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毛澤東詩詞豐富多彩的語言藝術推進了我國古典詩詞的創新與發展

作者:    發布時間:2014-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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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毛澤東詩詞豐富多彩的語言藝術推進了我國古典詩詞的創新與發展

胡國強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在文學創作過程中,語言是作家、詩人用以反映生活、塑造藝術形象必不可少的工具。沒有語言也就沒有文學,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語言便成了文學的第一個要素。

各種文學盡管對語言有各自不同的要求,而優美的語言形式總是優秀文學作品必要的和重要的條件之一。如果“措詞不雅,命意雖佳,終不足貴”[i],所以語言的成功與否,從來就是衡量作品高下的標志。語言之於文學,“正如步槍是士兵的武器一樣。武器愈好,戰士就愈強有力——這是十分明顯的!”[ii]詩詞是文學的一種,我國古典詩詞領域中幾千年來凡是有大成就的詩人沒有不重視語言的錘煉的,毛澤東在這方面也給我們樹立了光輝的榜樣。他在長期藝術實踐中為我們積累了以下豐富多彩的語言藝術,推進了我國古典詩詞的創新與發展,這是一筆極可寶貴的文學藝術財富,讓我們來認真研究和深入學習吧!

(一)剛勁質朴。

毛澤東詩詞語言的重要特色就是剛勁質朴,也就是說他善於把庄嚴而崇高的思想感情通過純朴本色的語言來加以表達。詩人生活在一個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時代,風雲變幻的斗爭生活決定了詩人剛勁明快、質朴自然的語言基調。如《沁園春·雪》,上闋描寫北國雪景,縱橫幾千裡﹔下闋歷數封建帝王,上下幾千年。最后以“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收束,氣吞宇宙,凌跨百代,在抒發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感情的同時,以其豪邁的氣概,把無產階級擺到主宰大地沉浮的崇高歷史地位,氣象之壯偉,筆力之雄健,確實是無與倫比的。柳亞子曾說“算黃州太守,猶輸氣概”[iii]。在這裡柳亞子雖偏重於毛澤東《沁園春·雪》的風格論述,但在某種意義上也恰恰說出了這首詞的語言特色。再如《水調歌頭·游泳》,當詩人仰臥水面,“極目楚天”,領略到一種“寬余”之致的時候,詩中這樣寫道:“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比喻的新奇自不待言,單是詩句的明白如話而又詩意雋永也稱得上自在當行。這裡既沒有富麗的辭藻,出語也並不驚人,不假雕琢,不著色相,只是將人們熟知的尋常語信手拈來,因題著句,看去似不費力而自饒深厚。同上述《沁園春·雪》一樣,在剛勁明快、自然質朴的詩句裡,包蘊著詩人庄嚴而崇高的思想感情。詩句既沒有涉筆於熟練的游泳技術,也沒有就游泳如何有益於身心健康浪費筆墨,他集中抒發的卻是作為一個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壯闊襟懷和從容不迫的氣度。隻此一端,還遠不能概括這兩句詩所蘊含的全部內容。詩人站得更高,看得更遠,進而又把游泳中的感受同自然界和社會發展規律聯系起來,在更普遍的意義上借以激發人們去戰勝一切困難,奪取斗爭的勝利。如果不是一個革命家兼詩人,不精通自然和社會發展規律,沒有駕馭語言的高超藝術,是根本不可能以如此明白如話的詩句來表現這一光輝的哲理的。諸如“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台風掃環宇”,於淒清婉轉之中出語遒勁﹔“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在萬感交集之中具有雄渾之風﹔“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深情壯彩,語言奔放﹔“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用語剛健,氣勢磅礡﹔“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縱橫馳騁,談笑自若等等。這些詩句或托物言志,或直抒胸臆,或馳騁想象,或化用俗語,分別為不同的內容找到了恰當的語言形式,在不同程度上體現了剛勁質朴的語言藝術。這一語言藝術既繼承了蘇軾、辛棄疾的語言特色,而且又有所創新和發展。

