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對馬克思《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中的概念術語所作的編輯
《資本論》第三冊初稿寫於1864—1865年,是馬克思生前遺留下來的《資本論》第三卷的唯一全卷手稿,恩格斯把它稱為第三卷的“主要的手稿”,並編號為“第I稿”。恩格斯以這部手稿為基礎,結合其他片斷稿編輯出版了《資本論》第三卷。在這一過程中,恩格斯對馬克思的手稿作了多方面的編輯工作,本文主要探討其中的一個方面:恩格斯對手稿中所使用的概念術語的清理和統一。這一工作主要可分為三種情況:(1)對於馬克思使用的一詞多義的術語,根據具體情況進行選用或替換成不同的術語﹔(2)將馬克思所使用的英文術語根據其內涵譯成不同的德文術語﹔(3)採用最新的表述對馬克思在同一時期或不同時期所使用的、表達同一含義的不同術語做了規范統一。本文試舉六例,總結恩格斯對這些概念術語的處理方式,並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原稿出發探析恩格斯的處理依據。
一、“流動資本”和“流通資本”
在第三冊主要手稿和同時期撰寫的第二冊第I稿中,馬克思雖然在理論層面上已經對“流動資本”和“流通資本”兩個范疇作了科學界定,但是並沒有從術語層面上對它們作出明確區分,他將斯密使用的“circulating capital”翻譯為“circulirendes Capital”,用它來同時表達這兩個概念。這個詞組在譯作“流動資本”時,指生產資本中在價值轉移方式上與固定資本相區別的那部分資本,包括投在原料、輔助材料(不變資本)和工資(可變資本)上的資本,它們的價值一次性轉移到產品上,例如:
也許還能表明的唯一區別,是固定資本和流動資本﹝circulirendem﹞之間的區別,而不是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之間的區別。第一個區別表現出來,是因為流動資本﹝das circulirende Capital﹞完全進入商品的成本價格,而固定資本中隻有磨損(損耗)才進入這種成本價格,雖然整個固定資本都進入利潤率據以進行計算的預付資本的價值額。
在譯作“流通資本”時,這個詞組指不斷進行形式轉化的資本在流通領域所採取的兩種形態,包括商品資本和貨幣資本,與停留在生產領域的資本即生產資本相對立,例如:
但同時我們也知道,資本在它執行流通資本﹝circulirendes Capital﹞的這種職能時,同它作為生產資本的自身區別開來。
馬克思還在“流動狀態的資本”等含義上使用過這個詞組,因第三冊主要手稿不涉及其他含義,本文對此不展開討論。
為了消除這種一詞多義的現象,馬克思曾嘗試用“Anlagecapital”(創業資本)和“Betriebscapital”(經營資本)這對概念來代替“fixes Capital”(固定資本)和“circulirendes Capital”(流動資本),還使用過“flüssiges Kapital”(流動的資本)來表示流動資本。
在寫於1868—1870年的《資本論》第二冊第II稿中,馬克思對“流通資本”和“流動資本”的概念作了更為明確的闡述:
亞·斯密在這裡規定為流動資本﹝cirkulirendes Kapital﹞的東西,就是流通資本﹝cirkulirendes Kapital﹞,作為資本的屬於流通過程……的資本形式(商品資本和貨幣資本)——處在流通領域的過程中的資本,而同它的屬於生產過程的形式即生產資本的形式相對立。……亞·斯密把這一點和下述這樣一些形式區別混為一談,——這同重農學派相比是一個巨大的退步,——這些形式區別,在資本價值的流通(流通在這裡作為它的所有形式的循環)中,是由於生產資本的不同要素按不同的方式把價值轉移到產品上,也就是按不同的方式參加價值形成過程而產生的。我們以后將會看到,把生產資本和流通資本﹝cirkulirendem Kapital﹞(商品資本和貨幣資本),同固定資本和流動資本﹝flüssigem Kapital﹞根本混同起來,會引起什麼樣的后果。
恩格斯編輯的《資本論》第二卷第二篇就是以馬克思的上述闡釋為基礎的。為了消除歧義,使理論闡述更加清晰,恩格斯在《資本論》第二卷的編輯稿中創造性地使用了“Cirkulationskapital”一詞來表示“流通資本”。這樣做也使馬克思對斯密混淆流通資本和流動資本的批判更清楚、易懂。
恩格斯在第三卷的刊印稿中延續了第二卷的這一做法,一般將馬克思手稿中表示流通資本的“circulirendes Capital”改為“Cirkulationskapital”,有時也解釋性地改為“im Cirkulationsproceβ befindliches Kapital”(處在流通過程中的資本)。比如,在上文提到的“資本在它執行流通資本的這種職能時,同它作為生產資本的自身區別開來”一句中,恩格斯就把馬克思表示“流通資本”的“circulirendes Capital”改為“Cirkulationskapital”。在另一處,恩格斯則作了解釋性改寫:
