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青鬆永不倒
在江西瑞金葉坪鄉黃沙村華屋的后山蛤蟆嶺上,17棵蒼鬆歷經90多年風雨依舊挺拔,根扎紅土地,枝向雲霄展,成為鐫刻在贛南大地上的紅色圖騰。這17棵鬆樹,是17位華屋籍紅軍戰士踏上長征路前親手所種,承載著革命志士對故鄉的眷戀、對勝利的信念,也見証了一段用生命踐行諾言的悲壯歷史。青鬆依舊在,不見兒郎歸,鬆濤陣陣,仿佛在訴說著那段烽火歲月裡的家國情懷與赤膽忠心。
投身革命 植鬆寄情
20世紀30年代的贛南,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紅色心臟,點燃了中國革命的希望之火。彼時的華屋,只是一個僅有43戶人家、百十余口人的小山村,坐落於群山環抱之中,村民世代以農耕為生,淳朴而堅韌。在革命的浪潮中,這個小山村卻迸發出驚人的紅色力量——蘇維埃政權建立后,華屋人率先響應革命號召,家家戶戶紛紛投身革命事業,耕田種地的手拿起鋼槍,平凡的庄稼漢成為革命的斗士。
據《瑞金市革命老區發展史》記載,華屋村在蘇維埃政權時期,共輸送28名青年加入紅軍,其中17人在1934年10月長征出發前主動請纓,踏上漫漫征途。
當時,國民黨對中央蘇區發動第五次“圍剿”,戰火紛飛,兵源緊缺。為支援前線,中華蘇維埃政府發出“擴紅支前”的號召。蘇區群眾“父送子、妻送郎、兄弟爭相參軍”。華屋村更是走在前列。
村民華質彬、華欽梁、華欽材三人,自幼相識,情同手足。當擴紅號角吹響時,三人毅然決定一同參軍,立志要為窮苦人打天下。他們的母親雖滿心不舍,但最終還是擦干眼淚,為兒子們准備行裝。
得知即將奔赴前線,三人心中滿是激動,卻也有著對故鄉的不舍。一天午后,三人相約來到村后的蛤蟆嶺,站在山坡上眺望整個華屋,熟悉的田埂、炊煙裊裊的屋舍、村口的老樟樹,一幕幕都刻在心底,百感交集。想到此去前路未卜,不知何時才能重返故鄉,望著腳下的土地,三人商量:當兵打仗,刀槍無眼,是死是活誰也說不准,不如在山上種棵鬆樹,給家裡人留個念想。
他們找來鋤頭,在山坡上選一塊向陽的地方,各自種下一棵鬆樹。培土、澆水,每個動作都格外認真,華質彬邊拍實樹根的泥土邊說:“鬆樹四季常青,象征萬古長青,就像咱們華屋人的骨氣,也像咱們的革命信念。”他又對著兩棵鬆樹鄭重承諾:“我們去當紅軍,決不做逃兵,更不當叛徒,革命不成功,誓不還鄉!”華欽梁和華欽材也跟著點頭,三人的誓言在山谷間回蕩,與鬆濤相融。
他們的舉動引來了村裡鄉親,大家看著山坡上三棵小鬆苗,心中滿是感動,也有陣陣酸楚。有人提議,以后村裡再有青年參軍,都來這蛤蟆嶺種一棵鬆樹,讓鬆樹成為華屋兒郎的“根”,無論走多遠,都與故鄉緊緊相連。這一提議得到全村人的認可,種鬆寄情也成為華屋青年參軍的特殊儀式。此后,村裡陸續有青年加入紅軍隊伍,每人出發前,都會來到蛤蟆嶺,種下一棵屬於自己的鬆樹。到1934年秋,蛤蟆嶺已經種下17棵鬆樹,每一棵對應1位華屋籍紅軍戰士。17棵鬆苗排成一排,在紅土地上扎下根,默默守護著這片家園。
漫漫長征 斯人未歸
1934年9月,各路敵軍加緊對中央蘇區中心地區發起進攻,蘇區的生存空間被不斷壓縮,中央紅軍已無在原地扭轉戰局的可能,一場戰略大轉移迫在眉睫。消息傳到華屋,村庄裡彌漫著離愁別緒,17位種下鬆樹的青年即將隨紅軍主力踏上長征路,這一別,不知何時是歸期。
出發前幾天,17位戰士不約而同地來到蛤蟆嶺,最后一次打理種下的鬆樹。他們圍坐在鬆苗旁,說著家鄉趣事,對革命成功充滿期待。大家一起約定:革命成功后,都要回家鄉,回報鄉親﹔如果有人犧牲,活著的人就要為陣亡的兄弟孝親敬老,並照看好這些鬆樹,讓它們長成參天大樹。
這是17位熱血青年的約定,也是他們對故鄉和親人的承諾。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從瑞金出發,踏上漫漫長征路。華屋17位戰士編入紅一軍團,隨大部隊一路向西。出發那天,華屋村的男女老少都來到村口送行,村道上擠滿人,哭聲、叮囑聲、加油聲交織在一起。
17位戰士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群山深處,隻留下蛤蟆嶺上17棵鬆苗,在風中輕輕搖曳。此后,華屋鄉親們便把對親人的思念寄托在這些鬆樹上,經常會有人上山打理,培土、澆水、除草。哪怕在戰亂年代,敵軍多次進村掃蕩,鄉親們也冒著生命危險守護這些鬆樹。他們堅信,鬆樹長得越茁壯,遠方親人就越平安,總有一天,17位兒郎會唱著勝利的凱歌歸來,與大家一起在鬆樹下相聚。