為什麼毛澤東詩詞的語言具有剛勁質朴的特點呢?我認為除了時代的原因之外,與詩人深厚的修辭功力也是分不開的。

第一,遣詞造句善於運用表示大而全的數詞和副詞。在古代漢語中,有些以虛表實的數詞,如三、五、九、百、千、萬……,毛澤東經常根據表現詩詞內容的需要恰當地選擇一些數詞入詩。尤其是“千”,“萬”這樣的大數詞,在現已公開發表的70多首詩詞中,就有31首運用過。如“千年”、“千裡”、“千軍”、“千村”、“千山”、“千峰”、“千河”,“千滴淚”,“千重浪”、“千秋功罪”﹔如“萬年”、“萬丈”、“萬裡”、“萬山”、“萬水”、“萬馬”、“萬戶”、“萬朵”、“萬花”、“萬木”、“萬類”、“萬方”﹔如“萬千重”、“工農千百萬”、“玉龍三百萬”,“楊柳萬千條”,如此等等。與相應的量詞和名詞結合起來,起到“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的作用,”[iv]也就是將廣大的時間空間、以及宇宙萬物用寥寥數語加以表現,遂使語勢豪邁,意境開闊深邃,從而收到強烈的藝術效果。當然,這些數詞的應用不是故作豪言壯語,而是深深植根於現實生活基礎之上的。如“千裡冰封,萬裡雪飄”,若對調互移為“萬裡冰封,千裡雪飄”,即成紕漏。“已是懸崖百丈冰”,如果改為“萬丈”則言過其實,寫成“十丈”則索然無味!又如“萬裡長空”,如果“萬裡”改作“無限”,廣則廣矣,然而同時形象也就模糊了,反無遼闊之感。這說明詩人在選用數詞時,是經過周密思考和認真推敲的。

詩人還愛用表示最大范圍或更高程度的副詞。如范圍副詞“盡”,有“層林盡染”,“芙蓉國裡盡朝暉”,“三軍過后盡開顏”,“六億神州盡舜堯”等,或狀景色之美,或寫喜悅之情,都非常得體。如范圍副詞“都”,有“眼角眉梢都似恨”,“洒向人間都是怨”,“一片汪洋都不見”,“都是人間城廓”等,前三句用來表現離愁、怨恨、關切的情緒,后一句寫眼下所見,也都用的恰到好處。程度副詞“更”字用得更多,“更那堪淒然相向”,“雪裡行軍情更迫”,“今朝更好看”,“更喜岷山千裡雪”,“更加眾志成城”,“更無豪杰怕熊羆”,“更加郁郁蔥蔥”,“更立西江石壁”,“更有潺潺流水”,“詩人興會更無前”,“更陳王奮起揮黃鉞”。無論是抒情言志,還是寫景議論,都是表示內容的遞進發展。還有由時間副詞構成的復句,如“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一從大地起風雷,便有精生自骨堆”,等等,所有這一切,從不同的側面,都是形成毛澤東詩詞語言剛勁質朴的重要因素。

第二,善於運用夸張修辭。夸張,是古典詩詞中常用的修辭方法,它能使被描摹的事物“因夸以成狀,沿飾而得奇”,[v]以增強詩詞語言藝術的感染力。毛澤東詩詞運用夸張的語句比比皆是。如寫擊水之猛,有“浪遏飛舟”﹔寫思緒浩蕩,有“心潮逐浪高”﹔寫紅軍氣概,有“萬丈長纓要把鯤鵬縛”,寫戰士英武,有“飛將軍自重霄入”﹔寫山之高竣,有“離天三尺三”,“倒海翻江卷巨浪”,“刺破青天鍔未殘”﹔寫詩人氣魄,有“安得倚天抽寶劍”﹔寫喜極生悲。有“淚飛頓作傾盆雨”。這些夸張,往往與比喻結合起來,描繪出一幅十分鮮明壯闊的藝術境界。當然,夸張並非虛誕,毛澤東詩詞做到了“夸而有節,飾而不誣”[vi],這也是構成毛澤東詩詞語言所以剛勁質朴的又一因素。

