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馬克思主義能保持更加旺盛的生命力
歷史上眾多思想流派,大多隨著創始人的逝世而逐步走向沒落,只能作為思想博物館裡的標本陳列於世,而不是興盛於世了。然而,馬克思主義不是這樣。馬克思逝世之后,仍然涌現出一批又一批的馬克思主義者,他們依據新的實踐不斷解答時代發展提出的新的課題,不斷吸收人類歷史上優秀的思想文化成果,從而使馬克思主義仍然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馬克思主義就是由馬克思所創立、為他的后繼者所發展的關於批判資本主義、建設社會主義的理論體系,其理論主題是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理論特征是哲學、政治經濟學、科學社會主義的高度統一,哲學批判、政治批判、資本批判的高度統一,立論依據是社會發展規律,尤其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價值旨歸是改變世界,實現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習近平總書記對此作了深刻總結,“在人類思想史上,沒有一種思想理論像馬克思主義那樣對人類產生了如此廣泛而深刻的影響”,“至今依然是具有重大國際影響的思想體系和話語體系”。
馬克思主義的價值旨歸和立論依據
恩格斯說過,歷史唯物主義和剩余價值理論的創立,使社會主義由空想變為科學。的確如此,剩余價值理論發現了資本主義生產的秘密,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的基本規律﹔歷史唯物主義解答了“歷史之謎”,揭示了社會發展的普遍規律,並深刻把握了資本主義制度的本質。正如盧卡奇所說,“歷史唯物主義首先是資產階級社會及其經濟結構的一種理論”。“歷史唯物主義最重要的任務是,對資本主義社會制度作出准確的判斷,揭露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本質。”堅持自然物質對人類社會的先在性,這是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前提﹔確認在人的實踐活動中生成的、具有社會關系內涵的“社會的物”構成了社會存在,並決定著人的意識,這是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特征。馬克思明確指出,“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
但是,歷史唯物主義不是“以物為本”“重物輕人”,更不是“見物不見人”。筆者斷然拒絕這樣一種觀點,那就是,在馬克思主義體系中存在著“人學空場”。在筆者看來,這是一種誤讀和臆想。在馬克思主義創立之初,馬克思就指出,“對宗教的批判最后歸結為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這樣一個學說,從而也歸結為這樣的絕對命令:必須推翻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從而“把人的世界和人的關系還給人自己”。因此,“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並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佔有”。后在《神聖家族》中,馬克思從“實物”中發現了“人的存在”,發現了“人對人的社會關系”,並認為“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因而力圖建立一種“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
在標志著馬克思主義誕生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指出:“共產主義所建立的制度,正是這樣的一種現實基礎,它排除一切不依賴於個人而存在的東西”,從而確立“有個性的個人”。在作為共產黨人“詳細的理論和實踐的黨綱”的《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指出:“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裡,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后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深刻批判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拜物教”,深刻剖析了“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在他看來,共產主義革命所追求的,就是“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共產主義就是“以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
