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革命戰爭時期黨校系統與黨的干部培訓
重視思想認識是中共黨組織的重要特點,強調黨員不僅要在組織上入黨,更要在思想上入黨。組織上入黨有明確的標識,思想上是否入黨卻不易檢驗,也正因為沒有確切的量化標准,所以對每個黨員來說,思想錘煉永無止境。中國共產黨也因此發展出了一套制度化體系,不間斷地去訓練和純淨黨員思想。這套體系包括支部生活、批評與自我批評、民主生活會等,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訓練場域——黨校。黨校是黨員理論學習的重要陣地和黨性鍛煉的熔爐,而這“陣地”和“熔爐”無疑都是針對思想而言。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我們黨重視發揮黨校作用,用馬克思主義教育武裝干部,教育和培養了一批早期優秀革命干部。
一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就很關注組織成員的教育問題。因為早期的動員對象主要是工人,所以,中共一大就計劃組織工人學校,如“運輸工人預備學校”和“紡織工人預備學校”等。按中共中央的設想,工人學校應通過不斷的理念輸出,提升工人覺悟,進而輻射四周,逐漸成為工人政黨的中心機構(《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一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5頁)。思想先行是中共革命的一個特色,早期工人學校的構想,實際上就是這一特色的體現。
從1922年起,上海第一工人補習學校、長辛店工人補習學校、唐山工人夜校、安源工人補習學校等相繼開辦。早期黨校正是在工人學校繁榮的基礎上應運而生。1924年5月,中共中央首次提出設立黨校問題,目的在於“養成指導人才”(《中共中央文件選集(1921—1925)》,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版,第245頁)。需要說明的是,按最初的設想,黨校主要是培養宣傳人才。這與其后來從屬於組織系統,專門進行思想教育,多少有點不同。
按中央當時的規劃,黨校可分為兩種形式開辦:一、地委之下的普通黨校,主要培養一般干部。二、區委之下的高級黨校,主要培養政治素養較高的同志和已經有工作經驗的同志。方案確定后,雖然中央多次發文督促,但各地進展遲緩。資金與人才匱乏是主要原因。因此,隻有個別地方成立了黨校。如1925年9月,北方區委創辦了北京黨校﹔10月,上海區委黨校開辦﹔1926年9月,廣東區委黨校開辦。這不多的幾所黨校,實際運行效果也不盡如人意——很多未如期開班,“或開辦后成效有限”(張仰亮:《中國共產黨早期黨校政策的形成及運作(1921—1927)》,《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20年第3期)。
中共五大上,陳獨秀再次提到黨校問題。一方面是不滿意現狀﹔另一方面,是想重新梳理體制,建立中央黨校。當時有兩種意見,“一、中央想成立一個黨校,二、各個地區也想成立黨校”。但是,鑒於地方力量弱,師資不健全,陳獨秀認為應該集中力量謀發展,即設立可供500人學習的中央黨校(《陳獨秀文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02頁)。就規模來說,這相當宏大﹔可援引對比的是,當時最好的地方黨校——上海區委黨校計劃招生40人。
按陳獨秀的設想,應立即在武漢成立中央黨校。黨的五大后,中共中央也確實多次討論相關事宜。然而,這個規劃很快夭折。在武漢設立黨校的前提條件是國共合作能夠維持,共產黨能夠公開活動﹔但7月中旬汪精衛全面“分共”后,中共在大城市幾乎難以公開活動,建立中央黨校的計劃自然也成為泡影。