(二)絢麗多彩。

毛澤東詩詞的語言,既具有古代漢語的典雅色彩,又具有現代漢語新鮮活潑、自然流暢的風格,呈現著千姿百態,絢麗多彩的氣象。詩人無論寫景、敘事、抒懷、議理,都能揮洒自如,各盡其妙。如寫景,寫江南秋色:“萬山紅遍,層林盡染”﹔寫北國雪景:“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寫日暮黃昏:“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寫黎明晨光:“曙光初照”,“半天殘月”等等,詩人以不同的筆墨描畫出大自然的萬千氣象,畫意蔥蘢,栩栩如生。如敘事,則如《賀新郎·讀史》:“人猿相揖別。隻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縱貫數十萬年的人類發展史,在短短56個字中翩然躍出,得到了形象化的體現。如抒懷,表現堅貞愛情的,有“過眼滔滔雲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表現慷慨悲歌的,有“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表現光明前景的,有“我欲因之夢寥廓,芙蓉國裡盡朝暉”﹔表現謙虛自處的,有“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表現英雄氣概的,有“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杰怕熊羆”﹔表現悼念戰友的,有“君今不幸離人世,國有疑難可問誰”,等等,都能以帶有不同感情色彩的語言,抒發各種不同的心境和情懷。如議理,詩人有時以議論入詩,如,“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歌未竟,東方白。”寓哲理於鮮明形象之中。即使是同一詞語,詩人也能在不同的境界中選用其不同含義。如“霜”,在“萬類霜天競自由”,“萬木霜天紅爛漫”中,是指秋天或初冬,非實寫﹔而在“今朝霜重東門路”、“寥廓江天萬裡霜”、“霜晨月”中,是實寫。“霜”與其他景物相交映,構成色彩明麗的畫面。又如“滔滔”,在“頓失滔滔”中,是指浪濤滾滾﹔而在“把酒酹滔滔”中是代指長江﹔在“過眼滔滔雲共霧”中則是形容雲霧彌漫了。這就足見偉大詩人具有多副筆墨,善於從豐富的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的詞匯寶庫中選擇恰切的字眼,體物寫景,抒情言志,從而形成了絢麗多彩的語言特色。

毛澤東詩詞的語言之所以絢麗多彩,主要是由於語源廣泛。無論名詞、形容詞、動詞、副詞,既有古代詞語,又普遍地採用了現代詞語。有的還是從革命斗爭生活中直接提煉出來的最新鮮的詞匯,也有來自人民群眾的生動活潑的口語。這樣,就匯聚成了一個詩詞語言的豐富的源泉。當然,這些語匯不是自然而然的雜揉混合,它是經過詩人極嚴格的篩選錘煉,從而創造出來的一套精美的藝術語匯。詩人把這些語匯獨具匠心地組織起來,便極大地增強了詩詞語言的藝術表現力。

我國古典詩詞,是以古代詞語為基本語言材料的。作為今人來寫作古典詩詞,如果完全採用古代詞語,勢必不能適應表現現代生活的需要,如果完全拋掉古代詞語,又必將因失掉古典詩詞的固有的語言特色而喪失其特有的藝術價值。毛澤東詩詞則從表現現代生活出發,汲取了古典詩詞和古典散文中一部分富有生命力的古代詞語,從而保持了古典詩詞的韻味和色彩。如《賀新郎·別友》中“茲”、“更那堪”、“淒然相向”、“零”、“知己”、“吾”、“汝”、“霜重”、“殘月”、“淒清如許”、“腸斷”、“天涯孤旅”、“愁絲恨縷”、“重比翼,和雲翥”。其他如“莽蒼蒼”、“游人處”、“酹滔滔”、“殘陽”、“望斷”、“妖嬈”、“蒼黃”、“紅雨”、“蔥蘢”、“翠微”、“彈指”、“疆場”、“過客”等,諸如此類,都是我國古典詩詞中常用的詞語。毛澤東選取入詩,用得十分貼切自然。也有直接借用古代詩句的,如李白詩句“揮手自茲去”,[vii]如杜牧詩句“塵世難逢開口笑”[viii],如曹操詩句“秋風蕭瑟”[ix],如李賀詩句“天若有情天亦老”[x],“雄雞一聲天下白”[xi]。毛澤東稍加點化便渾然天成,而又能翻出新義。總之,把古代詞語作為詩人創作的語源之一,這是毛澤東詩詞的語言絢麗多彩的重要原因之一。

