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第一代空軍飛行員吳奇的家風故事

吳奇寫給媽媽和奶奶的家書。 江蘇省高郵市紀委監委供圖

位於江蘇省揚州市邗江區的吳奇家風文化館,重點展示了在良好家風熏陶下長大的吳奇中學畢業后主動參加革命直至犧牲的經歷。 吳奇家風文化館供圖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家風是社會風氣的重要組成部分。家庭不只是人們身體的住處,更是人們心靈的歸宿。家風好,就能家道興盛、和順美滿﹔家風差,難免殃及子孫、貽害社會,正所謂‘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作為新中國第一代空軍飛行員,吳奇1927年10月13日出生於江蘇高郵吳家牌坊王堡庄(今高郵市湯庄鎮京漢村)的書香之家。他17歲參軍,曾參加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並屢立戰功﹔新中國成立前,他被錄取為戰斗機飛行員,在極其艱苦和困難的條件下完成了訓練﹔新中國成立后,他參加過保衛上海及華東地區的空中防控﹔抗美援朝戰爭打響后,在敵我空軍實力相差較大的情況下,他作為首批勇士參加空戰﹔在后來與美軍的大規模空戰中,為營救隊友,他不幸中彈犧牲,年僅24歲。
對於吳奇的紀念,近年來,有關方面在其家鄉、學習和戰斗之地以及其他相關地方,分別修建、新建了吳奇烈士故居、吳奇烈士紅色家風館、吳奇家風文化館等。吳奇走上革命道路,成為空戰英雄,與其家庭息息相關。
家國情懷中成長的少年
吳奇家鄉吳家牌坊北邊不遠處,當年曾是民族英雄岳飛的屯兵之所。當時岳飛任通泰鎮撫使,年僅27歲,他有勇有謀,為阻擊金兵南下,率兵挖壕溝、筑工事,誘敵深入,連續三次打敗金軍,打破了金軍不可戰勝的神話。“至今遺父老,猶說岳家軍”,岳飛忠心報國的故事在當地影響深遠,學英雄當英雄成為包括吳奇在內的很多人的兒時夢想。
吳奇烈士故居中,兩棵雪鬆高高挺立,家中擺設一如從前,格外醒目的,是家中陳列的《溫疫論》《評注刀筆新編》等大量民國時期出版的中醫和法律書籍。其院門上書寫的“書香門第 積善人家”對聯,是其家國情懷的體現。
吳奇爺爺吳方德醫德高尚,善治溫熱病,對病人常常不問貧富,隨請隨到,開設方德堂中醫館,對窮人常常無償看病、免費施藥,深得百姓贊譽﹔吳奇父親吳葵勛是一名進步律師,曾長期在胡顯伯律師事務所工作﹔吳奇母親徐惟英曾就讀於金陵女子學校,是一位舊時代的新女性。
吳家比較重視教育。吳奇3歲時,母親教他誦讀《三字經》《百家姓》等啟蒙課本﹔5歲后,爺爺教他中醫藥基礎知識﹔9歲后,家中給他請了一位名叫馮定的私塾老師。
馮老師離開后,吳奇父親不幸病逝。在媽媽堅持下,11歲的吳奇作為家中唯一男丁,到方德堂管賬,挑起了家庭重擔。14歲,他被編入戰地服務醫療團,參加對日戰斗的戰場救護。戰斗結束后,在媽媽支持下,他轉讓了方德堂,到當地不遠處學校讀高中。
1944年,17歲的吳奇即將畢業。當時全國抗戰已經從戰略相持轉向戰略反攻階段,國民黨戰斗兵力、軍事裝備等均遠勝於共產黨,鄰庄遠親以家中親戚在國民黨中央機關任職為由,勸說吳奇一起參加國民黨軍隊。
馮定也在這時來到了吳家。馮定早在1926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當時馮定以私塾老師的身份為掩護在蘇中地區發展地下黨員,實際上是吳奇父母和馮定商定的策略。馮定在吳家,既是吳奇的老師,也常和吳奇父母講革命道理、說革命形勢,並贈送他自己撰寫的進步書籍。