可以看出,實現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實現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決定了馬克思一生理論活動的方向和旨歸,決定了馬克思主義的初心和使命。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馬克思主義博大精深,歸根到底就是一句話,為人類求解放。”正是在馬克思主義中,我們看到了一種對資本主義制度的徹底的批判精神,體會到對人類生存異化狀態的深切的關注之情,領悟到一種旨在實現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的強烈使命意識。如果說實現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是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主題,那麼,實現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價值旨歸。改變世界,實現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這是馬克思主義所作出的庄嚴的“本體論承諾”。抽掉了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馬克思主義就會成為無魂的軀殼。
馬克思主義關注的是“人類解放何以可能”、關注的是“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但是,馬克思主義不是“抽象的人道主義”,並不是僅僅代表對資本主義的一種“道德抗議”,更不是僅僅出於對工人、勞動者的同情而建立的“倫理的社會主義”。筆者不能同意這樣一種觀點,那就是,馬克思是一個“道德學家”,“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主要以一個道德的批評而發生效力”,“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主要是依據他對這種制度下受苦的工人的同情”。這是一種理論“近視”。馬克思對“全世界受苦的人”當然懷有真摯的同情,但馬克思主義絕不是建立在這種同情基礎上的。正像妙手回春的醫生不以對病人的同情代替診斷、開出藥方一樣,馬克思也不是以對工人、勞動者這些“受苦的人”的同情作為馬克思主義的立論根據的。馬克思不是心懷濟世的“救世主”,而是思想家和革命家的完美結合﹔馬克思主義不是“勸世箴言”,而是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社會發展規律為立論依據的科學理論。
“人並不是抽象的棲息在世界以外的東西。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馬克思形象而精辟地指出:“黑人就是黑人。隻有在一定的關系下,他才成為奴隸。”這就是說,使黑人成為奴隸的原因,不是所謂的黑人的“本性”,而是黑人生活其中的特定的社會關系。一個人“成為奴隸或成為公民,這是社會的規定”,“資本家和雇佣工人,本身不過是資本和雇佣勞動的體現者,人格化,是由社會生產過程加在個人身上的一定的社會性質,是這些一定的社會生產關系的產物”。因此,對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的探討必然促使馬克思從哲學和政治經濟學的雙重視角研究社會關系及其發展規律,尤其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正是在哲學和政治經濟學相統一的研究過程中,馬克思主義發現並深刻把握了社會發展規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從而創立了科學社會主義。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馬克思主義主要由哲學、政治經濟學、科學社會主義三大組成部分構成。這三大組成部分分別來源於德國古典哲學、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法國空想社會主義,然而,最終升華為馬克思主義的根本原因,是馬克思對所處的時代和世界的深入考察,是馬克思對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深刻把握。”抽掉了社會發展規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馬克思主義”就會成為無根的浮萍。
與美國學者弗洛姆等人本主義者不同,作為科學主義者,英國學者波普爾看到了馬克思主義是以社會發展規律,即歷史規律作為理論依據的,並認為科學社會主義就是馬克思依據歷史規律所作的預言。可是,波普爾卻把他看到的這一合理的事實置於不合理的理解之中,即認為不存在歷史規律,因而只要“清除”歷史規律,就能“摧毀”科學社會主義以至整個馬克思主義。波普爾實際上力圖釜底抽薪,從根本上否定科學社會主義以至整個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問題的關鍵在於,波普爾是在主觀否定一個無法否定的客觀事實,那就是,歷史的確有其內在規律,不管你如何詛咒,也無法“消除”歷史規律。從歷史上看,每一代封建統治者都被反復告誡“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被反復教導如何進行統治,甚至編寫了《資治通鑒》之類的書供他們閱讀,以希圖封建王朝萬世一系。可是,歷史上照樣不斷發生農民起義,照樣發生改朝換代,照樣發生資產階級革命。鄧小平同志曾總結,“封建社會代替奴隸社會,資本主義代替封建主義,社會主義經歷一個長過程發展后必然代替資本主義。這是社會歷史發展不可逆轉的總趨勢,但道路是曲折的。資本主義代替封建主義的幾百年間,發生過多少次王朝復辟?所以,從一定意義上說,某種暫時復辟也是難以完全避免的規律性現象”。從人類總體歷史看,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這一歷史之劇才剛剛拉開“序幕”,把“序幕”看成“謝幕”,這是歷史的錯覺。