毛澤東詩詞是無產階級文學的珍品。它植根於無產階級波瀾壯闊的斗爭生活,萌動於詩人半個多世紀以來驚天動地的革命生涯,這就決定了詩人的藝術語言必然是以現代詞語為基礎的。他從現實生活中提煉出那些最新穎、最富有生命力的詞語。如“黃洋界上炮聲隆,報道敵軍霄遁。”“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贛水那邊紅一角,偏師借重黃公略。”“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隻等閑”。“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這些詩句的詞語都具有鮮明的時代色彩。毛澤東詩詞中還有不少新詞,如“紅軍”、“紅旗”、“工農”,“長征”、“人民”、“歐”、“美”、“世界”、“環球”、“三家條約”、“彭大將軍”之類,也以一種特殊的韻味而和諧地融於古典詩詞藝術形式之中,散發著濃郁的時代氣息,從而推進了我國古典詩詞的創新與發展。

(三)鮮明生動。

近代著名文學評論家王國維曾說:“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入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xii]講的就是詩詞語言的鮮明生動及其藝術感染力。毛澤東在這方面也吸取了古典大家之所長,在新的時代條件下,形成了具有獨特風格的語言特色。

一、語言的鮮明性,即表現為語意明白,用詞准確,色彩鮮明,音響效果強等特點。

1.語意明白。毛澤東詩詞不像某些古典詩詞那樣詰屈聱牙,令人難於卒讀。詩人無論敘事、狀景、言情,還是表達深邃的哲理,詩句一般曉暢易解,明白自然。如“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寧化、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虫何。”“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斥鷃每聞欺大鳥,昆雞長笑老鷹非。”“誰敢橫刀立馬,惟我彭大將軍。”等等,都充滿詩意,卻又明白如話。這是毛澤東詩詞能在人民群眾中廣為流傳,為人民群眾所珍愛的重要原因之一。

2.用詞准確,主要在於造詞用字妥貼、精當。狀物之真切,如“紅裝素裹”,選用古代漢語詞匯,使紅素比襯,陽光與雪景交映,把雪后晴暉的美景描繪得嬌艷奪目,真切動人。言理之精確堅定,則如“一從大地起風雷,便有精生白骨堆。”“風雷”和“精”是一對矛盾的兩個方面:前者“起”於“大地”,后者“生”於“白骨堆”,“一從……便有……”則表示了二者的因果關系和時間的連續性。用詞准確精當,令人確信無疑。有的用詞,其精妙程度達到了獨一無二的境地,因而具有特別強烈的表現力。如“風景這邊獨好”的“獨”字,用的非常確切。“獨好”,言唯一的好,突出的好,極其精確地表達出詩人對中央革命根據地山山水水的一往情深和對未來革命大好形勢的無限贊美。又如“西風烈”的“烈”字,更是凝結著無窮的詩意,既寫了實景,又蘊含著激烈的戰斗氣氛,絕非“猛”字,“狂”字,“厲”字等所能代替。

3.色彩鮮明。主要指描寫句中的形容詞、名詞所顯示出的顏色和光彩感以及由此造成的明麗畫面。如“萬木霜天紅爛漫”,將南國秋冬紅葉滿山的美麗景色一下子展現在讀者眼前,就靠了“霜”和“紅爛漫”這兩個富有色彩的詞語的作用。又如“贛水蒼茫閩山碧”,因“蒼茫”而使贛水呈現出煙波浩淼之感,因“碧”而使閩山生出萬木翠綠之彩。其他如“煙雨莾蒼蒼”,“風卷紅旗如畫”,“洞庭波涌連天雪”等,都以鮮明的色彩訴諸讀者的視覺,喚起形象性的實感。

4.音響效果強。主要指通過一些表示音響的詞匯,訴諸讀者的聽覺,造成強烈的音樂效果。如《西江月·井岡山》中,有“山頭鼓角相聞”和“黃洋界上炮聲隆”兩句,便將全詞一下子寫活了,使人如聞其聲,如臨其境。又如《憶秦娥·婁山關>中的“馬蹄聲碎,喇叭聲咽”這兩句就把威武雄壯的進軍和激烈的戰斗氣氛,淋漓盡致地渲染出來了。由此可見,音響對於詩詞意境的創造具有特殊的效能。至於用字的平仄協律,聲調鏗鏘,還不在此論。當然,語言之所以鮮明,不只是語言的技巧問題,它是以詩人思想的鮮明為其前提和基礎的。因此,詩詞語言的鮮明,也是詩人的世界觀和藝術觀的反映。

