅因柔石案離家,去花園庄避難40天,228日回寓。老朋友許壽裳擔心魯迅安危,34日專程從南京前來探望,魯迅對許作了一席至為重要的談話。當時正值魯迅為山上正義校釋日譯稿《阿Q正傳》畢,從山上口中得悉廣州公社起義失敗后革命戰士英勇犧牲的情景,魯迅對許壽裳回憶起19273月在革命策源地廣州,會見過黨的廣東區委書記陳延年。魯迅深有所感地說:“當時陳延年談到毛澤東先生搞農民運動,轟轟烈烈,很有生氣。陳延年介紹了毛先生對農民運動的看法,強調中國革命要靠農民。我歷來也關心農民問題,正苦於找不到解決的辦法。聽了毛先生的看法,很有啟發,相信他的路子對頭”。到了1015日晚,茅盾同馮雪峰來訪,魯迅同他們談論起蔣介石圍剿朱毛紅軍的時局來。魯迅笑道:“他們在報紙上天天大喊朱毛如何如何,看來朱毛真把他們嚇壞了!”又轉而問茅盾:“朱德、毛澤東你認識嗎?”茅盾介紹了自己1926年在廣州國民黨中央宣傳部與毛澤東共事的經歷,講毛澤東是共產黨裡的大學問家,博聞強記,談笑風生﹔他的夫人楊開慧卻相反,是個賢淑腼腆之人,整天不聲不響,帶著兩個孩子。魯迅笑道,過去隻聽說毛澤東是搞農民運動的,想不到還是個學者。魯迅還問了毛澤東的年齡歲數,了解得更具體了。與魯迅在左聯並肩戰斗了幾年的馮雪峰,1933年底到了中央蘇區首府瑞金。他在多次與毛澤東暢談魯迅業績時,告訴毛澤東,魯迅讀過毛澤東詩作,稱贊有“山大王”的風格,毛澤東聽了開懷大笑。1934720日《人間世》第8期刊載高疆的《今人詩話》,介紹了魯迅的六首舊體詩,此詩命題《湘靈歌》,相校於手書稿,修訂有“碧如染”、“妝成”、“皎如皓月”、“零落”。楊霽去先生照此詩題和文本輯入了《集外集》。魯迅審定后,19341220日為《集外集》寫作了《序言》,19355月上海群眾圖書公司出版了《集外集》。從1927年到1934年魯迅對毛澤的認識逐步加深,農民運動領導人,朱毛紅軍領袖,學者,擅長“山大王”詩詞,文韜武略兼備,妻子楊開慧賢淑,長沙事件殉難。與此同時,四年中一再修訂《湘靈歌》。所以說,魯迅的《湘靈歌》抒發了對長沙事件的悲憤和對楊開慧等革命烈士的哀悼,應該是合乎歷史真實的。

毛澤東《七律·答友人》索解

《七律·答友人》作於1961年,196312月收入作者親自主持出版的《毛主席詩詞》,1964年元月4日作為新作列入《詩詞十首》發表於報紙。應英譯者要求,196424日作者對本詩作了六條解釋。再后上十年的研究中,大家一直用歷史神話典故闡釋帝子形象,作者很不滿意。1975年秋季,作者在同身邊幫助讀書的北京大學中文系教師蘆荻的談話中,直接點明:“《七律·答友人》,‘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就是懷念楊開慧的,楊開慧就是霞姑嘛!可是現在有的解釋卻不是這樣,不符合我的思想。”作者的這一次解釋,在1978年底新華社記者對蘆荻的長篇訪談中公諸報端,使人們對帝子形象的理解豁然開朗,詩作的主題思想大白於天下。

盡管作者從人物形象身份、主題思想到詞語典故都有了詳盡的解釋,但是半個世紀之后,回到詩作創作的當年,探究作者的時代氛圍、活動環境、讀寫概況、心理活動等等,對詩作進行深入細化的解讀,仍然是非常必要的。

答詩成因,友人詞作引發的故土故鄉故人之思,懷念情思。19596月毛澤東回韶山,深情地想起了32年前許多往事,寫成《七律·到韶山》。1960101日,老同學周世釗去韶山參加慶祝活動,寫來詞作《江城子·國慶日到韶山》:“良辰嘉慶到韶山,赤旗邊,彩燈懸。萬朵紅霞蕩漾碧波前。似水人流流不盡,騰語笑,久留連。夜來場上響絲弦,鼓填填,舞翩翩。革命斗爭唱出好詩篇。唱到犧牲多壯志,人感奮,月嬋娟。”故園韶山的節慶活動,“唱到犧牲多壯志”,歌詠的是《七律·到韶山》,又回想起“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的革命斗爭,戰友烈士中就有楊開慧。“萬朵紅霞蕩漾碧波前”,紅霞!開慧號霞,字雲錦,人稱霞姑,當年一起回韶山,辦夜校,開展農民運動。故鄉故園,故土故人,情思綿遠,1957年李淑一來信索要《虞美人·枕上》,自己未寫,贈答了《蝶戀花》。回憶至此,難以釋懷,提筆抄寫了1921年之作《虞美人·枕上》,又接連抄出了1923年的《賀新郎·別友》,並囑咐衛士張仙朋:“這兩首詞還沒有發表,由你保存。”小張在身邊任衛士已經十年了,現在代理衛士長李銀橋工作,9月任副衛士長。小張常寫日記詩與主席交流。8月在廬山上毛澤東與小張交談心事,講岸英犧牲十年了,現在操心著思齊的婚事。二兒子岸青和邵華去年“五一”前夕結婚了,今年回京后,他囑咐二人要回長沙和韶山看望鄉親,給開慧媽媽掃墓。去年至今南方視察中途多次到長沙,調查指導湖南工作,派胡喬木駐韶山調查,聽取匯報。多次會見親友,信函往來,了解鄉情。工作和鄉親之外,情感世界中魂牽夢繞的對開慧的懷念,應對老同學周世釗一吐為快,這就成為寫作答詩的動因。