然而,長征遠比想象中艱難。湘江戰役的血雨腥風、瀘定橋的鐵索寒川、雪山草地的飢寒交迫,每一步都充滿生死考驗。17位華屋籍戰士跟隨大部隊一路浴血征戰,在戰場上奮勇殺敵,不畏犧牲。華欽材作為黃沙區宣傳部長,一邊行軍一邊宣傳革命思想,為戰友們鼓舞士氣、堅定信念﹔華質彬作戰勇猛,多次沖鋒在前﹔年少的華崇宜身形瘦小,卻從不叫苦,緊緊跟著隊伍前行……他們始終記得蛤蟆嶺的鬆樹,記得與鄉親們的約定,把對故鄉的思念化作戰斗的力量,隻想早日打跑敵人,實現革命勝利。
然而戰爭是殘酷的,漫漫長征路上,17位華屋戰士陸續倒在沖鋒路上,有的犧牲在湘江戰役的炮火中,有的長眠於茫茫雪山,有的消失在無際草地,沒有一人活著走完長征路,更沒有一人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他們之中,最大的不過30歲,最小的華崇宜犧牲時還隻有十幾歲,正值青春年華的他們,用生命踐行了當初的誓言,把熱血洒在長征路上,以身軀鋪就了革命的光明大道。
紅土忠魂 永志不忘
新中國成立后,革命勝利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華屋的鄉親們歡天喜地,卻也在歡喜中迎來最沉重的消息——經多方查証,17位華屋籍紅軍戰士全部犧牲在長征途中,無一生還。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全村人心上,鄉親們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接受現實。有人坐在鬆樹下失聲痛哭,喊著親人名字,那一聲聲呼喚,撕心裂肺,在山谷間久久回蕩。
戰士們犧牲在不同地方,許多人甚至連尸骨都無法尋回,華屋鄉親們便把17棵鬆樹當成親人英靈,把對烈士的思念都寄托在鬆樹上。他們找來小木牌,用紅漆在上面寫下17位烈士的名字,一一釘在對應的鬆樹上,給每棵鬆樹都賦予了特別的意義。大家給這片樹林取名為“烈士林”,稱這17棵鬆樹為“信念樹”,將其當作烈士遺物來祭奠,讓犧牲在他鄉的烈士們的忠魂能在鬆樹下安息。
每到清明,村裡人都會來到蛤蟆嶺,在鬆樹下挂紅紙、點紅燭、系紅綢,放上長長的鞭炮,再小心翼翼地給小木牌重新刷上紅漆,不讓一絲斑駁遮住烈士的姓名。老人們會給孩子們講述17棵鬆的故事,講述烈士們的英勇事跡,讓紅色記憶代代相傳﹔誰家有大事、喜事,也會來到鬆樹下坐坐,對著鬆樹訴說,仿佛烈士們從未離開,始終在身邊見証著家鄉的變化。
華崇祁是17位烈士之一的華欽材的遺腹子,自出生后,他從未見過父親的模樣。如今,頭發花白的華崇祁常常獨自來到蛤蟆嶺,撫摸著父親親手種下的鬆樹,樹干粗糙的紋路,仿佛是父親的手掌。老人靠著鬆樹,輕聲訴說生活點滴,像是在與父親談心。叔叔華欽梁種下的鬆樹與父親的鬆樹並排而立,在華崇祁心中,這兩棵樹就是父親和叔叔的化身,是他與親人相連的唯一紐帶。
時光流轉,歲月更迭,17棵鬆樹在華屋人的守護下,早已長成參天大樹,枝葉繁茂,連成一片,成為蛤蟆嶺上最壯麗的風景。它們像攜手並肩的17位戰士,始終挺立在紅土地上,見証著華屋村的滄桑巨變,也見証著中國革命從勝利走向新的勝利。
17棵鬆的故事,成為華屋村最珍貴的紅色傳承,種鬆寄情的儀式,被一代代華屋人延續下來。后來,只要華屋有青年參軍入伍,都會來到蛤蟆嶺,在烈士林旁種下一棵青鬆,讓新鬆樹與17棵“信念樹”並肩生長。這些生機蓬勃的小樹苗,在紅土地上汲取養分,茁壯成長,與先輩們種下的鬆樹一起,守護著故鄉,傳承著先烈的愛國精神。
鬆濤陣陣,青鬆挺拔。革命信念永不褪色,紅色基因代代相傳。17棵鬆的故事早已超越華屋村,成為贛南紅色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越來越多的人來到蛤蟆嶺,瞻仰17棵“信念樹”,聆聽背后的紅色故事,在鬆樹下緬懷先烈,感悟長征精神。
(作者單位: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026年04月24日 0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