馮定對愛學習、善學習的吳奇尤其喜愛,離開吳家后曾悄悄回來了解他的學習和生活情況。此次回來,已經在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工作的他,指引吳奇前往抗日軍政大學第五分校邊學習邊革命。
與當時加入國民黨軍隊收入優厚、前途無量迥然不同,到抗大意味著條件艱苦、時刻准備戰斗甚至犧牲。兩條道路,兩種命運,關鍵時刻,媽媽提醒他“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支持並鼓勵吳奇走上了革命道路。兩年后,在媽媽的支持下,吳奇的二舅徐樂山和三舅徐惟義也都參加了新四軍。
智勇兼備的軍需官
從抗日軍政大學第五分校畢業后,吳奇隨軍北上,奔赴東北。此后他擔任過軍需助理,負責部隊的后勤和給養工作,也參加過秀水河子殲滅戰和四平保衛戰,兩次榮立二等功。在秀水河子殲滅戰中,吳奇充分展示了他勇敢、機智的特點。
秀水河子村是法庫縣城西邊的一個村,該縣城距離沈陽不足100公裡,是沈陽的“北大門”。當時,我軍挺進東北不久,東北民主聯軍總部就設在法庫縣。因而打好這一仗,意義重大。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作戰前,作為軍需官的吳奇,接到新四軍第三師第7旅旅長彭明治的指令:籌糧十萬斤。
此前,吳奇在第19團第1營營長朱文清的配合下,喬裝成國民黨第89師接收軍官,不費一刀一槍,從國民黨汽車運輸隊中智取了大量物資﹔后來,為了籌糧,吳奇也找過當地武工隊發動老百姓募捐。
這次再籌糧,已是1946年的2月,東北異常寒冷,且地廣人稀,后勤難以保障。困難重重,吳奇自有妙方。在和朱文清、當地武工隊周密謀劃后,他帶了一個連化裝成國民黨軍隊,抓住當地地主李景和,把他押解到當地土匪李顯庭那裡,同時朱文清率3個連的兵力,埋伏在李顯庭的土匪窩附近,形成震懾。就這樣,吳奇從當地土匪和地主手中“借”得十萬斤糧食,為打贏秀水河子戰斗夯實了物質基礎。
2月13日晚,秀水河子戰斗打響,戰斗異常慘烈,吳奇等機關人員隨阻擊部隊進至王家窩棚地區阻援。到第二天凌晨,戰斗快要結束,仍有少數國民黨士兵躲在暗處用機槍掃射,我軍一時傷亡較大。吳奇見此,在我軍火力掩護下,冒著槍林彈雨,繞到敵軍身后,用沖鋒槍一陣掃射,並大聲喊道:“想活命的舉手投降!”剩余的6個國民黨士兵一下子蒙了,紛紛繳械。
秀水河子殲滅戰,是我軍挺進東北初期的第一個戰役,以傷亡900多人的代價,取得了全殲美械裝備加強團的重大勝利,殲滅敵人超過1500人,“沉重地打擊了國民黨軍隊的囂張氣焰,拉開東北解放戰爭的序幕”。因表現出色,吳奇榮立個人二等戰功,這也是他第一次獲此殊榮。
忠誠傳家的飛行員
四平保衛戰后,東北民主聯軍總后勤部在哈爾濱成立汽車一團,很快又在汽車一團的基礎上,成立了我軍第一所汽車學校,該校培養的大量汽車兵為此后大兵團作戰的兵員運輸和物資保障做出了重大貢獻。該校成立時,吳奇被選入負責供需工作。此后不久,他又被東北民主聯軍航空學校(后更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航空學校)錄取為戰斗機飛行學員,后成為空軍第4混成旅(人民空軍第一支航空兵部隊)第10團第28大隊飛行員駐防上海。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吳奇被編入原空軍第四師第10團第28大隊,與李漢、張洪清等9名戰友一起成為第一批參加抗美援朝戰爭的飛行員。
