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110天的“得意之筆”

作者:陳晉    發布時間: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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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月,紅軍離開遵義,移師北上,毛澤東開始指揮千軍萬馬。

但他的復出,卻不是“一戰封神”。毛澤東指揮打的第一仗土城戰役,失利了。

行一棋不足以見智,聽一曲不足以知音。土城失利引發的四渡赤水,使毛澤東獲得“用兵如神”的美譽。他自己后來也說,四渡赤水是其軍事生涯的“得意之筆”。

遵義會議期間,蔣介石部署40萬兵力,四面合圍,企圖將隻有3萬多兵力的中央紅軍,圍殲於川黔滇交界的狹小區域。從1月19日離開貴州北部遵義,到5月9日從雲南北邊渡過金沙江進入四川最南端,從而擺脫強大敵軍的圍追堵截,是中央紅軍擺脫敵軍圍追堵截驚心動魄的110天,也是考驗毛澤東到底“行不行”的110天,更是紅軍官兵最終“信不信”毛澤東的110天。毛澤東再次証明自己,是從四渡赤水開始的。

要把四渡赤水的過程講清楚很難。如果你手頭有地圖,你會看到,南北流向的赤水河,就在貴州的西北角和四川的東南角交界的地方。所謂四渡赤水,就是紅軍穿插於幾十萬敵軍的縫隙之間,在赤水河東西兩岸“莫名其妙”地來回跑了四趟,搞得國民黨軍隊有些暈頭暈腦。

遵義會議以后,紅軍打算從赤水河東岸一個叫土城的地方往北渡過長江到四川去,結果,在土城遭川軍阻擊,由於情報失誤,敵人越打越多。這一仗打得很苦,連紅軍總司令朱德和被稱為“御林軍”的陳賡干部團,都沖到了前線。不到萬分危急,何至於此?

如果按湘江戰役的打法,犧牲再多,也要死打硬拼沖過去按原定計劃北渡長江。可毛澤東偏不!他盯著地圖思考,發現北邊、東邊和南邊都有敵人,西邊暫時還有活動空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嘛!只要渡過赤水河就可以保存部隊。於是,果斷決策,放棄北渡長江計劃,迅速撤出戰斗,西渡赤水河。這就是一渡赤水。

精彩的故事,就發生在被迫一渡之后。

紅軍進入雲南的扎西地區,可還沒站穩腳跟,北邊的川軍和南邊的滇軍對沖夾擊而來。怎樣才能沖出重圍呢?毛澤東提出一個建議:現在南北都有敵人夾擊,再往西還有敵人在堵截,他們的勁兒都鉚得足足的,都認定我們定然會往西進,去搶渡橫江、金沙江!回看東邊近處,有一個不經打的王家烈黔軍,且毫無准備。何不掉頭殺個回馬槍,二渡赤水,再佔遵義。

這不是走回頭路麼,何況紅軍官兵也沒有心理准備!只要能夠掌握戰場主動,走回頭路算什麼,我軍沒有心理准備,那更好,敵軍豈不是更沒有准備。只要行動迅速,出其不意,或可騰挪出生存空間。有人說,這就像踢足球,對方看你帶球向球門沖去,自然要迅速跑位在前面和左右兩側堵絆,想不到你卻突然掉頭回沖,先讓對方傻一傻眼再說。

這個建議讓中央紅軍的作戰行動從被動轉入主動,看起來一盤戰場死棋,開始盤活!大家同意后,2月11日,中央紅軍離開雲南威信,趕往川黔交界的太平渡和二郎灘東渡赤水。這就是二渡赤水。

二渡赤水后的紅軍,在遵義附近的婁山關打了一場硬仗,干掉黔軍的有生力量,還把不明就裡的國民黨中央軍一口氣往南趕回到烏江對岸。這是長征以來取得的第一次大勝仗,極大地鼓舞了士氣。紅軍再次進入遵義城,回到了一個月前召開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的地方。

這番操作出乎蔣介石的意料。他判斷,紅軍西去東返的目的,無非是想著法子要北渡長江進入四川,同紅四方面軍會合。於是,3月2日蔣介石“臨時變更行程啟程赴川”坐鎮指揮。這時候,他已經知道紅軍打仗的風格和此前大不一樣,紅軍的指揮者換了人,毛澤東顯然重掌兵權,從井岡山開始的“朱毛”紅軍的打法又回來了。