二、語言的生動性是創造藝術形象和藝術境界的重要手段。毛澤東詩詞語言的生動性,主要表現在形態化和動態化兩個方面。

1.形態化是構成詩詞形象化的基礎。所謂形態化,就是注重描寫有形態表現的事物,或借事物的形態表情達意,它要求多運用具有形態感的實物名詞、形容詞和動詞,借以達到描寫和敘述的形象性。毛澤東詩詞中,首先是多用代表具體事物的名詞,而少用抽象名詞。如《沁園春·長沙》中的“湘江”、“橘子洲頭”、“萬山”、“層林”、“江”、“舸”、“鷹”、“魚”等詞,都給人以實在的形態感。有了形態感便初步有了生動性。不僅如此,詩人還善於運用形容詞和動詞,對有形態的事物加以描寫和渲染,從而更加突出了形態的形象性和生動性。如“浪遏飛舟”,以“飛”形容舟行之快,便已醒人耳目﹔“飛舟”又被“浪”所“遏”,一幅滾滾浪濤阻擋飛舟行駛的生動畫面便立即在你眼前展現出來。又如“山舞銀蛇,原馳蠟象”,以“銀蛇”比擬群山,以“蠟象”比擬高原,將死物活寫,又用“舞”和“馳”兩個動詞,將靜物動化,於是冰封雪蓋中的群山和高原的形象便躍然紙上。詩人還善於把抽象的道理寓於具體的形象當中,增強詩詞的感染力和說服力。如《念奴嬌·鳥兒問答》,通篇是個寓言故事,詩人通過鯤鵬和蓬間雀兩個形象的外形浮雕和對話描寫,辛辣地諷刺了赫魯曉夫一伙害怕革命、逃避斗爭的虛弱反動本質和鼓吹“仙山瓊閣”式的假共產主義的丑惡嘴臉。又如“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裡埃。”寫金猴除妖也並非詩的本旨,而是借金猴揮舞千鈞棒的形象,道出馬克思主義者決心高舉馬克思主義的大旗,掃清赫魯曉夫一伙散布的妖氛毒霧的道理。

2.所謂動態化,主要是靠動詞(包括動化的形容詞、名詞)將事物的動態表現出來.使被描摹的對象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以增強事物的生動性和真實感。毛澤東詩詞對動態詞語的使用極為出色,如“白雲山頭雲欲立,白雲山下呼聲急”,一 “立”一“急”,把我軍奮起殺敵的氣概和敵軍危急呼救的窘狀表現得十分強烈。“槍林逼,飛將軍自重霄入”,一“逼”一“入”,把紅軍戰士出奇制勝,直逼敵人的英雄形象寫得虎虎有生氣。即便是靜止的事物,詩人也善於將它寫活,給人以動態感和生命感。如“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猶酣。”連用兩個比喻,把靜止的崇山峻嶺寫得神採飛舞,儀態萬千,使我們仿佛看見翻滾的波濤和奔騰的戰馬,依稀聽見大海的咆哮和戰馬的嘶鳴。“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一“飛”一“攪”,把那個冰雪覆蓋的靜態的昆侖山脈寫得活龍活現,更加突出了其冷透肌骨的凜冽感和恣肆無羈的驕橫性。“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梅花不居功,不驕傲,謙虛待己,泰然自若的情態,盡在一“笑”之中。毛澤東詩詞中動態詞語的運用,是相當巧妙而又富有特色的。詩人常常將動態詞語與比喻、擬人、擬物、夸張等我國古典詩詞常用的修辭手段結合起來,把筆下的事物寫得神採飛揚,歷歷在目,使人感到宇宙萬物都是運動著的,變化著的。

(四)洗煉含蓄。

詩詞藝術與其他文學樣式在運用語言上的不同之處,即在於它必須以極少量、最概括、最精煉的語言,容納盡可能豐富的生活內容和思想感情,我國古典詩詞更是如比。洗煉和含蓄,是人們衡量詩詞藝術質量高低的一個重要標尺。我國古典詩詞,向來是以洗煉、含蓄為其傳統特色的。毛澤東詩詞,在這方面也達到了新的藝術境界。