馬克思主義是科學而不是啟示錄
馬克思的哲學研究、政治經濟學研究、社會主義理論研究不是“純粹”的、“價值中立”的理論研究,而是和哲學批判、政治批判、政治經濟學批判即資本批判密切相關、融為一體的。批判性是馬克思主義的本質特征。早在馬克思主義創立之初,馬克思就宣布:“新思潮的優點”就在於,“對現存的一切進行無情的批判”,“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圍繞著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這一主題,馬克思主義展開了哲學批判、政治批判、資本批判三重批判。
馬克思主義對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的探討始終貫穿著哲學批判:“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對黑格爾的辯証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對批判的批判所做的批判”“對法國唯物主義的批判”與“對費爾巴哈、布·鮑威爾和施蒂納所代表的現代德國哲學的批判”。這一系列哲學批判使馬克思創立了“新唯物主義”這一“真正批判的世界觀”,並通過哲學批判返歸現實、反思現實的矛盾及其發展趨勢來解答時代課題。同時,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批判並沒有停留在“純粹哲學”的層面上,而是把哲學批判和政治批判結合起來了。在馬克思看來,哲學和政治的“聯盟”是現代哲學能夠成為真理的“唯一聯盟”。的確如此,哲學不等於政治,但政治需要哲學,沒有經過哲學論証的政治,缺乏理念、邏輯力量和精神支柱,很難得到人們的認同和擁護﹔哲學不等於政治,但哲學又不可能脫離政治,哲學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它總是以抽象的概念運動反映現實的社會運動,以概念體系反映社會關系體系。哲學總是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反映並體現特定民族、階級的利益、願望和要求,總是以自己特殊的方式蘊含著政治,總是具有這樣或那樣的政治效應,哲學和時代的統一性首先就是通過它的政治效應實現並體現出來的。正因為如此,哲學變革往往是政治變革、社會變革的先導。
更重要的是,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批判、政治批判是和政治經濟學批判即資本批判密切相關、高度統一的。《資本論》的副標題就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在馬克思主義體系中,資本批判是一種前提批判。這是因為,無產階級不是同資本主義制度的“后果”發生“片面的對立”,而是同資本主義制度的“前提”發生“全面的對立”。這個“前提”就是資本。資產階級生存和統治的根本條件就是資本的形成和增殖,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具有支配一切的權力,資本本身就是最基本和最高的社會存在。在當代,無論是對科學技術、價值觀念和政治制度的分析,還是對個人生存方式、社會生產方式和國際交往方式的分析,都應當以馬克思主義的資本批判為基礎。我們隻有深刻理解馬克思主義的資本批判是前提批判,才能深刻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批判、政治批判的理論內涵。
正是通過哲學批判、政治批判、資本批判,馬克思主義發現了人的自我異化的秘密,發現了社會發展規律以及社會主義必然代替資本主義的歷史規律,並把這種科學性轉化為人們的價值目標和理想追求。在馬克思主義體系中,道德判斷、價值評價以科學判斷為依據,科學判斷又蘊含著道德判斷、價值評價。“科學越是毫無顧忌和大公無私,它就越符合工人的利益和願望。”馬克思主義的批判性和科學性是高度統一的。正因為如此,馬克思主義是知識體系和價值形態的高度統一,是“真正實証的科學”和“真正批判的世界觀”高度統一的理論體系。
筆者不能同意這樣一種觀點,即馬克思主義產生於“維多利亞時代”,距今已經170多年,因而已經過時。這是一種“傲慢與偏見”。我們不能以某種學說創立的時間來判斷其是不是真理,是否有價值。新的未必就是真的,老的未必就是假的。既有最新的、時髦的謬論,也有古老的、千年的真理。真理只能發展,而不可能被推翻。阿基米德定理創立的時間盡管很久遠了,但今天的造船業無論多麼發達,也不能違背這一定理。如果違背了這一定理,那麼,造出的船無論技術多麼先進,形式多麼“人性化”,都不可能航行。如航行,則必沉無疑。
我們應當深刻理解馬克思主義創立的條件與馬克思主義適用的范圍,或者說,與馬克思主義所發現的規律的適用范圍之間的辯証關系。一般說來,自然科學是通過某種自然過程“以純粹形態進行”的實驗室方法發現某種自然規律,並顯示其科學性及其效力的。社會科學不可能運用這種實驗室方法,但社會科學可以運用“典型分析方法”,即通過對某種社會關系、社會結構發展的最為充分、最為顯著的社會單位的研究,發現某種社會規律,並顯示自己的科學性及其效力。恩格斯說過,蒸汽機令人信服地証明,只要投入熱就能獲得機械運動,10萬部蒸汽機並不比一部蒸汽機能更多地証明這一原理。同理,在一個商品經濟典型形態中發現的價值規律,必然在所有實行商品經濟的國家中普遍地發生作用。用辯証法的話語來說,就是從個別中發現一般,從特殊中發現普遍,從有限中發現無限。
