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願征戰血染衣

山西省朔州市平魯區的李林烈士陵園內的李林雕像。 資料圖片

李林肖像照。 資料圖片

李林（第一排左三）與戰友們在晉西北。 資料圖片

李林，這個平凡的名字背后，烙有太多偉大和傳奇：南洋華僑、女游擊隊長、抗日“花木蘭”。周恩來總理說：她不到后方做官，堅持前線抗戰，她是我們的民族英雄。

來到山西朔州平魯區李林烈士陵園，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庄嚴神聖的青銅雕塑：一匹昂首嘶鳴、長尾飄舞的戰馬騰空而起，上面坐著的就是女英雄李林，她躍馬持槍、英姿颯爽，一身浩然之氣令人敬仰。透過她那堅毅、深邃的目光，中華民族抗擊日寇侵略的不屈記憶又一次浮現在我眼前。

一

李林出生於福建漳州，原名李秀若，幼時被僑眷陳茶領養，后隨養父母在印尼度過童年。養父李瑞奇是進步華僑，為營救中共地下黨員曾賣掉自家房子。養父母很疼愛李林，很早就把她送進學校讀書。當時印尼被荷蘭殖民，華僑非常受歧視，當地限制華人生產經營，不准華人學習中國文化。李林年齡雖小，卻很要強。任人欺凌的生活深深刺痛著她的心，也塑造了她敢於反抗的性格，強烈的愛國之情在她胸膛激蕩。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在印尼的各國資本家瘋狂排華，李瑞奇的生意屢受打擊，14歲的李林在養母陪同下回國。在回國的輪船上，看著翻滾的浪花和自由翱翔的海鷗，李林不禁暢想，在自己的祖國應該不會再受人欺辱。1930年秋，李林考入陳嘉庚創辦的集美學校。在這所風景優美、充滿自由氣息的校園裡，李林每天和同學們生活在一起，幸福得像隻小鳥。

然而，“九一八”的一聲槍響，震驚了世界，也打破了李林平靜的生活，日本帝國主義把罪惡的爪牙伸向中國。1932年2月，東北全境淪陷。李林想起在南洋時華人備受欺凌的情形，聽說學校成立抗日救國會，她第一時間報名，還被選為學生自治會代表。

“同學們，如今日寇佔我東北，欺我華人，我們要團結起來，共同抗擊侵略者，保衛我們的家園！”李林用悲憤的吶喊鼓舞著身邊的人們。時隔多年，其同學邱寶鈿回憶道：秀若當年是參加這些抗日救亡活動的突出者。

1934年2月，李林從集美學校畢業，到杭州求學。在杭州，她常去參觀岳王廟、秋瑾墓。“危局如斯敢惜身？願將生命作犧牲。”“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秋瑾的詩句激勵著李林獻身革命。

后來，李林轉學至上海，隆隆的槍炮聲再次擊碎她的求學報國夢。在一次課堂上，日軍演習的炮聲震破了教室的牆皮，看著抱頭驚叫的同學，李林陷入沉思，憤然寫下《讀木蘭辭有感》，其中，“甘願征戰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的豪邁詩句，充分表達了她的英雄之志。1936年，李林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並將自己的名字改為列寧的中文諧音李林，從此將生命與革命事業融為一體。

二

在李林烈士紀念館，有幾張珍貴的照片格外引人注目。其中，有李林在集美學校與同學們的合影。一張是她與室友的合影，萬花叢中隻有李林穿著長褲，彰顯著“假小子”的個性﹔還有一張是參加籃球隊的合影。別看李林個子不高，卻是學校女子籃球隊的主力前鋒。照片上，李林和隊友們身穿運動短裝，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體育，是李林的平生之愛，她不光籃球打得好，還是游泳和鐵餅運動員，這些都成為她革命與戰斗的一生所用。在抗戰烽火中，李林還把一個籃球帶到抗日干部培訓班上。邊區的老百姓沒見過這玩意，都很好奇，你拍拍，我摸摸，很多戰士也是第一次見。李林請老鄉用柳條編成球框綁在打糧場兩頭的大樹上，建起一個簡易的籃球場。訓練間隙，她經常組織籃球比賽。時間久了，這裡也成了官兵同樂、軍民同樂的雙擁陣地。