創作時間地點,秋季在廬山。1961720日左右毛澤東第二次上廬山,晚上到達180(美廬)。隨身帶的書有一卡車,搬到了書房。這次廬山管理局從廬山圖書館調借了3個書架的數百冊圖書,主要是馬列著作和魯迅的書,還有一些古籍,為毛澤東在蘆林一號別墅大門左邊布置了一間書房。新華社記者呂厚民攝有毛澤東在書房讀書的3張照片,其中一幅站立翻閱的照片上,毛澤東身著灰色中山裝,面對滿滿兩個書架的圖書,聚精會神地捧讀手中的新版《魯迅全集》,這是第1260-261頁,為收入《墳》中的《宋民間之所謂小說及其后來》一文。書架第二層可見新版《魯迅全集》后九卷,第三層可見1938年版20卷本《魯迅全集》。另兩張是坐在沙發上閱讀古籍線裝書照片,一張現全身,雙手平伸展讀,一張現半身,右手握卷持讀。916日,歷時25天的中央工作會議閉幕,917日下午4時,毛澤東下山。18-21日在長沙,后在武漢會見英國蒙哥馬利元帥,27日晨回北京。1963年版《毛主席詩詞》中,《答友人》未署月日,排在2月的《七絕·為女民兵題照》同99日《七絕·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之間。1996年版《毛澤東詩詞集》中收入了1961年三首七絕,《屈原》署1961年秋,《紀念魯迅八十壽辰》未署月日,但魯迅生辰在925日,應是此前所作。筆者推斷,《答友人》和《屈原》、《紀念魯迅八十壽辰》應該都是秋季在廬山期間創作。

帝子形象的借鑒與創新,從廬山所讀屈原、李白、李賀、魯迅詩作中的帝子湘靈形象引發構思,進而創新轉身為楊開慧。毛澤東終生對屈原懷有特殊的感情。他早年生活在屈原流放過的那片土地上,對其遭遇和悲劇特別有感受,認為屈原無私無畏,勇敢高尚,形象不朽,我們就是他生命長存的見証。1913年秋冬在湖南第四師范上學時,就工筆正楷抄錄了《離騷》和《九歌》11頁。1958年收集了古今有價值的各種《楚辭》版本和有關著作50余種,集中閱讀。19597月廬山會議前期,印發經他親自審定的《關於楚辭及楚辭研究69家目錄》。1961616日他指明要人民出版社影印的宋版《楚辭集注》。這次上廬山隨帶有宋代朱熹《楚辭集注》和明代陳第《屈宋古音義》。針對國際上帝修反的反華大合唱和國內的暫時經濟困難,他冷眼向洋看世界,寫作《七絕·屈原》,歌頌屈賦的戰斗精神和屈原的高潔人格與凜然正氣。而在個人情感世界裡,他又賞讀《九歌》中的《湘夫人》,借鑒帝子的形象,表達忠貞不渝的愛情。在歷代帝子系列詩作中,毛澤東喜愛的唐代詩人三李中,李白作有《遠別離》,李賀作有《帝子歌》,同樣都是他喜愛借鑒的佳作。現代作家中,毛澤東非常推崇魯迅。魯迅誕辰80周年即將到來,他即興創作兩首七絕,紀念魯迅。面對嚴峻的國際環境,他傲然挺立,橫眉冷對千夫指,1959就曾改寫魯迅的《亥年殘秋偶作》,直刺赫魯曉夫叛徒集團。這次紀念魯迅的七絕中,他頌揚魯迅的政治膽略、堅強意志和硬骨頭精神,稱贊魯迅悼念左聯五烈士的七律詩,推崇紹興歷代先賢的愛國主義情懷和詩風。毛澤東非常喜愛魯迅的詩歌。1938年版和1958年版《魯迅全集》及其單行本中的魯迅詩歌,他都認真閱讀和圈劃過,不少詩篇都能成誦。19593月,文物出版社刻印了大字線裝本的《魯迅詩集》,收詩作4754首,從頭到尾的每一首,他都用黑紅鉛筆作過圈點,書的封面蓋有“毛氏藏書”的大紅印章。引人注目的是《湘靈歌》這一首,在末句“太平成象盈秋門”的句旁,他用鉛筆粗重地劃了一道,並在天頭上批注:“從李長吉來。”他熟知“秋門”的典故出自李賀(字長吉)《自昌谷到洛后門》的開首:“九月大野白,蒼岑竦秋門。”他更明白湘靈就是帝子,典出屈賦,李白、李賀都有吟詠。尤其是詩作內容更讓他痛心疾首,長沙事件!血染湘江,湘靈失色,中夜驚悚,鼓瑟抒憤!魯迅敘寫的長沙事件,這其中就有毛澤東自己的親身經歷。當年彭德懷紅三軍團攻佔長沙,再后他與彭一、三軍團合圍長沙,撤退后何鍵血洗長沙,湘江血染,開慧被捕,英勇就義。事后在中央蘇區聞聽噩耗,他滿腔悲憤:“開慧之死,百身莫贖!”而今誦讀《湘靈歌》,更是心潮難平。開慧遇難31年了,這幾年的嚴峻環境中,他多次感嘆過,國難思良將,家貧思賢妻!開慧當年在監獄中忠誠於黨和革命,忠誠於愛情,矢志不移,堅貞不屈,大義凜然,走向了刑場。詩賦中帝子湘靈忠貞不渝的愛情可歌可泣,而開慧對革命和愛情的忠誠更是感天動地,開慧就是新時代的帝子湘靈!娥皇女英是堯帝的女兒,帝子湘靈是亙古的湘水女神,愛情之神。開慧,湖南人民和全中國人民的女兒,黨的女兒,是人民的“帝子”。1957年寫作《蝶戀花》時,曾仿照游仙詩,寫烈士的英靈直上重霄九,傳來了革命勝利和新中國成立的特大喜訊,烈士為之奮斗和犧牲的革命理想終於實現了,喜極若狂,淚洒藍天,天人同慶。現在,經過十多年的建設,新中國的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烈士思念心切,九天而降,魂歸故裡。仿照夢游詩,馳騁想象,四千年舜帝安息的九嶷山上,祥雲飄逸,帝子霞姑乘風仙降,回到了朝思暮想魂牽夢繞的三湘大地。八百裡洞庭銜遠山,吞長江,浮光耀金,漁歌互答,氣象萬千。“長夜難明赤縣天,百年魔怪舞蹁躚”的時代一去永不復返了。詩人想象著霞姑的音容笑貌,儀態萬千,心游夢繞,精騖八極,隨著開慧巡游,自己也回到了湖南。