回顧大革命時期的黨校建設,其成就主要是意識層面上的,即中國共產黨很早就開始嘗試用制度化的方式去訓練組織內成員。雖然這一規劃沒有得到充分落實,但是,思想萌芽並非毫無意義——革命根據地成熟后,中共關於黨校的構想開始逐步落地。
1927年國共合作破裂后,中共轉向武裝斗爭。倉促間,有兩個困境擺在眼前:其一,干部缺乏。其二,既有干部的理論素質參差不齊。翻閱當時的文件,黨員“政治素質低下”等表述隨處可見。為克服弊病,毛澤東初上井岡山,就在軍委、師委、團委各支部開設黨的訓練班。與此同時,中央也要求紅四軍在佔領區“經常的開辦黨的訓練班”,最好每個支部都能訓練出一二十個干部(張泰城選編:《井岡山的紅色文獻》,江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95頁)。
1928年,斯大林在莫斯科接見中共六大代表時建議“要多注意發展黨員的覺悟”,尤其要注重“對工人及斗爭的農民的教育”(《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7卷,中共黨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479~480頁)。六大結束后,中共中央立即通告全黨:“必要時,斟酌情形,開辦中下級干部的小規模黨校或短期訓練班。”(《中共中央黨校校史文獻史料選編》上卷,中央黨校內部編印2013年版,第21頁)中央催促,再加上革命根據地趨於穩定,專門的思想理論教育陣地——黨校的創辦,終於再次被提上日程。1931年8月,中共中央專門下發“關於干部問題的決議”,要求各地大規模開辦黨校、培訓干部。在中央的統籌下,地方黨校首先興起,如閩浙贛共產主義學校、湘鄂贛省委黨校等迅速開辦。與此同時,中央黨校的籌建也很快提上日程。1933年1月,中央人民委員會決定與蘇區中央局、全總執行局合辦蘇維埃黨校。當時,為了紀念馬克思逝世五十周年,就把中央黨校定名為“馬克思共產主義學校”,並定於1933年3月13日開學——當時誤認為3月13日是馬克思逝世紀念日,實際上馬克思是3月14日去世。於是,3月13日成為中央黨校的誕生紀念日。
二
據擔任過教務處長的羅明回憶,中央黨校開辦之初,教學宗旨有三:其一,培養工農干部﹔其二,學習馬列主義,提高思想政治水平﹔其三,鍛煉思想意識,“洗掉舊社會帶來的臟東西”(《羅明回憶錄》,福建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53~154頁)。很顯然,黨校培訓不同層次的干部,各有輕重——基層干部側重業務學習,高級干部側重思想錘煉。
黨校學員分班,一般先按照工作性質劃分為黨班、團班、工會班、婦女班、新蘇區班和白區工作班﹔再按文化程度分為高級班和初級班。學制為4個月到8個月不等,高級班學習時間更長。開設課程主要有:馬列主義原理、政治常識、黨的建設、蘇維埃建設、工人運動、語文、地理、自然常識和數學等。學校專職教師不多,上什麼課,就由那一方面的負責人來講。如毛澤東曾講授蘇維埃運動史,任弼時、鄧穎超講授過黨史,陳雲講工人運動史,顧作霖講少共史,董必武講西方運動史等。劉少奇、朱德、周恩來也都到黨校講過課。但需要指出的是,因為黨校開辦不久,第五次反“圍剿”爆發,迫於戰爭壓力,黨的領導人實際上很難有時間頻繁去上課。雖然他們授課次數有限,但革命勝利后,很多人回想當年的學習生活都難掩激動。例如肖鋒講,當時黨校有11門課程,以中共黨史和蘇維埃運動史為主。教員請中央首長兼任,蘇維埃運動史由毛主席講授,軍事課由朱總司令講授,地理常識由徐特立講授。他還特別提到:聽到毛澤東和朱德要上課,“高興得差點蹦起來”(《中央蘇區教育史料匯編》上冊,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95頁)。
除常規性課程外,黨校還經常舉辦學術講演。從《紅色中華》發布的信息看,學術講演有兩個特點:其一,面向群體廣泛,不限於學員——每次講演信息都在報刊上公布,並號召校外干部參加。其二,演講者都是重量級人物。例如,1933年3月18日,第一次學術講演,是副校長董必武講《巴黎公社》。4月9日,第二次學術講演,張聞天講《中國蘇維埃政權的現在與未來》。此外,張聞天還在中央黨校組織“馬克思主義研究會”,各地區成立分會,研究會也經常舉辦學術講演。當時戰爭局勢緊張,但干部的理論學習依然循規有序。