蔣介石謹慎起來,於是,他再搬故伎,決定把堡壘主義和重點進攻結合起來,像第五次“圍剿”中央蘇區那樣,四面圍困紅軍,然后把紅軍聚殲於遵義和鴨溪地區。這招看起來還真的有些管用。為了調敵,毛澤東讓紅軍攻打魯班場國民黨中央軍,可對方硬是堅守不出,決不出來野戰,反正我就堵在這裡,憋得你進退兩難就行。與此同時,蔣介石還讓一些部隊開始在紅軍東邊修筑碉堡,防止紅軍從東邊突出進入湖南。

40來萬敵軍陸續趕來圍困,3萬左右紅軍的活動空間越來越狹小,駐留原地已經尋不到戰機。毛澤東再次把目光投向赤水河的西邊。他下令迅速撤離魯班場戰場,趁敵軍以為紅軍是佯裝撤退而不敢追擊之時,於3月16日晚上,率紅軍突然從東往西,三渡赤水,進入川南古藺、敘永一帶。

聚集黔北的各路國民黨軍隊,一下子失去了目標。蔣介石也愣住了,不知道紅軍的真實意圖究竟是要往哪裡去。既無定算,還是四面圍困吧。於是,蔣介石迅速重新調動軍隊,讓各路人馬趕快一路跟著向西,還想復制碉堡戰術,把紅軍困在川南。當然,他最擔心的還是紅軍重入川南后,會不會再次尋機北渡長江。

讓蔣介石想不到的是,在毛澤東的戰略構想中,三渡赤水根本不是為了北渡長江,更不會在赤水河西邊尋求戰機,只是虛晃一槍,目的是把敵軍調往赤水河西邊的川南一帶,再予擺脫。更顯此番妙意的是,在三渡赤水的時候,毛澤東就留下一些紅軍去看護二渡赤水的二郎灘、太平渡兩個渡口,准備著來一個回馬槍。

果然,三渡赤水后走了一小段路,毛澤東就讓部隊停下腳步,並讓紅軍的電台全部靜默,隱藏行蹤,悄悄地等著敵軍西進。而敵軍確也老老實實地、呼啦啦地往西邊沖來。毛澤東看著差不多了,在3月21日晚上,率領紅軍在敵軍的縫隙處立刻掉頭向東,從上次東渡時的二郎灘、太平渡兩個渡口再次越過赤水河,進入黔北。這就是四渡赤水。

但故事還沒有完。嚴格說來,四渡赤水和緊接著的“烏江天險重飛渡”“調虎離山襲金沙”,是一個完整過程,加起來是“六渡”。

蔣介石覺得殲滅紅軍的關鍵還是在貴州,於3月24日從重慶飛到貴陽坐鎮指揮。他篤定紅軍四渡赤水后無非兩個戰略方向,一是按原計劃北上入川,與紅四方面軍會合﹔二是東進返回湖南與賀龍的紅二、六軍團會合。

好吧,有這樣的預判,毛澤東干脆就一一滿足。四渡赤水后,你不是覺得我可能要北上入川嗎,那紅軍就往北走點路吧,於是讓羅炳輝率紅九軍團,打著紅旗大張旗鼓往北進發,擺出北上入川勢不可擋的架勢。這操作,印証了蔣介石的預判,給他帶來不錯的“情緒價值”,敵軍自然也迅速跟進北上。想不到,紅軍主力剛往北走了一點,突然掉頭南下,於3月31日迅速渡過烏江,往貴陽方向奔來了。

這算是什麼招術呀!要知道,貴陽周圍的國民黨兵力已十分空虛,蔣介石本人正在貴陽督戰呢。在蔣介石有些慌亂的時候,毛澤東又送來一正一反的兩種“情緒價值”。

你不是還預判紅軍南渡烏江后可能會東進湖南,與賀龍的紅二、六軍團會合嗎?好,我再次滿足你。毛澤東派一部紅軍在東邊大張旗鼓地活動,似乎真的要東進湖南了。蔣介石對自己的預判,果然有了些底氣。與此同時,紅軍又派當地的地下黨員潛入貴陽城裡撒傳單,說紅軍馬上要攻打貴陽了。恰好,在貴陽附近的機場邊上,還響起了槍聲,給身處貴陽而兵力空虛的蔣介石帶來極大的負面情緒。他坐不住了,怎麼辦?情急之下,趕緊把在西邊金沙江一線防堵紅軍的滇軍部隊,東調貴陽“勤王護駕”。這樣一來,西邊金沙江一帶門戶洞開。待雲南軍隊日夜兼程奔貴陽而來的時候,紅軍突然繞過貴陽向西而行,進入雲南。這架勢,好像又要奔著昆明而去,搞得“雲南王”龍雲也緊張起來。結果,紅軍往西直奔昆明北邊的綠勸縣,在金沙江皎平渡於5月9日全部渡江而去,北入四川最南端的會理一帶。

