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瀘定橋

枕著大渡河的濤聲入眠，夢裡是91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斗。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也是我曾戰斗、工作過的部隊前身——紅4團，飛奪瀘定橋勝利91周年。在這個特殊節點，我再次追尋先輩足跡，來到瀘定橋。

如今，大渡河兩岸民居錯落，不復當年模樣。但大渡河與瀘定橋上的13根鐵索，永遠是我心中不滅的火炬。

41年前，我參軍入伍。新兵第一課，指導員說，我們這支部隊是北伐中著名的“鐵軍”，是中央紅軍二萬五千裡長征的“開路先鋒”。聽了先輩在長征中強渡烏江、飛奪瀘定橋等壯舉，我激動不已，為自己能成為英雄部隊的傳人而自豪。

那年5月底的一天，全團在操場上集合，紀念飛奪瀘定橋勝利50周年。一位神採奕奕的老人在團領導陪同下走上主席台。當團領導宣布“請老政委楊成武將軍作指示”時，我們才知道，這位老人就是當年率領紅4團奪橋的團政委、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開國上將楊成武。

老政委深情講述了那段崢嶸歲月。他的話，讓我熱血沸騰。此后不久，團裡籌建團史館，我有幸參與史料收集工作。其間，我們還到瀘定縣參加紀念活動，並帶回了一截瀘定橋維修時換下的鐵索。那截鏽跡斑斑的鐵索，后來成為團史館的鎮館之寶。它不僅是一件文物，更是“信念如鐵”的見証。

通過老前輩的講述和實地走訪，那段歷史在我腦海中清晰起來。1935年5月，中央紅軍渡過金沙江，擺脫了優勢敵軍的追堵攔截。但形勢依然嚴峻：蔣介石在大渡河北岸重兵設防，企圖憑借大渡河天險，使中央紅軍成為“石達開第二”。生死存亡之際，毛澤東同志果斷決策：奪取瀘定橋！

此時的瀘定橋，成為兩軍爭奪的焦點。

5月27日拂曉，左縱隊先頭團紅4團從安順場出發。他們一面行軍，一面打仗，不僅要與時間賽跑，還要擊潰沿途阻截的敵軍。

在距離瀘定橋還有240裡的地方，軍團部傳來緊急命令：敵情有變，務必於明日晨奪取瀘定橋！這意味著，部隊必須在一晝夜內走完剩下的240裡山路。

那是怎樣的一晝夜啊！天降暴雨，山路泥濘，紅軍官兵晝夜行軍，以鋼鐵意志與時間賽跑。有的戰士累得吐血，有的走著走著就栽倒在地，再也沒有醒來。對岸的敵人舉著火把趕路增援，紅4團就也點起火把，並用敵人的聯絡信號迷惑敵軍。午夜時分，對岸的敵軍宿營了，紅4團官兵仍在飛奔。

29日晨，紅4團趕到瀘定橋附近。然而，瀘定橋上隻剩下13根碗口粗的鐵索，高懸於咆哮的河面之上。對岸，敵軍重兵把守，機槍火力點密布。

下午4時，總攻開始。全團司號員一齊吹響沖鋒號，所有武器同時開火。二連連長廖大珠率領由共產黨員和積極分子組成的突擊隊，開始奪橋作戰。廖大珠沖在最前面，他一手持槍，一手攀索，高喊“同志們，跟我上”，突擊隊員們手持武器，背插馬刀，腰纏手榴彈，在光溜溜的鐵索上前進。

當突擊隊接近東橋頭時，喪心病狂的敵人在橋頭點起沖天大火。一時間，鐵索被燒得發燙，濃煙烈火封住了去路。廖大珠第一個沖進火海，戰士們緊隨其后，穿過濃煙，與敵展開白刃肉搏。傍晚時分，紅旗插上了瀘定城頭。

劉伯承深夜踏上瀘定橋時，曾感嘆：“瀘定橋，瀘定橋！我們為你花了多少精力，費了多少心血！現在我們勝利了！”

這些年，我多次到訪瀘定橋，每一次回望崢嶸歷史，心靈都受到深深震撼。

晨曦初露，我站在瀘定橋上，手撫那粗重的鐵環。鐵索冰涼，江水轟鳴。橋東，當年烈火熊熊的橋頭堡，如今已是安居樂業的祥和景象。大渡河仍舊在流淌，昔日阻擋紅軍的“天險”，如今正滋養著一方綠水青山。

當年的22名勇士，僅有12人留下了姓名，多數人沒有等到革命勝利的那一天。那截被我們帶回團史館的鐵索，靜靜地陳列在展櫃裡，向一代代官兵講述著“鐵軍”的含義。什麼是“鐵軍”？不是刀槍不入的神話，而是以血肉之軀在鐵索上拼殺出的路﹔不是天生的無畏，而是明知九死一生，仍然選擇向死而生的勇氣。

如今，當年的沖鋒號雖已遠去，但那13根鐵索仍然錚錚作響。那一聲“跟我上”的吶喊，至今仍在后來者的血脈裡奔涌。這不僅是歷史的回響，更凝結著一支軍隊永不磨滅的軍魂。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05月13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