19世紀中葉,通過英國工業革命、法國政治革命,資本主義制度已在西歐得以確立,在美國則形成了“最現代的存在方式”,並顯現出自己的本質特征和內在矛盾。而馬克思正是通過對19世紀中葉資本主義經濟(生產方式)發展的典型——英國、資本主義政治發展的典型——法國、“資產階級社會的最現代的存在形式——美國”的研究,發現並深刻把握了生產資料資本家私人佔有制的前提、雇佣勞動的性質、無限追求剩余價值的目的、資本具有支配一切的權利,是資本主義制度的本質特征,剩余價值規律是在資本主義社會普遍起作用的基本規律,從而發現、深刻把握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並明確指出:“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美國學者海爾布隆納指出,馬克思為我們正確理解資本主義提供了最重要的見解、最有效的方法,“只要資本主義存在,我認為我們就不能宣稱他對這一制度內在性質的認識是錯誤的”。同時,馬克思又通過資本主義社會這一“最發達的和最多樣性的歷史的生產組織”,“透視”出已經覆滅的社會關系、社會結構,發現並深刻把握了經濟結構決定政治結構和觀念結構、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矛盾運動規律這一在人類社會普遍起作用的根本規律。這正是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及其效力。我們應當深刻把握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及其效力,不能把馬克思主義適用的范圍同馬克思主義創立的條件和時間對立起來。
實際上,時間只是真理與謬誤的“過濾器”,而不是真理與謬誤的“檢驗器”。一種學說是不是真理,不在於它創立的時間,而在於它是否發現、把握了研究對象的規律。任何一門科學都以發現、把握某種規律為己任。任何一種學說要成為科學,就必須發現、把握某種規律,其價值和意義取決於它提出、解答了什麼樣的問題及其廣度和深度。正是由於馬克思主義深刻把握了社會發展規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正是由於馬克思主義所提出、關注和解答的問題深度契合著當代世界的重大問題,所以,產生於19世紀中葉的馬克思主義又超越了19世紀中葉這個特定的時代,依然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真理和良心,依然佔據著真理和道義的制高點。正因為如此,每當世界發生重大問題、重大事件時,人們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再次轉向馬克思主義,“我們求助於馬克思,不是因為他毫無錯誤之處,而是因為我們無法回避他。每個想從事馬克思所開創的研究的人們都會發現,馬克思永遠在他的面前”。
馬克思主義為我們正確理解社會歷史提供了“至關重要的見解”,但沒有也不可能提供“全能的解釋”,沒有也不可能包含關於當代問題的現成答案。自詡為包含一切問題答案的學說,只能是神學,而不可能是科學。歷史已經証明,凡是以“全能解釋”“終極真理”自詡的思想體系,如同希圖萬世一系的封建王朝一樣,無一不走向沒落。馬克思是“普羅米修斯”,而不是“上帝”﹔馬克思主義是科學方法,而不是教義、現成的教條。從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中尋找當代問題的現成答案,實際上是把馬克思主義變成了“啟示錄”。我們只能按照馬克思主義的“本性”期待它做它所能做的事,而不能要求它做它不能做或做不到的事。從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中找不到關於當代問題的現成答案,要責怪的不應是馬克思,而應是自己對馬克思主義“本性”的無知。
當然,在馬克思逝世后,人們對馬克思主義的爭論持久、廣泛而激烈,涉及社會科學的主要學科,遍及世界主要國家。實際上,圍繞著馬克思主義而展開的持久、廣泛而激烈的爭論,本身就表明,馬克思仍然“活著”,馬克思主義“依然是具有重大國際影響的思想體系和話語體系”。“對某種學說進行激烈的論戰,乃是爭論中的學說在作者的環境中形象高大,甚至對他本人具有強大的吸引力的一個確實無誤的標志。”英國學者柯林武德的這一見解中肯而深刻。
在“兩個結合”中開辟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新境界
馬克思主義不僅改變了世界,而且改變了中國﹔不僅改變了中國社會,而且推動了中國文化的自我更新。更重要的是,馬克思主義自身已經進入中國文化中,不僅激活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基因,而且逐步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造就一個有機統一的新的文化生命體、新的理論形態。這一過程就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過程,或者說,是建構馬克思主義中國形態的過程。馬克思一生的理論活動主要是在德國、英國、法國進行的,馬克思主義創立時的主要思想來源是德國古典哲學、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法國空想社會主義相結合。相對於中國傳統文化來說,馬克思主義屬於外來文化。正因為如此,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者不能停留在馬克思主義創立時的思想來源上,而應當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建構中國化時代化的馬克思主義,從而使中國人民不僅在科學上認同馬克思主義,而且在文化上認同馬克思主義。