據同學和戰友回憶，李林很有才氣，愛好廣泛，唱歌、吹口琴、彈風琴、畫油畫，樣樣精通。她尤其喜歡文學，少年時就懷揣著做文學家的夢想。在集美學校時，李林閱讀了大量蘇俄文學。其中，巴金所譯的屠格涅夫的散文詩《門檻》給她帶來巨大的心靈震撼，詩中刻畫的女革命者讓李林心向往之。

面對日寇的侵略，李林明白，如果沒有革命者的犧牲，如果趕不走日寇，再遼闊的神州大地，也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她在回首當年的信中寫道：“我覺得作一個文學家還不是可以滿足的，我還要充實理論……我開始確定了我該走的方向。”

展室內，還有一張珍貴的照片：一身戎裝的李林，戴著斗笠站在戰友中間。原本嬌嫩的臉龐，已被黃土高原的風沙吹得有些粗糙﹔那曾經拿筆寫詩的手，也早已習慣了握著冰冷的鋼槍。但李林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戰友趙仲池回憶說，這是李林在趕往雁北途中拍的。1937年9月，大同失守。李林接到命令，讓她回太原等待重新分配工作。撤至雁門關時，看著秋風蕭蕭，沙石飛揚，還有流離失所的老百姓，一股傷痛涌上李林的心頭。悲憤之下，她給中共中央婦女運動委員會寫了一封信：這大好的河山難道就這樣白白地丟給日寇蹂躪？母親患難的時候，難道做女兒的就這樣默默地走了？我要像大雁一樣重返北方！

巧合的是，當天晚上，李林遇到了中共山西省委派往雁北地區開展敵后游擊斗爭的工委書記趙仲池。“她很大方、很親切，一笑就雙瞇眼！”多年后，趙仲池還記得他與李林見面的情景。“雖然一路風塵仆仆，李林的精神還是那樣飽滿，毫無疲勞的樣子。”最初，趙仲池答應李林一同北上。但由於形勢變化，為盡快抵達敵后，后決定讓其仍回太原。

一聽計劃有變，可把李林急壞了。她知道要服從決定，但更不想失去這次上前線的機會。她一次次找到趙仲池，講自己的身世，講華人在印尼的悲慘遭遇，表達自己的堅定決心。“在她的堅決要求下，我們沒有理由拒絕她了。”通過趙仲池的回憶，我看到了一個堅強、勇敢而又倔強的戰士形象。那個天真爛漫、喜歡體育、熱愛文學的“文藝青年”，已經實現了人生的蛻變。

三

抵達平魯地區不久，李林憑借自己的組織能力和優勢，很快就打開了局面。不論走到哪裡，拉起一條長凳，往上一站就能宣講：“八路軍是咱老百姓的隊伍，咱們在一起，一起打鬼子，一起保護我們的家園……”

抗戰老兵崔恭曾回憶道：聽說李林來了，大家都想看一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人們都說，看人家這個女人，從國外回來參加抗日救國，打日本人。咱們也應該和她一樣去打日本人。很快，李林就在當地組建起一支200多人的抗日游擊隊。22歲的她，也成了晉綏邊區最年輕、也是唯一的女游擊隊長。

雖是女兒身，偏愛武裝事。李林的軍事素質讓戰友們十分佩服。實彈射擊，基本上都是10環。拼刺刀、練戰術，有時從山上抱著槍往下滾，衣服磨破了，小臂上也出了血，李林依然咬牙堅持。她說隻有學好軍事，才能打敗日寇。

李林喜歡戰馬，性格再烈的馬都會被她馴服。有一次，支隊隊長劉華香繳獲一匹叫“菊花青”的戰馬。這匹馬桀驁不馴，性情暴烈，連續摔掉了5個馴馬人。劉華香對李林說：“你要是馴服它，菊花青就歸你了！”

李林毫不猶豫，側身一躍，翻身上馬。受驚的菊花青頓時怒起，前蹄騰空。但任憑它如何暴跳，李林雙手死死抓住馬鞍，穩穩貼在馬背上。后來馬兒好像累了，不再跳動。正當戰友准備為李林歡呼時，菊花青像脫弓利箭，飛奔而去。李林趕緊抓住缰繩，不想馬兒又突然來了個急剎車，將李林一下子甩了出去。