三
對於學員而言,黨校當時傳授的知識可謂先進而新穎。因為相較於傳統的思想語言,階級斗爭的話語和概念,在偏遠閉塞的革命根據地極具先鋒性。如李堅真回憶,她在黨校聽成仿吾講辯証唯物主義,第一次接觸到那些名詞,雖然“聽起來有些玄乎”,但是“很新鮮”,“很感興趣”。這讓初來乍到的地方干部大開眼界(《李堅真回憶錄》,中共黨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61頁)。
羅明也回憶,學員熱情很高,上課時大家都認真記筆記。“有個別同志因文化水平低,在課堂上記筆記有困難,則用心聽講,下課后再抄別人的筆記。”到討論環節,相互提問題,“發言熱烈,敢於爭論”(《羅明回憶錄》,第156頁)。革命初期,很多理論並未定型,學員理解不透,甚至是基於誤解而展開爭論,是課堂常態。李堅真就曾談及,“有很多理論,我們一下弄不懂,討論起來很熱烈”。工農干部基於傳統的生活經驗去理解革命,自然會有誤解,但“誤解”的提出、討論與澄清,有助於新觀念浸入人心。
思想教育的意義一方面在於提供正確的認識,另一方面也在於激發人們對理論本身的興趣。對於黨校而言,讓學員感受到“新鮮”,並能讓其圍繞著“新鮮”展開討論,已是某種成功。李堅真的經歷非常能表明這一點。她說,學習唯物辯証法時,大家整天爭論,“晚上睡覺還爭論不休,查哨的來通知熄燈,我們還在床上繼續爭論”(《李堅真回憶錄》,第61頁)。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是領會新思想的重要步驟。總體上看,革命時期的干部教育很注重討論、注重受眾的自我轉變。事實上,討論式教學也的確給學員留下深刻印象。很多人回憶黨校生活,都會提及熱火朝天的討論場景。譚啟龍談道:學習期間,“往往因為一個問題,大家激烈爭論”(《譚啟龍回憶錄(建國前部分)》,山東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5頁)。黨校學員各抒己見,討論氛圍活躍,但這並不意味著信馬由缰,因為討論到最后,都會有標准答案來統一認識。
需要指出的是,黨校學員並非關起門來純粹讀書,他們也深度參與革命實踐,其中典型的有革命慰問、革命募捐等活動。《紅色中華》多次報道黨校學員的捐助活動,如1933年5月5日報道,黨校學生召集大會,號召延期歸還革命公債。1934年6月21日報道,中央黨校捐贈草鞋210余雙,干菜250余斤。成仿吾也回憶說,學員上課之余,參加很多社會工作,“如慰勞紅軍,募集公債,動員群眾參軍,幫助烈軍屬勞動,為戰士打草鞋,組織宣傳隊深入基層進行宣傳活動,等等”(《成仿吾往憶》,商務印書館2019年版,第213頁)。黨的干部教育並不是純粹的理論宣講,同時也注重在實踐生活中讓學員體認真理。
多年后,許多學員回望黨校生活,普遍感受是“收獲巨大”。這種影響不僅是文化水平的提升,更是思想認識的轉變。實際上,對於當時文化水平相對不高的基層干部而言,黨校提供的知識概念、理論解釋,好比黑夜之光,一下子就點亮了視野,並成為其永久的思想底色。等到他們走出校門,其所知所學則成為新一輪火種,推動革命星火向更廣闊的地方燃燒。
土地革命時期的黨校存續時間較短,加之戰爭因素,辦學過程中的曲折與艱難自不必說。但從制度上看,這一機構形成之后,作用巨大,並且延續至今。從革命的進程看,一方面要動員群眾﹔另一方面,革命者本身也需要思想洗禮與回爐重造。黨校的功能與作用,恰是把知識和政治融合在一起,即闡釋理論,堅定信仰。這一功能不僅是革命年代之所需,更具有深刻的時代與現實價值。
(作者:任偉,系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中共黨史教研部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04月08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