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沃狼牙山
狼牙山五壯士雕像。
那年秋日,我與朋友驅車到了雄安,返京途中,朋友說這兒離狼牙山還不到50公裡。我心頭一熱,力主去一趟,以了結夙願。我先前並未登過狼牙山,心靈卻無數次登過那座山了。從小學時第一次讀到《狼牙山五壯士》那篇課文,狼牙山就高高聳立在我的心頭。
秋風掠過狼牙山嶙峋的脊背,山間的鬆柏與裸露的崖壁似在傾訴久遠的往事。80多年過去,山間的野花開了又落,而崖壁上始終保留著當年的彈痕,時間仿佛也刻意放緩了腳步。
爬山時,我聽到了山風穿過岩縫時發出的嘶叫,像戰馬鳴,又像雄獅吼,莫非是狼牙山在呼喚遠逝的英靈?自1941年秋天那個清晨之后,這山風便多了幾分金屬的質地,那是5把鋼槍伴隨壯士墜崖之前,最后一次與山崖碰撞的余響。狼牙山記住了5位英雄的名字:他們是八路軍晉察冀軍區第1軍分區1團7連6班的馬寶玉、葛振林、宋學義、胡德林和胡福才。
當我站在半山腰仰望峰頂:棋盤陀是狼牙山最險要之地,三面懸崖,隻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而上。山頂有一方平坦的巨石,天然形成了縱橫交錯的紋路,像一盤未下完的棋局。當地老人說,那是仙人對弈的地方。
1941年9月25日,日軍3500余人在河北省易縣狼牙山地區實施“清剿”。為掩護該地區部隊、黨政機關及群眾數萬人轉移,第1軍分區第1團第7連依托山地巧布地雷陣,運用麻雀戰阻擊和迷惑日軍。完成任務后,為甩掉尾追的日軍,第7連6班奉命掩護全連轉移。5名戰士且戰且退,將日軍誘向狼牙山主峰棋盤陀。日軍誤認為已將第1團主力包圍,遂向棋盤陀猛攻。班長馬寶玉帶著戰士一面向狼牙山頂后撤,一面依托岩石和大樹,居高臨下,向涌上來的敵軍開火,不斷有敵人墜入山澗。
置身於太行山東麓的狼牙山,我腦海浮現出小學課文中的那段描寫:“班長馬寶玉負傷了,子彈都打完了,隻有胡福才手裡還剩下一顆手榴彈。他剛要擰開蓋子,馬寶玉搶前一步,奪過手榴彈插在腰間,猛地舉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大聲喊道:‘同志們!用石頭砸!’……”
此刻,我努力將課文中的文字,還原成電影《狼牙山五壯士》中的影像:無數大石頭像冰雹一般,砸向可惡的侵略者,山坡上傳來聲聲哀嚎。我猶記得電影開頭的畫外音:“歲月悠悠,兩千年過去了,這兒的一草一木都沒有向敵人屈服過﹔這兒的每一塊石頭,都曾染過英雄的鮮血。”
秋風呼號,那是英雄馬寶玉在吶喊:“子彈打光了,我們要把槍砸碎。同志們,一個零件也不給敵人得去,把槍扔到崖下去!” 又一群敵人扑上來了。馬寶玉“嗖”的一聲拔出手榴彈,擰開蓋子,用盡全身氣力扔向敵人。隨著一聲巨響,手榴彈在敵群中開了花。
這是何等氣壯山河的一幕:懸崖上屹立著5位壯士,肩並著肩,遠眺著安全轉移的戰友和鄉親,藐視著戰戰兢兢爬上來的敵人。馬寶玉欣慰地說:“同志們,我們的任務勝利完成了!”言罷,他縱身一躍,第一個跳下了懸崖,4位朝夕相處的戰友也相繼躍下深谷。不久,鄉親們在懸崖的老鬆樹下尋到了尚存一息的葛振林和宋學義,一旁的枝干上還挂著幾縷灰色的布條。馬寶玉、胡德林、胡福才3位戰士卻與狼牙山永遠地融為了一體。
我和朋友登上了棋盤陀,一眼便看到狼牙山五勇士紀念塔。塔西邊的小蓮花峰,即為壯士跳崖處。5位戰斗英雄的名字最早出現在1941年11月5日的《晉察冀日報》。他們的戰斗故事被寫成戰地通訊,標題為《棋盤陀上的五個神兵》。隨后,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為他們命名“狼牙山五壯士”。
我在峰頂上俯瞰,層層金色的梯田宛如漣漪般蕩開。那些田壟的曲線,多像當年五壯士縱身躍崖的那一刻,在空中劃出的一道道弧線。秋風年復一年在山澗中呼嘯,卻再也分不清是大自然的天籟,還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歷史回聲。唯有那方巨石棋盤永遠定格在狼牙山頂,等待著英魂歸來。
如今的狼牙山已成為景區,五壯士的英名被鐫刻在了狼牙山的石碑上。有人說,狼牙山半山腰的野杏樹最懂時節,每年清明總比別處的杏花開得更早,白瓣上帶著淡淡的紅暈,像在向游人昭告什麼。杏花懂得:人們來到狼牙山,不只是來觀賞風景的,最重要的是拜謁抗日英雄。血沃狼牙山,蒼鬆翠柏下沉睡著年輕的戰士,山上的杏花為之捧出了最早的花環。
“我們來得不是時候。”朋友不無遺憾地說,“春天那會兒,漫山遍野開的還有紅杜鵑呢。”
“狼牙山的秋天有紅葉啊。”我指著遠方紅彤彤的楓林說,“你看,多像英雄的青春火焰在燃燒!”
那一刻,我望見有幾片霞染的紅雲繞過山巒,朝我們飄過來,那可是英雄血染的風採?
(來源:《解放軍報》2025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