只要流通資本﹝circulirenden Capitals﹞的這種職能作為一種特殊資本的特殊職能獨立起來,作為一種由分工賦予特殊一類資本家的職能固定下來,商品資本就成為商品經營資本(商業資本)。
只要處在流通過程中的資本﹝im Cirkulationsproceβ befindlichen Kapitals﹞的這種職能作為一種特殊資本的特殊職能獨立起來,作為一種由分工賦予特殊一類資本家的職能固定下來,商品資本就成為商品經營資本或商業資本。
總之,馬克思自己曾經嘗試過解決“circulirendes Capital”一詞多義的問題,恩格斯在尊重馬克思原意的基礎上,創造了“Cirkulationskapital”這個詞來專門表示“流通資本”即與生產資本相對立的商品資本和貨幣資本,而把“circulirendes Capital”留給與固定資本相對立的“流動資本”,從而解決了因“circulirendes Capital”同時表示流動資本和流通資本兩種含義而出現的概念模糊問題,使馬克思批判斯密混淆固定資本和流通資本以及生產資本和流通資本這兩組概念的論述更加清晰、有力。
二、“生產資本”和“產業資本”
在《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中,馬克思在兩種含義上使用“produktives Capital”(生產資本)這個概念:一種含義是指在資本形態變化的特定階段即生產階段執行職能的資本,也就是與流通資本——處在流通過程中的商品資本和貨幣資本——相對立的生產資本﹔另一種含義是指作為獨立的資本種類的產業資本,與商業資本、借貸資本等相對立。馬克思在主要手稿中偶爾也用“industrielles Kapital”(產業資本)來表示產業資本,但用得較少。
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為了使概念表達更為清晰,將主要手稿中所有表達產業資本含義的“produktives Capital”都改為“industrielles Kapital”。比如,馬克思在手稿第244頁上寫道:
這種商品經營資本同作為生產資本﹝productiven Capitals﹞的一個單純存在形式的商品資本的關系又是怎樣的呢?
“作為生產資本的一個單純存在形式的商品資本”這樣的表述很難理解,其實這裡的“生產資本”並非指資本的職能形式,而是指“產業資本”這種資本種類。在恩格斯編輯的《資本論》第三卷刊印版中,此處為:
這種商品經營資本同作為產業資本﹝industriellen Kapitals﹞的一個單純存在形式的商品資本的關系又是怎樣的呢?
再舉一例:
最荒唐的看法莫過於把商人資本——不管它以商品經營資本的形式或貨幣經營資本的形式出現——看做是生產資本﹝productiven Capitals﹞的一個特殊分支,就像採礦業、畜牧業、農業、制造業、運輸業、航運業等等是生產資本的特殊投資領域,從而是由社會分工造成的生產資本的分支部門一樣。
在這裡,從“生產資本的一個特殊分支”“生產資本的特殊投資領域”等表述中可以看出,馬克思想說的還是產業資本,恩格斯也作了相應的替換:
最荒唐的看法莫過於把商人資本——不管它以商品經營資本的形式或貨幣經營資本的形式出現——看做是產業資本的﹝industriellen Kapitals﹞一個特殊種類,就像採礦業、農業、畜牧業、制造業、運輸業等等是由社會分工造成的產業資本的分支部門,從而是產業資本的特殊投資領域一樣。
其實,馬克思自己也意識到,他在之前的《資本論》手稿中對生產資本、產業資本等范疇並未作出清晰的界定。1877年春,馬克思重新著手《資本論》第二冊的寫作時,整理了寫於1865—1870年的多份手稿,並寫了一份《〈資本論〉第二冊早期文稿中待用的段落(第I—IV稿)》,其中補充了這樣一段話:
在自己的形態變化中交替地執行貨幣資本、生產資本﹝produktives Kapital﹞和商品資本職能的資本,是產業資本﹝industrielles Kapital﹞,與這種產業資本相對的是貨幣資本或商品資本的職能借以表現為獨立的經營部門的各種資本形式。
在之后的第二冊第Ⅴ稿中,馬克思作出了更為清楚的定義,恩格斯在第二冊的刊印稿中也採用了第Ⅴ稿中的論述:
資本價值在它的流通階段所採取的兩種形式,是貨幣資本的形式和商品資本的形式;它屬於生產階段的形式,是生產資本﹝produktivem Kapital﹞的形式。在總循環過程中採取而又拋棄這些形式並在每一個形式中執行相應職能的資本,就是產業資本﹝industrielles Kapital﹞。這裡所說的產業,包括任何按資本主義方式經營的生產部門。
