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烽火中的楓林家書

作者:李崇    發布時間:2025-08-29   
分享到 :

彭雪楓、林穎合影。 資料圖片

文物出版社1995年再版的《彭雪楓家書》。 資料圖片

“我們忠誠坦白之對於愛,一如我們忠誠坦白之對於黨。”1942年3月3日,時任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兼政委的彭雪楓送給妻子林穎一本書作為生日禮物。這是他寫在書本扉頁的題詞,飽含對妻子的真誠坦蕩以及對黨的事業的忠誠熱愛。

1941年9月24日,彭雪楓在淮北抗日民主根據地與林穎結婚。婚后三天,他們就各自奔赴戰斗崗位,自此長期分居兩地。從結婚到彭雪楓犧牲的三年時間中,夫妻朝夕相處的時間還不到半年。在烽火連天的抗戰歲月裡,他們主要靠書信抒發各自的情志,現存的僅彭雪楓寫給林穎的家書就達87封。一封封書信背后,是一個胸襟坦蕩、情操高尚的共產黨人的真情流露。

共產黨人好榜樣

彭雪楓,1907年9月9日出生於河南省鎮平縣,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他參加了中央蘇區歷次反“圍剿”作戰,所部在第二次反“圍剿”中擔任主力。長征途中率軍攻佔婁山關,直取遵義城。全民族抗戰爆發后,任八路軍總部參謀處處長兼駐晉辦事處主任。1938年9月,組建新四軍游擊支隊,領導開辟豫皖蘇邊區抗日根據地。皖南事變后,任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兼政委、淮北軍區司令員。1944年9月11日,在河南夏邑八裡庄不幸中流彈光榮殉國,時年37歲。

彭雪楓始終保持著艱苦奮斗、嚴於律己、心系群眾、與官兵同甘共苦的優良作風,被毛澤東、朱德譽為“共產黨人好榜樣”。在西安、太原等地做統戰工作時,盡管經常出入富豪之家、處於燈紅酒綠之地,但他潔身自愛﹔主持太原八路軍辦事處工作時,雖然手過千金,但從不浪費公家一分錢,受到黨中央的表彰。

在寄給林穎的家書中,他寫到幾件事。一是拒絕小灶待遇。1941年秋,新四軍軍部為照顧老干部的健康,決定旅以上干部實行小灶待遇,但彭雪楓堅持和戰士們吃一樣的伙食——高粱饃和白薯。軍部首長知道彭雪楓患有嚴重的胃病,勸他執行軍黨委決定,可他以吃小灶不習慣為由推脫了。12月16日,彭雪楓在家書中說及此事:“我近來在生活上有了一個大變動,黨為了去掉‘平均主義’,使干部可以多活幾年,早即決定旅以上干部在飲食上要好一些,然而總沒實行,鄧政委來說一說,大家沒有理,擱下了,自陳軍長來,舊事重提,而且非這樣做不可,勉強之中,每人每天增加菜金四毛,共六毛了,司令部隻有四個人,每餐是大米飯、白面饃,有時甚至還有餃子之類,兩菜一湯,可謂闊氣也哉!人誰不想吃好的呢?然而為了顧及影響,所以總是沒有辦。”對小灶待遇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彭雪楓始終保持最大的警惕,並時刻嚴格要求自己。

二是與部隊同甘苦。彭雪楓在1942年5月10日的家書中寫道:“八個月不曾行軍,這一次為了和部隊‘共甘苦’,決心不騎馬,因為穿了新草鞋,當天五十裡,兩隻腳都打泡了,今天勉強又走二十裡,簡直不能行了,隻得騎馬,到管鎮已經東扭西歪了,兩個大泡,怪疼的,抹點洋油,不久會好的。”

三是密切聯系群眾。行軍到管鎮后,部隊與群眾的魚水之情,家書中亦有記載。“管鎮群眾對我們是故人相逢,十分振奮,招待談話,騰房子借東西,異常周到”,彭雪楓“住在集外一個孤獨人家,上房住房東家,六口人,老夫婦少夫婦,一男學生一女嬰,其樂洋洋”,家門口貼著一副對聯“過境我軍情不厭,到家同志話偏長”,一派軍愛民、民擁軍的抗戰圖景。

1938年9月,彭雪楓率新四軍游擊支隊挺進豫東平原,初期僅有373人,僅用一年時間,隊伍便壯大至1.7萬余人,並建立了7個縣的抗日民主政權。1939年4月,中共中央發出《關於發展華中武裝力量的指示》,介紹了彭雪楓部在短期內所創造的奇跡,號召新四軍各部向其學習。

良師益友煉黨性

在艱苦卓絕的革命斗爭中,彭雪楓始終勤勉自守、堅持讀書。他閱讀《新青年》《共產黨宣言》等進步書刊,發起組織《匯文學藝》讀書會,創辦《猛攻報》《拂曉報》,並在《拂曉報》發表以革命為主題的文章60余篇,創建火線劇團、拂曉劇團,成立新四軍游擊支隊隨營學校並親自兼任校長。

細讀家書,彭雪楓與林穎之間始終保持著亦師亦友的關系。彭雪楓在1943年7月29日的家書中寫道:“我覺得夫婦之間,那種庸俗的低級的趣味主義的態度和習性,並不能維持夫婦關系良好友愛於長久,而應互相採取一種嚴師益友愛侶的態度和習慣,方能保持永恆。我認為我可以做你的嚴師和益友,你對我也同樣。”在書信往來中,兩人既相互指正,錘煉黨性,也彼此鼓勵,暢談理想。

