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鋒住我家”
那年,遼寧省鐵嶺縣橫道河子鎮下石碑山村村民艾榮普23歲,解放軍戰士雷鋒22歲。
春風料峭,乍暖還寒。1962年2月26日,當雷鋒的身影出現在蒲河岸畔的村口時,艾榮普便牢牢記住了這個陽光帥氣、充滿熱情,臉上總挂著微笑的解放軍戰士。
一
那一幕,艾榮普一輩子也忘不了。
楊樹成林,威武列陣,軍旗獵獵作響。運輸連4班班長雷鋒帶領戰士,駕駛車輛在下石碑山村的冰碴路上緩緩前行,碾壓出行行轍印。
歡迎、歡呼、歡笑之聲不絕於耳,從這個150多戶、600多人口的村庄這頭傳到那頭。各家各戶拿出過年沒舍得吃完的槽子糕,端上熱氣騰騰的茶水……眼前一片火紅,胸中充盈春光,雷鋒被鄉親們“寵”得周身熱乎乎的,心頭發燙,仿佛回到了家中。
雷鋒到村裡不久,正趕上春耕時節,在完成工作任務之余,他總是忙裡偷閑,或是幫老鄉起糞,或是到大田干農活。多少年了,一樁樁溫情往事仍在村民間傳頌。他幾乎每天都幫助房東及鄰近的鄉親打掃院子和挑水。許多人家每次從田地裡回來,都會發現自家的水缸總是滿的,院子也是干干淨淨。
滾燙的愛心穿越時空,散發著恆久的魅力。站在村頭一口枯井旁邊,白發蒼蒼的艾榮普眼眶早已濕潤,溫暖如春的場景伴著淚水映現:“那時,村裡隻有一口轱轆井,每次挑水時,雷鋒都要來回走上一二百米。他個子不高,挑水時總要把扁擔繩繞在扁擔上幾圈。鄉親們心疼他,不讓他挑水,但他總是搶著干。雷鋒用過的扁擔和水桶,我們家一直留著。”
雷鋒愛學習,經常寫日記。在村裡期間,雷鋒寫了39篇日記、2篇講稿,還給三叔雷明義等人寫了5封信,其中多數是在艾榮普家炕頭的小飯桌上寫的。
那年4月3日,村裡下過一場雪,驟然間天寒地凍。早飯后,雷鋒在路上遇到一個10來歲的小男孩,衣著單薄,凍得打哆嗦,他便立即脫下自己的棉褲送給了小男孩……這件事艾榮普給人講了無數遍,可每次說起時他都忍不住流下眼淚:“雷鋒和我們一樣,都是血肉之軀,脫了棉褲,他肯定也是冷呀!”
生活一頁頁翻新,雷鋒當年用過的老物件,卻永遠留在了艾榮普家中:幫助家裡開荒用過的鐵鍬,挑水的水桶、扁擔,以及寫日記時用的飯桌與凳子。
二
因為房東劉東林的兒子結婚,家裡的住房有些緊張,雷鋒主動提出與喬安山搬出去住。從此,艾榮普一家,成了雷鋒在下石碑山村的最后一任房東。
綠樹掩映的小院不大,坐落著兩棟三間茅草屋,北面那棟右側一間裡有一鋪土炕……當年雷鋒居住時的場景,定格在一張黑白老照片之中。如今,艾榮普家的房屋已被紅磚藍瓦房取代,土炕也變成雙人木頭床,取暖用的是水暖,牆上挂滿雷鋒的照片,櫃子裡擺放著與雷鋒相關的圖片資料,宛如一個小型紀念館。
朝陽透過窗櫺,打在床前的雷鋒銅像上,像是鍍上一層金光般熠熠生輝。艾榮普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干淨毛巾擦拭幾遍銅像。他一直用最簡單朴素的方式,懷念曾經朝夕相處的雷鋒,仿佛那就是自己至親至愛的人。
那時,艾榮普還沒有成家,就和雷鋒、喬安山一起住在家中的北炕。雷鋒睡在炕梢,喬安山睡在炕頭,艾榮普睡在他們中間。他們肩挨著肩,背靠著背。
繁星如斗,夜空燦爛。茅屋雖然破舊,但睡在一鋪炕上年紀相仿的3個年輕人,總是無話不談。夏夜的室內熱得難熬,卻不影響他們傾心交流,有時聊著聊著就到了深夜。雷鋒身上有一股能量,那是熱情的、開放的能量。艾榮普一直記得雷鋒爽朗的笑聲,讓他感受到生命的鮮活和昂揚。
他們談過往,也談未來。雷鋒憶起在天安門廣場照相的情形,讓艾榮普充滿向往:“那裡這麼好,我什麼時候也能去一下呀?”