從此,中央紅軍算是跳出包圍圈,徹底擺脫長征以來幾十萬國民黨中央軍和地方軍的圍追堵截。據說,追擊紅軍的敵軍將領趕到皎平渡的時候,隻撿到幾隻紅軍丟棄的破草鞋。

對毛澤東來說,在充滿命運感的110天裡,他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六渡”傳奇。

這“六渡”傳奇,妙在何處?妙在根據戰場態勢的瞬息變化,採取高度機動的運動戰方針,指揮中央紅軍巧妙地穿插於敵軍重兵集團之間,縱橫馳騁於川黔滇邊境交界地區,積極尋找戰機,靈活地變換作戰方向,有效地調動和殲滅敵人,終於逆風翻盤,絕處逢生,成就毛澤東軍事生涯的“得意之筆”。

這得意之筆,妙在何處?妙在明確的目標感、方向感和果斷靈活的游移變化相結合。目的就是鑽出包圍圈,只要能夠跳出去,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是合理的。無論是四渡赤水還是南渡烏江和搶渡金沙,紅軍的所有打法,大體都是為實現遵義會議決定的北入四川戰略方針。川南的長江渡不成,我就渡滇北的金沙江﹔巧家渡過不了金沙江,我就從皎平渡過金沙江。在打法上,毛澤東要的不是魚死網破,而是魚躍龍門。或聲東擊西,或指北打南,或調虎離山,或不動應變,哪怕三十五計都用完了,還有一計“走為上”。

毛澤東多次講:打仗的事怎能照書本去打呢?你看的兵書,敵人比你更熟悉,關鍵在靈機一動。游擊戰和運動戰,妙在處理好動與不動的辯証法。我一動,敵人不得不動,待敵軍剛布好陣勢,我又大踏步轉移。敵軍看我,扑朔迷離,處處被動。戰爭在這裡進入了一種化境。

根本上說來,這就是實事求是。實事求是落實在戰術上,就是以我為主調動敵軍,尋找戰機﹔就是毛澤東后來經常說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四渡赤水的每一渡,既是不得不渡,又是主動而渡。“渡”不是目的,目的是調敵,找縫隙跳出去。拿破侖說過:誰錯誤犯得最少,誰就是最杰出的將軍。所有“六渡”,都是讓對手作出錯誤判斷。對手犯錯,我就有機會——這是戰場上的鐵律!

今天看這“六渡”傳奇,你會發現,駕馭和創造這場戰爭傳奇的人,是多麼了不起。如果你是“鍵盤俠”式的戰爭迷,那是沒有心理壓力的,因為無論勝敗,都不過是心理體驗,無非是在敲擊鍵盤的剎那間是對還是錯,心裡爽不爽。

91年前的“六渡”傳奇就不一樣了。它有實實在在的殘酷環境逼迫和刻不容緩的決策考驗,而你又沒有任何借口從容計議或從長計議,來爭取事緩則圓。戰機稍縱即逝,你必須當機立斷,而任何決斷又不可能萬無一失。一個決策下去,要麼逃出生天,要麼尸橫遍野﹔要麼成為天才,要麼成為笑話。

這需要何等智慧、機敏、果斷和勇氣,才能承擔起這麼大的決策壓力。老話講,事到萬難須放膽。清末軍事家胡林翼也說過,兵事怕不得許多,算到五六分,就可放膽放手。這就叫膽略。沒有膽略就沒有機動和主動的選擇和決策。沒有膽略,就搶不到先機,再好的戰機都會跑掉。毛澤東和紅軍領導層真是不易呵!他們是在絕境中創造和運用“刀尖上的哲學”。

毛澤東用膽略和責任心、使命感証明了自己,証明遵義會議沒有白開,証明大家選他出來指揮是對的,証明遵義會議的命運轉折,確實帶來今非昔比的成效。

(作者系中央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咨詢委員、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會長,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新湘評論》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