楓與林之間,充滿著基於平等人格的思想共鳴。林穎於1920年出生在湖北的一大戶人家,較彭雪楓小13歲。據林穎回憶,當與彭雪楓第一次在洪澤湖畔漫步談心時,她坦率地談到自己擔心和一位負責同志結婚會影響個人的發展,並害怕人們對首長妻子會過分挑剔。彭雪楓聽完,很誠懇地對她說:“中國人民在反動階級的長期統治之下,飽受三座大山壓迫之苦,而婦女更受幾千年封建舊禮教的束縛,生活在最底層。應該說,中國婦女是革命的積極因素。你要求自己在謀求民族解放的同時,為婦女解放多作貢獻,你的良好願望我是理解的,你的革命熱情是可貴的。”並表態:“為了實現革命的共同目標,我們結婚后,我會尊重你的獨立人格的,你放心好了。我同意你不到軍隊工作。我認為象你這樣出身於地主階級家庭的女青年,在基層工作,多接觸勞動人民,是很好的磨練,是有好處的。”這一番話,消除了林穎的顧慮。婚后,彭雪楓更是用實際行動做到了對妻子獨立人格的尊重。他遵循林穎的意願,鼓勵她到基層工作,有好心的同志提議將林穎調回師部,以便在生活上互相照顧,也被彭雪楓拒絕。他在信中鼓勵妻子:“離得遠些,才不妨礙彼此的工作和學習,才能鍛煉出一個更有力更堅強更布爾什維克化的女干部來。”

楓與林之間,共享著純潔堅定的革命理想。1941年9月4日,彭雪楓在寫給林穎的書信中說道:“我心中的同志,她的黨性,品格和才能,應當是純潔,忠誠,堅定而又豪爽。”在兩天后的一封信中,彭雪楓亦說道:“我想,我倆是為了黨的事業,為了革命的偉大的愛!相互幫助,相互鼓勵,相互安慰,使我們的事業更前進些更收獲大些,這應當是我們的神聖的目標,有了你,我足以自豪了!”在接下來的家書中,彭雪楓多次告誡林穎要“加強自己思想意識上的鍛煉”,自覺接受黨的教育,克服“非無產階級的某些意識”﹔要“留心政治,養成對政治的濃厚興趣”﹔在待人接物上要“更謙遜些,更誠懇些,更大方些,更刻苦努力些”﹔在工作上要主動深入群眾、深入基層,“越下層越好鍛煉,越深入越能具體了解,也就越能正確解決問題,越能建立信仰”,並在贈送的日記本上題了八個字“多記事實少發議論”,幫助妻子改變空洞說理的文風。正如林穎后來回憶的,“他教育我怎樣做一個堅強的革命者,怎樣做一個純正的共產黨員,怎樣做一個既忠誠於黨的事業,又具有政治理論水平和豐富知識的干部,怎樣做一個人民群眾的知心人。”黨性與親情,在這對革命夫妻身上完美融合。

烽火愛侶訴深情

楓林家書中,既飽含著共產黨人的堅定信仰,也流淌著夫妻間的似水柔情。彭雪楓的信中,不乏他對妻子的深切思念——“別離才三天,好象已三月了”“一個人的影子,自早至晚怎麼樣也排遣不開”“數日以來,月色如畫,惟少一月下談心的你,可謂辜負良夜太甚”“夢中也還念道著你的長信飛來”,他還曾用詩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向妻子表明愛意和心跡。家書中,可見月色皎潔、夜涼如洗的觸景生情,可見收到復信的歡快、將要相聚的興奮,亦可見“紅葉”“雪瓊”“隆中友人”“聽從你的囑咐的軍人”等充滿情意的落款,更有摔下馬的糗事分享,對復信較短的抗議等趣味日常。

魚雁往返間,承載著無微不至的關懷。在家書中,彭雪楓經常關心妻子的生活起居和身體健康狀況,常將自己拿到的5元或10元稿費寄給妻子,給妻子寄送藥物、墨水、手帕、牙膏、牙刷、肥皂以及過冬用品。林穎也會給彭雪楓寄送枕套、線襪等生活用品。

寄送書籍,交流心得,在楓林家書中也是不曾間斷的。他們通過互贈書籍,傾訴著精神世界的相知。彭雪楓寄給妻子《論共產黨員修養》《反對黨八股》《論民主革命》等理論著作,寄送自己擬稿的《告民眾書》,也會贈送列夫·托爾斯泰、魯迅、巴金、曹禺的作品。妻子贈給彭雪楓的書籍,則有果戈理的《死魂靈》、小仲馬的《茶花女》等。彭雪楓還曾在信中提出要與妻子訂立“讀書比賽條約”,以周為單位,看誰讀的頁數多,質量強,理解得透徹。這種書友之間的平等交流、對知識的渴求和攜手進步的堅持,讓烽火中兩人的感情歷久彌堅。

彭雪楓家書,寫於80多年前戰火紛飛的年代,字裡行間體現的黨性、作風、親情和道德修養,至今仍鼓舞著我們,鞭策著我們。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025年8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