從1944年離開高郵,吳奇一直忙於學習、戰斗、訓練,再沒回過家。和家人的聯系,主要靠書信。吳奇烈士故居中,珍藏著他給家人的六封信和媽媽寫給他的一封信(復印件)。時隔半個多世紀,再仔細辨讀這些字跡模糊的家書,令人感慨萬千。
吳奇的第一封家書寫於1948年10月,巴掌大的紙片,百來個字,內容主要是報平安。這也是他離家四年多第一次和家中聯系。在兵荒馬亂的日子裡,他知道家中缺少勞力,奶奶和媽媽艱難度日,但戰火紛飛,他遠在千裡之外,不是在戰斗,就是在准備戰斗,根本無暇顧及也無法聯系。
吳奇在后來的家書中告訴奶奶和媽媽,他已經成為戰斗機飛行員,這讓家人非常自豪,又更加想念。但由於部隊紀律嚴明,當時的學習、訓練以及防空任務異常繁重,所以盡管有段時間他駐防上海,離家不到300公裡,來往一次隻需一天,但為了防止分心,他還是沒有“回來看一趟”,同時還反復叮囑家人,“希望你們千萬不要來看我”。對於家中的困難,他想方設法節省自己的津貼、補助寄回去,懇切地說:“你們要知道現在的國家經濟是很困難,比我們家更困難的也有,不過這種現象再過一兩年就會好了,你們也同樣會過得好的。”
母子連心。吳奇媽媽思兒心切,但她始終沒有影響兒子的工作。奶奶病逝時,吳奇還在上海,她強忍悲痛,在親戚幫助下辦理完喪事后,才寫信告訴吳奇。收到媽媽的來信,吳奇心亂如麻,當時部隊正在上海戰備執勤,既不能回家,又止不住地想念媽媽和奶奶,覺得對不起老人家,“腦子裡盡是祖母慈愛的招手和媽媽孤單的背影”。
徐惟英不僅通情達理,對忠孝的理解也遠超常人。她知道兒子是大孝之人,也料到兒子在為國盡忠和為家盡孝之間會陷入兩難。關鍵時刻,她在信中反過來勸兒子,要正確處理“忠”與“孝”的關系,“孝有多種表達方式,並不是說你長期守在祖母、媽媽身邊就是孝,當你對祖國盡忠了,也就是對奶奶和媽媽最大的孝。”在信的結尾處,她還不忘提醒兒子,“不要擔心家裡,我一個人生活也能自理,你就放心工作吧。”
也正是媽媽的理解,讓吳奇的心情稍稍平復,想到“保衛上海幾百萬人民的安全更為重要”,他驀然回首,明白了什麼是大孝,什麼是忠誠。
展廳裡的最后一封信,是吳奇寫給媽媽的最后一封家書,主要還是給家中報平安。這時抗美援朝戰爭已經打響一年多,吳奇所在的空四師第三次進駐安東浪頭機場,隨時准備和美軍進行空戰。
寫信后的第三天,即1951年9月25日,中國空軍開始與美國空軍大規模作戰。直到10月16日,空四師出動34次計606架次,與友軍一起,打出了“米格走廊”(朝鮮北部鴨綠江以南、清川江以北這塊地域的上空)的制空權,粉碎了美軍對朝鮮北方鐵路和公路的絞殺戰,有效保障了我志願軍戰略物資源源不斷跨過鴨綠江、清川江,運抵三八線。其間,吳奇戰績卓著,擊傷一架美F86敵機,擊落一架美F80敵機。不幸的是,在10月16日為掩護戰友脫險的過程中,吳奇的飛機不幸中彈,其胸部也被敵機子彈擊中,返航途中,飛機墜落於興開嶺東北方向約5公裡的山坡上,吳奇壯烈犧牲,后被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政治部追記為二等戰功。
時勢造英雄,家風育英雄。追尋吳奇的成長足跡,探尋吳奇的成長密碼,我們發現,吳奇成為空中英雄,是良好家風長期涵養的結果,其本身體現出的忠誠孝義、智勇雙全等特點,又融入家風文化中,豐富了內在的價值意蘊。優良家風的傳承弘揚,正是在一代又一代的終日乾乾中與時偕行、綻放光彩。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026年04月0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