一、詩貴精。毛澤東曾經指出:新詩要“比較精煉,句子大體整齊、押大致相同的韻。”[xiii]無論新詩,舊詩(古典詩詞),洗煉是創作的起碼要求。毛澤東詩詞的洗煉,主要表現在:一是詞語的概括力強,二是重視錘字煉句。

1.語言的概括力強,首先是要詩人思想感情豐富,觀察生活深刻。而如何運用最精煉的語言以至選詞造句,則是最直接的概括手段。如《賀新郎·讀史》:“人猿相揖別,隻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這16個字,形象地概括了人類幾十萬年的發展史,其用語之儉省,容量之豐富,簡直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又如《浣溪沙·和柳亞子先生》中“長夜難明赤縣天,百年魔怪舞翩躚”,兩句十四個字,就概括了中國漫長的幾千年封建社會和近百年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階級壓迫、民族壓迫的歷史。“長夜”、“百年”是從時間觀念上概括了壓迫的歷史之漫長。“赤縣”是從空間觀念上概括了壓迫的范圍之廣闊﹔而“魔怪”、“翩躚”則用比喻,形象地、概括地揭示了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相互勾結、魚肉人民的罪惡統治。再如《蝶戀花·從汀州向長沙》中的“席卷江西直搗湘和鄂”,一句詩便概括盡中央工農紅軍在半壁江南橫掃反動派的威勢和戰果。這種概括,可謂一以當十,收到“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xiv]的藝術效果。像這類概括性極強的語句,把豐富的內容濃縮在有限的文字當中,本身就表現了語言的高度洗煉。

2.重視錘字煉句,這是造成語言洗煉必須具備的基本功。古人在這方面曾有不少精辟的論述。南朝劉勰談到錘字煉句的重要性時說:“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xv]並提出了“校煉務精”的主張。清代趙翼提出了“煉”的標准:“所謂煉者,不在乎句險語曲,驚人耳目﹔而在乎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煉也。”[xvi]至於古代詩人“旬鍛月煉”的佳話就更多了。盧延讓有“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的煉字苦功﹔唐代賈島有“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xvii]的煉句甘苦﹔李賀寫詩,則被他的母親驚呼:“是兒當嘔出心肝也!”[xviii]在毛澤東的詩詞創作中,許多詩句都是在戎馬倥傯中“哼”出來的,這其間自然積蘊著詩人對字句推敲的心血。詩人善於通過化靜為動,化理念為形象,化平淡為神奇,化繁言為簡潔的錘煉功夫,使許多字句在意義、聲調、色彩諸方面,達到了驚人的地步。特別是在形容詞和動詞的運用上,尤見其獨到的功力。如“馬蹄聲碎,喇叭聲咽”中的“碎”和“咽”,是分別形容馬蹄和喇叭的聲音的。在千軍萬馬的進軍中,馬蹄聲細碎雜沓而來,隻一“碎”字神韻全出﹔崇山峻嶺之中,軍號聲時隱時現,若斷若續,隻一“咽”字而意境活脫。又如“龜蛇鎖大江”,他不是一般地點出龜、蛇二山的位置,而是把兩山隔江對峙,扼守大江的奇偉陣勢全盤寫活了。再如“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之“擊”和“翔”,更是堪稱獨步。一個“擊”字,寫出蒼鷹慓悍驕健、迅猛搏擊的氣勢﹔一個“翔”字,寫出魚兒在水中悠然自得的神態。這種錘煉之功,較之《詩經》中“鳶飛戾天,魚躍於淵”的“飛”和“躍”來,更能顯示出描摹對象旺盛、活躍的生命力。

