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泊湖前思英雄

吉林省敦化市陳翰章烈士陵園內的陳翰章將軍雕像。 陳晶 攝

陳翰章肖像。 資料圖片

吉林省敦化市陳翰章烈士陵園內的陳翰章烈士生平事跡展室。陳晶 攝

鏡泊湖風光。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一陣刺耳的槍聲，劃破了鏡泊湖的黎明。陳翰章意識到，部隊被包圍了。為了掩護更多戰友撤退，他帶著十幾名戰士與百倍之敵展開激戰。日寇一次次被擊退，身邊的戰士也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身陷重圍的陳翰章，面對敵人高官厚祿的勸降，高聲怒吼道：“誓死不當亡國奴！”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陳翰章右手和胸部中彈，扑倒在地，鮮血染紅了雪地。當他再次奮力起身，用左手拔出手槍，准備向敵人射擊時，餓狼般的敵人扑了上來，搶奪他的手槍。一個日本軍官更是手持匕首，用力在他臉上猛刺，鮮血頓時淌了一臉。陳翰章頑強不屈，痛罵不停，直到壯烈犧牲，身體都沒有倒下，背靠著一棵蒼鬆，如一尊浩然雕像，永恆屹立在神州大地。

那一天，是1940年12月8日﹔那一年，陳翰章27歲。

一

時隔80多年后，當我踏雪來到陳翰章烈士當年殉國的地方——黑龍江省寧安市鏡泊湖南湖頭，這裡冰封雪飄，嚴寒依舊。只是風更柔和、雪更潔白，湖面上一片寧靜。我知道，這平靜背后凝聚著包括陳翰章在內的許多革命烈士的生命和鮮血。

陳翰章，1913年出生在吉林省敦化縣半截河屯，從小家境殷實。陳翰章是家庭中三代單傳“獨苗”，備受家人寵愛。但是，他沒有躺在“安樂窩”裡。讀中學時，陳翰章學習刻苦，熱愛祖國，追求進步，閱讀了《新青年》《向導》等大量進步刊物，還是校刊《敖中》的主編和學生自治會的主要負責人之一，經常領導同學們參與反帝愛國運動。

1930年，日本侵略勢力不斷蠶食我國東北地區。面對此景，在中學的畢業典禮上，陳翰章激動地在台上講演道：“我立志從事教育事業，目的是培養人才，改造國家，使國家獨立富強，但帝國主義卻不叫我們這樣做，想把我們變成他們的附屬國……為了祖國，我一定投筆從戎，用我手中的槍和我的鮮血、生命來趕走敵人！”陳翰章憂國憂民的悲憤吶喊，引起了老師和同學們的共鳴。

“吾輩若不能使鄉裡得安，何顏見白山黑水！”1931年“九一八”事變，日本關東軍的鐵蹄踐踏到東北，敦化很快淪陷。陳翰章再也坐不住了，當時他已是縣立小學的老師。他毅然告別父母和新婚妻子，踏上了抗日救國的征途。由於陳翰章作戰勇敢，又當過教員，多才善文，辦事穩重，在吉林救國軍中名望很高，很快被提拔為總部秘書長。

在部隊，陳翰章十分勤奮好學。抗日名將周保中回憶說：“翰章每晚必用鬆明子照明，抄《游擊戰術》小冊子到天亮，字像刻出來一樣。”他的軍事才能也很快得以展現。1932年10月，救國軍攻打寧安縣城，陳翰章作為戰地鼓動隊長，一邊和敵人作戰，一邊指揮鼓動隊張貼標語。戰斗中，突擊隊長中彈犧牲，他主動接替突擊隊長工作，指揮突擊隊炸毀了敵軍軍火庫，並成功掩護大部隊撤退。在血與火的淬煉中，陳翰章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很快成為周保中的得力助手。

1935年2月，陳翰章任東北反日聯合軍第五軍第一師政治部主任，不久調任第二師參謀長﹔1936年3月初，任東北抗聯第二軍第二師參謀長﹔7月，當選中共南滿省委委員，任抗聯第一路軍第二軍第五師參謀長。

陳翰章看似文靜，其實性格剛強，作戰勇猛，敢於同侵略者正面交鋒，總是沖在第一線。他身上有63塊疤痕，都是戰斗中受傷所致。他在日記中把這些傷疤稱為“永久地存在的紀念”，並寫道：“為了民眾解放斗爭所受大傷，是光榮的革命創傷。”