60歲那年初秋,艾榮普終於來到北京。一大早,他坐車趕到天安門廣場,抵達心中向往多年的地方,觀看升旗儀式、登上城樓、游覽故宮,幸福得流出了眼淚。那天傍晚,他在飯店點了四個菜、一壺酒,緬懷雷鋒。
他們談生活,也談人生。那時,講究家庭成分。因為家庭出身的原因,艾榮普一直被痛苦困擾,導致人際關系緊張。雷鋒一連幾天開導他,有幾句話讓他記了一輩子:“大哥,你千萬別灰心,要往前看。出身不可選擇,但前途可以選擇。你要站在廣大貧下中農隊伍裡,多吃點苦,多做點工作,不圖回報,聽黨的話,永遠跟黨走。”
雷鋒不愧是個有心人,把身邊的戰友一一介紹給艾榮普,年齡相仿的幾個人有文化又明事理,有的幫他學文化,有的給他送書籍,有的傳授給他農業技能,還有的脫下軍裝給他穿上感受一下。大家在夏夜裡一起聽蒲河流水潺潺,觀流螢閃爍,心中充滿說不出的暢快。
青春的脈搏同頻共振。雷鋒的言行,驅散了艾榮普心裡的陰霾,他參加生產勞動的積極性越來越高。村民們漸漸發現,笑容重新出現在艾榮普的臉上,昔日的蓬頭小青年在人前挺直了腰杆。
卸下思想包袱,胸中又添一把火,艾榮普努力勞動,身板壯得像座小山,胸膛結實得像鐵榔頭敲上去都咚咚響,渾身透著使不完的勁兒,各種農活都干得很出色。
每年秋季,糧食收割后拉到生產隊的場院統一晾晒、脫粒。因為擔心糧食丟失,隊裡常常要安排人看管。這在當年是個既得罪人又辛苦的活,不少社員都退避三舍,可艾榮普總是主動承擔下來,從未出過差錯,上下都很滿意。后來,他毛遂自薦要帶領社員培育種子,並取得成功,節省了一大筆種子錢。領導認可他的干勁,村民欽佩他的魄力,大隊順應民意任命他為農業技術員。
咬緊牙關爬坡過坎,艾榮普跨過看似凜冽不可逾越的寒冬,迎來生機蓬勃的春天:先是分到了房,后是娶妻生子,再后來考入縣公路段當養護員。這背后,是他始終像一顆螺絲釘般鉚在崗位上,干一行愛一行,專一行精一行。
三
從少年時代起,當兵的想法就縈繞在艾榮普心中。可是,當時因為家庭成分的特殊原因,他一直沒能如願。
燈影搖曳,思緒翻飛。為彌補自己的人生遺憾,也為向雷鋒看齊,一個影響兒子艾波一生的規劃,在艾榮普的心頭醞釀多年。他期望兒子能成為像雷鋒一樣的軍人。
有了內在力量的支撐,艾榮普的規劃愈發清晰。艾波懂事不久,他便借來許多與部隊有關的書讓兒子看,帶著兒子去看戰斗故事電影,堅定他的從軍志向。1990年12月初,18歲的艾波如願走進軍營。
把兒子送進了軍營,艾榮普激動起來。那天一大早,他背上酒水,帶上香煙和糖塊,迎著初升的朝陽,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來到雷鋒墓前:“兄弟,我的兒子終於當上兵啦,我一定教育他當像你這樣的好兵!”
置身火熱軍營,父親日夜念叨的雷鋒如影相隨,激勵著艾波主動擁抱嚴酷考驗的磨礪。每當快要支撐不住了,雷鋒留在村裡的“夜投手榴彈”“苦練駕駛功”“請戰上前線”等故事,就像過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中閃過,燃起他沸騰的熱血,指引著他堅定信念,苦練軍事技術技能。入伍第三年,他憑借練就的多項過硬本領走上全師專業大比武冠軍領獎台,成為團隊的“學雷鋒標兵”。
四
雷鋒就像從沒離開過,活在艾榮普種過的每一片土地上,活在艾榮普帶過的每一位農把式身上,活在艾榮普生命裡的每一個溫暖瞬間。
1998年秋,退休后的艾榮普沒有絲毫猶豫,收集齊備各類工具,走上遠離村鎮的山中,義務當起護林員。雖不接受村裡的分文報酬,可他干得很起勁,每天天不亮就出發,頂著風、埋著頭,蹣跚著努力向前,直到深夜才披著星光回家。雨雪天,山路泥濘打滑,他走一步滑一步,努力保持身體平衡。時光長河悠悠流淌,風霜雨雪在艾榮普臉上刻下或深或淺的紋路,可藏於心底的生命之光從未黯淡。13年間,他像與山林有割不斷的血緣,培土、施肥、剪枝、除草,從不間斷。盡管他的身姿不再輕盈矯健,可臉上始終洋溢著與雷鋒一樣的燦爛笑容,在山林中以泥土為紙、用樹根作筆,把平凡的日子寫成了學雷鋒故事。他被鄉親們稱為“村裡最像雷鋒的人”。
一聲聲親切的“大哥”,雷鋒隻喊了幾個月,卻在艾榮普心底回響了一輩子。進入古稀之年,他身患疾病仍堅持給黨政機關干部和學校師生講雷鋒的故事,有時一天要講三四場,常常是回到家中連坐的力氣都沒有。
家人看在眼裡,疼在心中。有人勸艾榮普,身體要緊,以后就別出去講了。可是,他聽了搖搖頭:“難忘雷鋒住我家的那段時光,他讓我明白怎麼做人做事,我有生之年就要一直學雷鋒、當雷鋒、講雷鋒,直到講不動為止。”
閑暇時,艾榮普常常回味與雷鋒相處的點點滴滴。那天,他跟筆者說起未來,竟為藏在心底的“小秘密”笑出聲來:“如果能與雷鋒兄弟相遇,我們要頻頻舉杯,一起為那回味悠長的青春干杯。”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03月05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