毛澤東對字句的錘煉功夫,還可以從詩詞原稿中得到說明。如《七律二首·送瘟神》的原稿中,有兩句為:“紅雨無心翻作浪,青山有意化為橋。”發表時,“無心”改為“隨心”,“有意”改為“著意”。這樣一改,大自然馴服於當家作主、奮發有為的勞動群眾的意向更加突出,詩味也更加醇厚。又如《沁園春·雪》中的“原馳蠟象”,在毛澤東最初抄贈柳亞子先生時為“原驅臘象”,后將“驅”改為“馳”,“臘”改為“蠟”使音調更為諧調,色彩也相對應,這就使蠟象更具有飛動之態。宋代邵雍說:“不止煉其辭,抑亦煉其意。煉辭得奇句,煉意得余味。”[xix]毛澤東既煉辭亦煉意,語工意新,從而達到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完美結合。

二、詩要含蓄,不能如散文那樣直說。所謂含蓄,也就是要求詩詞創作必須做到象外有旨,言外有意,弦外有音,韻外有味。如“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xx]。毛澤東詩詞,保持和發揚了我國古典詩詞含蓄雋永,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傳統,如《卜算子·詠梅》,通篇寫的是斗嚴寒、報春早的梅花,其實這是一首詠物言志之作。詩人正是借梅花這個形象,寄寓著馬克思主義戰士在反對赫魯曉夫一伙霸權主義者和帝國主義者,爭取全人類解放的斗爭中,敢打必勝、謙和律己的精神品格。“不著一字,盡得風流”[xxi]。又如《採桑子·重陽》中“人生易老天難老”,“戰地黃花分外香”等句,字裡行間蘊含著多麼深刻的哲理,包含著多少壯烈的戰斗場面啊!再如《七律·冬雲》中“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於漫天飛雪中臘梅含笑,蒼蠅凍死,此情此景,聯系當時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斗爭形勢,又會引發起讀者多少聯想?真可謂言有盡而意無窮。

語言的含蓄與隱晦不同,它不是故作艱深轉彎抹角,而是為了深刻而藝術地表現生活。隱晦則是對生活缺乏明確認識和深入理解的產物。在毛澤東不少詩篇中,詩人總是力求將含蓄和明朗有機地統一在一起。做到含蓄而不隱晦,明朗而不淺露,言正旨遠,詞約意豐。應該說這與詩人在長期深入生活的基礎上,對詩詞語言不斷進行刻苦磨煉是分不開的,從而也推進了我國古典詩詞的創新與發展。

(五)優美的韻律。

詩歌從產生的那一天起,就同音樂結下了不解之緣。詩歌的韻律是詩人感情的表現,也是這種感情變化的自然結果。郭沫若曾說:“節奏之於詩是它的外形,也是它的生命,……沒有詩是沒有節奏的,沒有節奏的便不是詩。”[xxii]說到毛澤東詩詞的優美韻律,我們不打算就詩詞格律本身作一般性的論述,這裡希望通過對詩詞的具體分析,深入探索一下詩人是怎樣以鮮明的節奏來描摹生活的情狀,烘托自己的思想感情的。

我們看《如夢令·元旦》這首小令,開頭兩句“寧化、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上句六字,兩字一頓。下句雖沒明確標出頓號,實際上同上句一樣,也是三處停頓,由連續三個並列的短句組成的。再加上押的是仄聲韻,這樣讀起來就使得音節往復、回環、急促、跳蕩。詩句本身這一音節上的特點,恰好配合了“路隘林深苔滑” 的詞意,羊腸小道,樹茂林深,蒼苔滿路,坎坷不平。在這崎嶇小道上行進的紅軍將士,上蹬下溜,一步一滑。其艱苦行軍的情狀和氣氛透過語言的音響和節奏真切地傳達了出來。詩句本身的節奏感同紅軍艱難行進的腳步聲,在詩詞中聲情並茂地取得了音樂性的和諧與統一。在這裡,優美的韻律不僅增強了詩句感人的藝術魅力,而且有著積極的表情作用。當我們吟誦著這堅定沉著鏗鏘有力的詩句時,便自然會想見紅軍那種艱苦奮斗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和豪邁氣概。當艱苦的行軍過后,即將到達武夷山——勝利在望的時候,詩人寫道:“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風展紅旗如畫。”詩的情調和意味來了個急轉彎。如果說詩的前兩句側重描寫行軍的艱苦。這裡所展現的則是戰勝困難之后,長驅直下揮戈前進的場面了。這從詩詞的韻律上同樣也可以得到相應的說明。從“今日向何方”直至結尾四句,除第一句為平聲落尾又不入韻外,其它三句同押仄聲韻,並且“山下山下”同上句末二字反復重迭,語勢極為緊湊,非一氣讀完不可。流暢輕快的韻律,便造成一種流水急風飛兵直下的氣勢。詩人喜悅興奮的心情和紅軍昂揚的士氣,也就伴隨著詩詞優美的韻律躍然於紙上。