迎著凜冽的寒風，我們沿著英雄的足跡一路追尋，聽到的都是陳翰章的傳奇。他率領的抗聯隊伍就像插在日軍心臟的一把尖刀，讓日偽軍膽戰心驚，不得安寧。從1936年8月至1940年12月初，陳翰章率部與日偽軍警展開多次大規模戰斗，僅有檔案記錄的就達81次。當地老百姓親切地稱他為“鏡泊英雄”，並編歌謠傳頌：“日本鬼子遭了殃，出門遇見陳翰章。”

二

在殘酷的斗爭中，陳翰章憑著智勇雙全的才能和敢打硬拼的斗志，帶領部隊一次次痛擊日本侵略者。1936年10月，日本關東軍對鏡泊湖進行“秋季大討伐”。陳翰章把部隊藏在冰排之間，等待日軍汽艇駛近，利用集束手榴彈炸沉兩艘汽艇，並擊斃1名日軍中佐。1938年7月，他又率部突襲鏡泊湖水電站，用150公斤炸藥炸毀水電站的基礎設施和機組，導致鏡泊湖水電站停工3年。

大沙河戰斗也是陳翰章的經典之戰。1939年8月，東北抗日聯軍第一路軍和第三方面軍准備攻打安圖縣城，因叛徒告密，安圖守軍加強了戒備。8月23日，魏拯民和陳翰章將戰斗計劃更改為攻打大沙河。他們兵分兩路，一部分進攻大沙河，一部分在柳樹屯以東伏擊增援的日偽軍。檔案記載，這次戰斗殲滅了宮本中尉及其屬下共36名日軍、17名偽滿軍。

陳翰章越戰越勇，也更加遭到日寇的痛恨。在加藤豐隆寫的《滿洲國警察小史》中，當時日本人認為“滿洲國”有兩大“巨匪”，一是楊靖宇，第二個是陳翰章。宮內宗一所著的《獨立守備步兵第九大隊戰史》也有記載，稱日軍與陳翰章部的戰斗“是與正規的精銳的共產軍對決”。

陳翰章善於打游擊戰，經常以深山密林為掩護，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神出鬼沒，行蹤飄忽，令日軍心驚膽戰，聞風喪膽。在吉林省檔案館館藏檔案中，也有陳翰章巧妙運用游擊戰法與敵周旋的記載：“特別是在吉林省敦化縣活動的抗聯第一路軍系陳翰章……常常精心策劃，運用巧妙的游擊戰法，連續偷襲我方討伐隊，且每次都能擴充其裝備，實力不可輕視。”

日本憲兵司令部一次次增強砝碼，四處搜捕陳翰章。檔案顯示：1938年起，陳翰章頭顱賞金從1000大洋提到5000大洋，與楊靖宇並列“甲級匪首”，后又提升到10000大洋。最后，日寇又不得不在告示上注明：得陳翰章者“一兩肉一兩銀，一兩骨頭一兩金”。

見懸賞抓不到陳翰章，日偽軍就把魔爪伸向他的家人。他們逮捕了陳翰章的父親陳海，並以對鄉鄰進行“連坐”為要挾，逼迫他去尋找陳翰章。老人無奈，經過艱苦跋涉，終於在寧安大山裡找到了分別數年的兒子。父子相見，感慨頗多，當得知父親是為勸降而來，陳翰章態度堅決地向父親宣傳起抗日救國的道理，並勸父親不要上鬼子的圈套。

父親深明大義，他知道兒子做的是有利於民族的大事，不僅沒有責怪，還共同商量怎麼對付敵人。父親走后，陳翰章在日記中寫道：“當我在心中想起六十余歲的老人，受到威壓而不停地奔走，不免有莫大的震動。”短短一語，滿是心痛。為了使父親擺脫騷擾，他們商議，對外宣稱斷絕父子關系。為把假戲做真，陳翰章還把父親的棉襖脫下來挂在樹上，開槍打了三個窟窿，表示與家人決裂，誓死抗戰到底。他還讓父親轉告妻子，讓她改嫁。