“想馴服烈馬，哪能不摔幾次！”李林擦了擦額頭上的血，又一次飛身上馬。幾經摔打與磨合，菊花青終於低頭認輸。

自從有了菊花青，李林更是如虎添翼，連戰連捷。從奇襲敵軍據點，到摧毀敵軍鐵路運輸線，李林率部發起的多次戰斗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敵人對這位女游擊隊長又怕又恨，懸賞5000大洋，並稱得李林者不論死活，可得與她身體同等重量的白銀。

1940年2月，李林出席晉西北軍政民代表大會，受到賀龍接見。賀老總親切地說，一個女同志，是歸國華僑、大學生，來自大城市，能帶領騎兵部隊與日本鬼子打仗，打出了威風，了不起啊。臨別時，他還專門獎勵給李林一把精致的手槍。

四

1940年4月，日寇糾集重兵對晉綏邊區進行“大掃蕩”，晉綏邊區特委、第11行政專員公署機關和群眾團體等500余人被包圍。當時的李林，剛與戰友屈健結婚一年多，並且已經懷有身孕。但在危急關頭，她義無反顧、態度堅決，主動請纓帶領突擊隊去吸引敵人火力，掩護機關和群眾突圍。

這次突圍戰的險惡，李林是有思想准備的。決戰前夜，她給丈夫寫下了最后一封信：“敵人又要發動‘圍剿’，但我們已經做好了准備，一定可以粉碎敵人的進攻。我寫到這裡，我們的孩子又在亂動了。但我會保護好他的，請你放心……”令人心痛的是，這封信還沒有來得及發出，李林就壯烈犧牲。

朔州郊外，蔭涼山上，在一個蜿蜒崎嶇的山崗上聳立著一塊石碑，上面鐫刻著“李林烈士犧牲地”七個大字。石碑無聲，歷史有痕，中央檔案館收藏的一篇題為《民族女英雄——李林之死》的文章，詳細記錄了李林犧牲前的最后十幾個小時——“李林向著東北角的山溝沖去，敵人連發子彈，掃射著李林同志的影子，她抓緊馬鬃，轉過來呼喚，同志們跟著我沖啊。李林一馬當先，將敵人引向遠方。”

開始槍聲還很激烈，后來漸漸停止，已經突圍的戰友把心都揪在了一起，他們多麼希望李林也能突出重圍。然而，面對日寇重重包圍，李林和戰友們一次次沖鋒。此時的李林，胳膊和肩膀上已經連中兩槍，鮮血早已染紅了衣服，也浸濕了那封沒有發出的家書。她艱難地向山上一座小廟爬去，地上留下一道道鮮紅的血跡。

李林一邊爬，一邊回頭向敵人射擊。直到依靠到廟牆上，李林再也沒有了力氣，彈夾裡也沒有了子彈。看著山下時起時伏的日寇，李林唯一的信念是，自己決不能當敵人的俘虜。她舉起八音手槍，將最后一顆子彈射向了自己，為祖國獻出了年僅24歲的生命。

李林犧牲后，鄉親們徒步從五裡外取來清水，含淚為她擦拭身上的血跡，並用白布庄重地包裹她的身體，送別他們敬仰的英雄。

1940年5月1日，中共晉綏邊（地）委、專署等各機關和駐地群眾為李林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中共中央機關報《新中華報》發表中共中央婦女運動委員會悼念李林的文章，稱她“不僅是女共產黨員的光輝模范，而且是全國同胞所敬愛的女英雄”。《新西北報》也發表社論，稱贊李林是“中國民族英雄的最光榮典型”。

80多年過去了，李林的精神火炬從未熄滅。那個躍馬持槍、英姿颯爽的女英雄，始終屹立在人民心中。直到今天，在集美學校幾萬名校友中，大家公認的最高華僑典型是兩人，一是校主陳嘉庚，二是校友李林。

那首《李林頌》的歌謠，也時刻讓我們銘記“只要山河在，英雄永不朽”！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026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