再以《沁園春·雪》為例,通篇多用活在人民口頭上的詞語,絕無生造詞頭。另外句式或長或短,大抵以現代漢語語法為基礎,所以讀起來音調和諧,自然流暢。依據表現思想感情的需要,詩句舒緩與急促相間,抑揚和頓挫搭配,或長或短,或起或落,構成一定的節拍和音調。描寫山川壯麗:“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如將領字除外,連用五個四字排句,韻押平聲,一氣而下,直待詞意轉換,才用了一個七字句收煞。其中“莽莽”、“滔滔”等重迭詞的運用,更增強了詩句的音響效果。語言自身的和諧,吟則琅琅上口,聞則悅耳動聽。說起祖國江山之壯美,頗有一發而不可收之勢,詩人熱愛祖國之情溢於言表。過片從第三句起。句式雖與上闋

無異。但由於詩人思想感情的變化,表現在語調和口吻上就大不相同了。如果說上闋是詩人愛國熱情的迸發,這裡則是對歷代封建帝王於褒貶之中帶有幾分蔑視了,只是到歇拍兩句“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詩人筆下才掀起新的潮頭。所有這一切,就構成了詩篇語言自身的和諧流暢,在這裡詩人特定的思想感情不正同詞中昂揚頓挫的詩詞韻律互為表裡嗎?

毛澤東不僅繼承了我國古典詩詞在語言藝術的優秀傳統,而且善於運用自己的語言形式表達自己的思想觀念,在語言上有自己的風格,自己的特點,所以不少膾炙人口的詩詞能長期在人民中間傳誦不絕。這些獨特的、豐富的語言藝術成就,推進了我國古典詩詞的創新與發展,在今天仍然值得我們不斷學習和深入研究。

(作者為西南大學教授,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副會長,重慶毛澤東詩詞研究會會長)



[i]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2月版。

[ii]前蘇聯·高爾基:《文學書簡:給安·葉·陀勃羅伏爾斯基》,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03月版。

[iii]柳亞子:《沁園春·次韻和潤之詠雪之作,不盡依原題意也》,見《柳亞子詩詞選》,上海文藝出版社 20015月版。

[iv]西晉·陸機:《文賦》,見《中國歷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02月版。

[v]南朝·劉勰:《文心雕龍·夸飾》,人民文學出版社 19782月版。

[vi]南朝·劉勰:《文心雕龍·夸飾》,人民文學出版社 19782月版。

[vii]唐·李白:《送友人》,見《李白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 19668月版。

[viii]唐·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見《杜牧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77月版。

[ix]東漢·曹操:《步出夏門行》,見《三曹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68月版。

[x]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見《李賀詩集》,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91月版。

[xi]唐·李賀:《致酒行》,見《李賀詩集》 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91月版。

[xii] 王國維:《人間詞話》,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99月版。

[xiii] 《毛澤東文集》第八卷,人民出版社19996月版。

[xiv] 西晉·陸機:《文賦》,見《中國歷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02月版。

[xv] 南朝·劉勰:《文心雕龍·章句》,見《文心雕龍》,人民文學出版社 19782月版。

[xvi] 清·趙翼:《甌北詩話》,中華書局 19863月版。

[xvii] 唐·賈島:《題詩后》,見《賈島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66月版。

[xviii]《唐才子傳》,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5月版。

[xix]宋·邵雍:《論詩吟》,見《宋詩選注》,人民文學出版19837月版。

[xx]南朝·劉勰:《文心雕龍·隱秀》,見《文心雕龍》,人民文學出版社 19782月版。

[xxi]唐·司空圖:《詩品》,見祖保泉《司空圖詩品解說》,安徽人民出版社 19809月版。

[xxii] 郭沫若:《論節奏》,見《郭沫若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3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