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石的一封舉薦信

1949年2月，出任福州綏靖公署副主任的吳石為舉薦史學專家魏應麒給主任朱紹良的函。（福建省檔案館藏）

在福建省檔案館珍藏的民國檔案中，一封1949年的舉薦信格外引人注目。寫信人是時任福州綏靖公署副主任的吳石，信中吳石不避戰亂紛擾，詳細列舉史學專家魏應麒的各類著作，盛贊其“研究福建文化民俗之成績”，力薦這位鄉賢學者為地方文化建設效力。這封穿越硝煙的書信，不僅見証了一位革命者在時代巨變前夜的文化堅守，更揭開了吳石鮮為人知的學術造詣、文人情懷與治理思想，為我們勾勒出一位集軍事家、學者、愛國者於一身的立體形象。

學養深厚：文武之間的學術修行

提起吳石，世人多知曉他是我黨隱蔽戰線上沉默的英雄，但在戎馬生涯之外，吳石更是一位治學嚴謹、學識淵博的學者。他的學術造詣，既源於家學傳承，也得益於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持。

吳石1894年出生於今福州市倉山區螺洲鎮，曾在末代帝師陳寶琛創辦的螺洲公學就讀。受家庭熏陶，吳石自幼便展現出過人的讀書天賦。1911年，吳石投身福建北伐學生軍，從此投筆從戎，開啟軍旅生涯。

他在保定軍校求學期間，其在軍事上見解之獨到、論証之嚴謹，令同窗和教官刮目相看。除了鑽研軍事理論，還廣泛涉獵歷史、地理、文學等領域，尤其對中外軍事史、邊疆史地研究頗深。畢業后，吳石歷任國民黨軍隊參謀、教官、參謀本部處長等職，即便身處繁忙的軍務之中，仍堅持學術研究。他利用工作之余，查閱大量軍事檔案和歷史文獻，先后編撰《最新軍事航空述要》《兵學辭典粹編》《〈孫子兵法〉簡釋》等多部著作，其中《兵學辭典粹編》是中國近代重要的軍事專業辭典，收錄軍事術語數千條，兼具學術性與實用性，成為當時軍事院校的重要教材。

吳石的學術研究並非局限於軍事領域，對古典詩文、地方史志、文化民俗也有著濃厚興趣和深刻見解。他雖肩負軍政重任，卻仍擠出時間研讀福建地方文獻，對《福建新通志》《福建三神考》等福建地方民俗典籍如數家珍。吳石的學術修行，始終堅守經世致用的原則，無論是軍事研究還是文化探索，都與國家命運、地方發展緊密相連，展現了一位知識分子的家國情懷。

文人相重：風雨同舟的交游佳話

在吳石的人生歷程中，與眾多文人學者的交往，構成了他精神世界的重要部分。福建省館藏的多份吳石舉薦信函，証實他曾舉薦魏應麒、陳碧笙、蔡慶璋、李士芳等多位地方學者，這些舉薦既體現了他對人才的賞識，更蘊含著志同道合的家國理想。

魏應麒與吳石同為福建閩侯同鄉，當時魏應麒已是著名史學專家，先后執教於燕京大學、福建協和大學，致力於中國史學史和福建地方史研究﹔而吳石則在軍界嶄露頭角，同時堅持學術研究。共同的家鄉情結、學術追求讓兩人結下深厚情誼。1949年，時局動蕩之際，吳石深知魏應麒在史學界的威望和對福建地方史的研究深度，便提筆致函向時任福建省政府主席、福州綏靖公署主任的朱紹良舉薦，認為續修地方史志非魏應麒莫屬，在舉薦信中詳細列舉魏應麒的學術成果，從《中國史學史》等學術專著到《福州歌謠集》等民俗整理，特別強調魏應麒“久居閩地，熟悉風土人情，研究福建文化民俗之成績，為吾閩人士所稱道”，懇請予以重用，為桑梓文化留存瑰寶。這封舉薦信背后，是吳石對地方文化傳承的執著追求，也是對文史學者資政的扶持與謀劃。當時，許多知識分子在戰亂中流離失所，學術研究難以開展，吳石通過舉薦盡可能地為文化研究者提供了穩定的研究環境，也保護了福建地方史研究的珍貴力量。吳石的文人交游，沒有功利算計，隻有學術的共鳴與家國的擔當，在風雨飄搖的年代，他與眾多學者相互扶持，既切磋學問，又心系家國，用行動詮釋了文人相重的真諦。這些交往不僅豐富了吳石的精神世界，也讓他的革命理想有了更深厚的文化根基。

治政理念：經世致用的地方情懷

作為一位從福建走出去的軍政要員，吳石始終心系桑梓，在歷任地方軍政職務期間，形成了以經世致用為核心的治理思路，其舉薦人才、保護文化、守護鄉邦的實踐，均體現了濃厚的地方情懷。

吳石始終將文化傳承與民生保障作為重要工作。他始終致力於地方文化傳承與人才教育，曾擔任私立福州螺洲觀瀾小學聯絡員，與陳紹寬等鄉賢共同支持家鄉教育事業發展。1948年秋，國民政府國防部計劃將史政局保存的軍事機要檔案直接撤運台北，吳石以“進則返京容易，退則轉台便捷”為由建議暫運福州，包含“末次資料”在內的500余箱國防部機要檔案得以於1949年初運抵福州。1949年6月，吳石密令親信將這批檔案寄存福建省研究院保管，后僅以其中部分檔案運赴台灣，使這批珍貴資料留在福建，后成為研究近現代史的重要文獻。同年6月，蔣介石密令在福州外圍構筑半永久性防御工事，經吳石運作拖延，該計劃未能實施，福州城區在解放時免遭戰火重創。

吳石治理思想的核心是對人才的重視。他認為“治理地方，關鍵在人”，無論是軍政人才還是學術人才，都應唯才是舉。除舉薦學者外，1942年福建疫情期間，他遠在柳州仍致信省主席，舉薦獸醫人才蔡慶璋解決家鄉獸疫防治難題﹔1946年擔任福建旅桂同鄉會會長時，為黃花崗紀念小學申請辦學補助，保障閩人子弟教育權益。

值得注意的是，吳石的地方治理始終與革命理想緊密相連。解放戰爭后期，他已看清國民黨政權的腐朽，於是暗中與地下黨組織聯系，為解放福建做准備。他利用職務之便，傳遞國民黨軍隊部署情報，包括長江江防兵力部署圖、福建戰斗序列等核心信息，為解放軍作戰提供重要支持﹔同時保護進步人士與革命群眾，為福建和平解放創造有利條件。1949年8月，福州解放前夕，吳石接到國民黨當局赴台密令，為繼續傳遞重要軍事情報，他毅然攜部分家人赴台。最終，他因叛徒出賣，於1950年3月被捕，雖遭受酷刑仍堅貞不屈，6月10日在台北馬場町英勇就義，用生命踐行了家國理想。

來源：《 學習時報 》（ 2026年01月16日 第 05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