因此,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時,保留“produktives Capital”用來表示與流通資本相對立的、作為資本職能形式的“生產資本”,而將與商業資本、生息資本等相對立的、作為資本種類的“產業資本”含義上的“produktives Capital”改為“industrielles Kapital”,從而消除了術語表達上的歧義,使理論闡述更加清楚易懂。這種處理方式遵循了馬克思自己后來所作的概念界定,是符合馬克思的意圖的。
三、“貨幣資本”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中大量使用了英文術語“monied capital”(有時也寫作“moneyed capital”),表示借貸資本或生息資本意義上的貨幣資本,這一術語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二版中被譯為“貨幣資本”,但其含義不同於作為資本職能形式的貨幣資本(德文為Geldkapital,英文為money capital)。馬克思強調不能混淆兩種意義上的貨幣資本:
在以后的研究中,我們將會說明,他們在這裡是把“貨幣資本”﹝Geldcapital﹞和“生息資本”意義上的“貨幣資本”﹝moneyed capital﹞混為一談了。其實,前一種意義上的資本,始終是同自己的一些特殊形式相區別即同“商品資本”和“生產資本”相區別的“貨幣資本”。
后來,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二冊第Ⅳ稿和第Ⅱ稿中對“monied capital”和“money capital”進一步作了明確區分:
英語能夠區分作為資本本身的一般形式規定性的貨幣資本﹝money capital﹞和作為特殊資本種類的貨幣資本﹝monied capital﹞。
在萊勒先生看來,貨幣資本﹝Geldkapital﹞(money capital)作為自行增殖的資本的職能形式之一,是和生息資本等等完全沒有區別的。但是英國人說的“monied capital”是和“money capital”不同的說法,隻有前一種說法可以用來表示生息資本等等。
可見,馬克思所說的“monied capital”或“moneyed capital”就是指“生息資本”。馬克思在第三冊主要手稿第346頁上也對這個英文詞作了解釋:
貨幣轉化為貨幣資本(即借貸貨幣資本)﹝moneyed capital(i.e.loanable monied Capital)﹞,是一件比貨幣轉化為生產資本更簡單得多的事情。
馬克思在這裡用可借貸的貨幣資本來解釋“moneyed capital”。此外,馬克思在手稿第352頁上寫道:
我們要把投在有息証券上並以這種形式積累的部分撇開不說,隻考察其中作為“貨幣”資本(借貸資本)﹝,,monied“\loanable Capital﹞投入市場的部分。
我們從原始手稿的圖片中可以看到,“loanable”(借貸)是寫在“monied”(貨幣)的上方的。由此可見,在馬克思看來這兩個詞是相近的,或者說,是可以相互解釋的。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直接將這裡的兩個詞替換為“verleihbares Geldkapital”(借貸貨幣資本)。
對比馬克思的手稿和恩格斯編輯的《資本論》第三卷刊印版,我們發現,恩格斯通常會將馬克思引用的英文材料翻譯成德文,同樣會將馬克思使用的英文術語盡可能地譯成德文,“monied capital”或“moneyed capital”也不例外。恩格斯隻在進行術語辨析時保留該詞組的英文形式,在其他場合則根據不同情況將其分別譯成了不同的德文詞。在強調資本的貨幣形式或者表示貨幣經營資本的場合,恩格斯一般將之譯為“Geldkapital”,比如:
資本隻有在貨幣資本﹝馬克思手稿為moneyed Capital﹔恩格斯譯為Geldkapital﹞的形式上才變成這樣一種商品,這種商品的自行增殖的性質具有一個固定的價格,這個價格在每一場合都表示在當時的利息率上。
而在強調貨幣資本可借貸的性質或者明顯指代生息資本的場合,恩格斯將馬克思手稿中的“moneyed capital”譯為“Leihkapital”或“leihbares/verleihbares Kapital”(借貸資本),比如:
貨幣資本﹝moneyed Capital﹞的這種發展是現實積累的結果,因為它是再生產過程發展的結果,而構成這種貨幣資本家的積累源泉的利潤,只是從事再生產的資本家榨取的剩余價值的一種扣除〔同時也是對他人儲蓄所得的利息的一部分的佔有〕。