觀念系統具有可解析性、可重構性,觀念因素之間具有可分離性、可相容性。一種文化形態所包含的觀念因素,有些是不能脫離原系統而存在的,有些則可以經過改造而容納到別的觀念系統中。精神生產不同於肉體的物質生產,以基因為遺傳物質的物種延續是同種相生,而精神生產則可以通過對不同學科、不同文化成果的吸收、消化和再創造,造就新的理論形態。正像親緣繁殖不利於種的發育一樣,一種富有生命力的理論形態一定是突破單一的學科系統或文化系統、博採眾長而創新的理論形態。
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不是“馬克思主義基本觀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是外在的拼接,而不是內在的融合﹔不是范疇或術語的簡單轉換,把“矛盾”變為“陰陽”、“規律”變為“道”、“認識”變為“格物致知”……這是文字游戲、簡單類比,而不是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更不是讓“馬克思進文廟”,用中國傳統文化去“化”馬克思主義,建構所謂的“儒學馬克思主義”,這種“化”的結果只能使馬克思主義“空心化”。歷史已經証明,不是傳統文化挽救了中國,而是中國革命的勝利使傳統文化避免了同近代中國社會一道走向沒落﹔不是傳統文化把一個貧窮落后的中國推向世界,而是當代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巨大成就把一個充滿希望的中國推向世界,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推向世界。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馬克思主義把先進的思想理論帶到中國,以真理之光激活了中華文明的基因,引領中國走進現代世界,推動了中華文明的生命更新和現代轉型”。
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不是建立在抽象的“必須”上,而是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性。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中國的社會主義跟歐洲的社會主義像中國哲學跟黑格爾哲學一樣具有共同之點”。實際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馬克思主義的關系也是如此,二者同樣具有“共同之點”,這種共同之點又使二者之間具有契合之處。正是這種共同之點、契合之處構成了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理論前提、理論依據和內在規定性。任何一種理論形態的建構,都是由現實的實踐所激發並以此為現實基礎的。因此,我們應當以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為思維坐標,深入探討、深刻把握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馬克思主義之間的共同之點、契合之處,並對那些和馬克思主義具有共同之點、契合之處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從而使二者有機結合、融為一體,造就新的理論形態,即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形態。
在“兩個結合”,即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過程中形成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形態——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不僅拓展了馬克思主義的文化根基,而且成為中國文化的時代精華。因此,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不僅屬於馬克思主義,而且屬於中國文化。在新的時代,面對新的實踐,我們必須繼續學習、研究、實踐馬克思主義,不斷從中汲取科學方法、哲學智慧和思想力量,在“兩個結合”中不斷開辟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新境界。能夠代表中國未來發展方向和道路的,就是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另謀“出路”等同於沒有出路。
(作者:楊 耕,系教育部社會科學委員會學部委員、北京師范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1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