九嶷白雲仙境和朝暉紅霞緣起,廬山山川風雲風物體驗的感悟。戰爭年代,毛澤東登山涉水無數,萬水千山隻等閑,登山的感受總是同金戈鐵馬的戰斗生活休戚相關。“驚回首,離天三尺三”,“倒海翻江卷巨瀾”,“刺破青天鍔未殘”,“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橫空出世,莽昆侖”,等等。19597月第一次登廬山,望長江,吟成《七律·登廬山》。致劉思齊信中,推薦誦讀李白《廬山謠》。19617月第二次登廬山,工作會議之外,多了游覽。在當年留下的多幅照片上,可見毛澤東觀賞翠微山色,漫天白雲。毛澤民夫人朱旦華去美廬曾見証過,毛澤東非常喜歡廬山的雲,常去看山看雲,江青就拍攝了很多廬山雲的照片,取景角度各有特色,照片陳列在二樓客廳桌上觀賞。其中就有仙人洞照,毛澤東非常欣賞,為之題照,認為環繞蒼鬆山谷的亂雲從容不迫,象征著我黨和中華民族不畏強暴的精神。離開廬山的前一天,毛澤東還為廬山黨委題詞,選寫了李白《廬山謠》中的四句詩:“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裡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98日應董必武之請為寧夏同志題寫了《清平樂·六盤山》一詞。“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廬山中間還曾下山去杭州會見過外賓。這次兩度上山下山,四百盤道,倏忽飄飛,神速仙游。高天白雲,九嶷翠微,仙女下凡,紅霞朝暉,詩中情境應該滲透著這次在廬山近乎兩月的體驗的

(作者為咸陽師范學院教授)



周振甫:《關於<湘靈歌>的問題》,《社會科學戰線》19783期。周振甫編注:《魯迅詩全編·湘靈歌》,浙江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第90-104頁。

梵澄:《星花舊影——對魯迅先生的一些回憶》,北京魯迅博物館《魯迅研究資料》第11輯,天津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54頁。

李江:《魯迅和畢磊》,轉引自彭安定、馬蹄疾編著《魯迅和他的同時代人》上冊,春風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第428頁。

茅盾:《我走過的道路》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第2版,第478頁。

陳瓊芝:《在兩位未謀一面的歷史偉人之間——馮雪峰關於魯迅與毛澤東關系的一次談話》,《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0年第3輯。

楊建業:《在毛主席身邊讀書——訪北京大學中文系教師蘆荻》,《光明日報》19781229

馬社香:《對毛澤東婚姻家庭的幾點認識——毛澤民夫人朱旦華訪談錄》,《黨的文獻》201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