三

吉林省敦化市翰章鄉翰章村，陳翰章將軍紀念碑就聳立於此。

肅立碑前，仰首瞻望，“陳翰章將軍永垂不朽”幾個大字赫然入目。碑身西面鐫刻著家鄉人民為他敬撰的碑文：“長白嶷嶷，鐵骨錚錚，十載奮戰逐日寇，碧血贏得江山紅。優秀黨員，民族英雄，家鄉驕傲，祖國干城，將軍豐功垂青史，烈士浩氣貫長虹。”

短短52個字，生動詮釋了陳翰章戰斗的一生、壯烈的一生、光輝的一生。

筆墨可以化為刀劍，書生亦能成為脊梁。在東北抗聯寒蔥嶺密營文化展覽館，陳列著陳翰章烈士34篇抗戰日記，這是他留給后人的唯一念想。當年，父母為了保護陳翰章和家人，幾乎銷毀了他所有的物件，包括照片。以致敵人發通緝令時，為找不到陳翰章的照片而發狂。雖然陳翰章沒有留下任何遺產，但他留給后人的精神財富是永恆的。很多年后，回憶起陳翰章，很多抗聯老戰士都泣不成聲。陳翰章不僅善於帶兵打仗，對戰士更是關愛有加，從不搞特殊，即便身負重傷，首先想到的也是戰士。

1940年4月，陳翰章在一次戰斗中左腿負重傷。由於沒有醫藥治療，傷口感染化膿，不能行動。軍醫把僅有的一點藥膏拿給他用。陳翰章說：“就這麼一點藥，太寶貴了。我的傷不重，還是留給重傷員吧！”然后，他忍著劇痛清除傷口的爛肉膿血，使傷勢好轉。

周保中曾回憶：“翰章在艱苦的歲月中，戰士不吃，他不先吃。戰士不換軍衣，他不先換。在天寒地凍大雪紛飛的露營生活中，他除了做自己領導上必須做的工作外，還經常參加戰士們砍伐燒柴、搭架火堆、燒水做飯等勞動。”

“融合同志間的感情，要共同艱難生死”“為抗日救國而奮斗到底，絕對不叛變”。這是寫在陳翰章日記中的誓言，80多年過去了，這份誓言更加鏗鏘，就像用鮮血和生命書寫的壯麗史詩，響徹雲霄，歷久彌堅。

就是這樣一位殺敵無數、屢建奇功的抗聯英雄，在最后部隊完全陷入“內無糧草、外無救兵、敵人緊逼”的絕境下，戰斗至生命最后一刻。陳翰章犧牲后，日寇殘忍地割下他的頭顱，將其作為戰利品到處炫耀。后來，敵人又將陳翰章的頭顱送到偽滿首都新京（今長春）邀功請賞。

這裡還有一個令人痛心的細節。楊靖宇和陳翰章同為抗聯第一路軍將領，他們犧牲后，頭顱都被日寇砍掉秘密存放於關東軍司令部醫務課，在那個泯滅人性、陰暗潮濕的實驗室裡存放多年。日本投降后，關東軍司令部醫務課的全部器械、藥品和醫學標本等都被長春醫學院接收。1948年10月長春解放，黨組織派人找到了陳翰章的遺首，安放在東北烈士紀念館。

1955年清明節，黑龍江省暨哈爾濱市黨政軍和各界人民隆重舉行公祭陳翰章烈士大會，把他的遺首安葬在哈爾濱烈士陵園。2013年4月，在陳翰章將軍100周年誕辰前夕，家鄉人民終於將其頭顱迎回故土，身首合一，安葬在敦化市陳翰章烈士陵園。

英雄雖已逝去，英魂從未遠離。翰章鄉、翰章大街、翰章廣場、翰章紅軍小學、陳翰章烈士陵園……在當地，以陳翰章烈士命名的紀念地隨處可見。當地紀委監委以用好紅色資源、賡續紅色血脈為牽引，充分挖掘陳翰章烈士陵園、東北抗聯寒蔥嶺密營文化展覽館、翰章紅抗聯雕塑公園等廉潔教育資源，推動廉潔文化多樣性表達，真正讓廉潔教育出新走心，把紅色文化中釋放的精神活力匯聚成建功新時代的磅礡偉力。

寒風中，雪花仍在飛舞，遙望遠方，皓然一色。凝視著潔白的湖面，我的耳畔再次響起難忘的歌聲：“鏡泊湖水清亮亮，一棵青鬆立湖旁，喝口湖水想起英雄漢，看見青鬆忘不了將軍陳翰章……”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026年02月13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