借貸資本的﹝Leihkapitals﹞這種迅速發展是現實積累的結果,因為它是再生產過程發展的結果,而構成這種貨幣資本家的積累源泉的利潤,只是從事再生產的資本家榨取的剩余價值的一種扣除(同時也是對他人儲蓄所得的利息的一部分的佔有)。
綜上所述,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中主要使用“Geldkapital”來表示處於貨幣形式的資本,即同“商品資本”和“生產資本”相區別的“貨幣資本”﹔英文術語“monied capital”或“moneyed capital”則表示生息資本或借貸資本含義上的貨幣資本。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一般是根據不同的情況,將該英文術語譯為德文詞“Geldkapital”(貨幣資本)或“Leihkapital”(借貸資本)“verleihbares Geldkapital”(借貸貨幣資本)。可以說,這種處理方法是符合馬克思的原意的。
四、“企業利潤”和“企業主收入”
在《資本論》第三卷刊印版中,第五篇的標題為“利潤分為利息和企業主收入。生息資本”,而馬克思《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第五章的標題為“利潤分為利息和企業利潤。(產業利潤或商業利潤)。生息資本”。可以看到,恩格斯在編輯第三卷時,把馬克思的概念“企業利潤”改成了“企業主收入”。
手稿中的“企業利潤”原文為“Unternehmungsgewinn”。馬克思在手稿第302頁上對這個概念作了說明:
因此,同他必須從總利潤中付給貸出者的利息相反,歸他的那部分利潤必然採取產業利潤或商業利潤的形式,或者用一個把二者包括在內的德語名詞來表達,就是採取Unternehmungsgewinn﹝企業利潤﹞的形態。
“Unternehmungsgewinn”這個詞很可能是譯自19世紀英國著作家所使用的術語“profit of enterprise”。在馬克思《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第ⅩⅧ筆記本中有這樣一段話:
拉姆賽把我稱之為利潤的東西稱為總利潤。他把這個總利潤分為純利潤(利息)和企業利潤﹝profit of enterprise﹞(企業利潤﹝Unternehmungsgewinn﹞,產業利潤)。
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第VII筆記本中於1859—1863年期間在倫敦作的摘錄筆記中指出,利潤分為“企業利潤”和“資本的純利潤”這一點早就見於匿名著作《論馬爾薩斯先生近來提倡的關於需求的性質和消費的必要性的原理》(1821年倫敦版)第52—53頁,以及托·霍普金斯的著作《關於調節地租、利潤、工資和貨幣價值的規律的經濟學研究》(1822年倫敦版)第43—44頁。馬克思在《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另一處也提到了“企業利潤”:
西尼耳先生的《大綱》和拉姆賽的《論財富的分配》是大致同時出版的,在后一著作中已經詳盡地論述了利潤分為“企業利潤”和“資本的純利潤或利息”(第4章)……
這裡的“企業利潤”原文即為“profit of enterprise”,直譯成德文就是“Unternehmungsgewinn”。該詞在第三冊主要手稿第五章中被頻繁使用,而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將所有的“Unternehmungsgewinn”都改為了“Unternehmergewinn”(企業主利潤,或者說企業主收入)。這兩個詞都是德文詞,詞義區別也不大,指的都是企業主經營企業所獲得的收益。恩格斯為什麼要作這種改動呢?
根據德語權威語料庫DWDS(Der deutsche Wortschatz von 1600 bis heute)的統計結果,19世紀末至今,帶有“Unternehmergewinn”一詞的條目有500余條,而“Unternehmungsgewinn”僅出現十幾次。可見,前者已經以壓倒性優勢取代了后者。在最新的杜登詞典中隻收錄了“Unternehmergewinn”,並未收錄“Unternehmungsgewinn”。因此,可以說恩格斯是用一種更新的表達替換了一種漸舊的表達。
雖然馬克思本人在《資本論》各份手稿中並未使用過“Unternehmergewinn”一詞,但是在他的藏書中發現了書名中帶有“Unternehmergewinn”一詞的書籍,比如尤裡烏斯·皮爾斯托夫《企業主收入學說》(Lehre vom Unternehmergewinn)一書的1875年柏林版等。
此外,馬克思在1878年摘錄了俄國經濟學家伊拉裡昂·伊格納季耶維奇·考夫曼的《銀行業的理論和實踐》一書,摘錄內容分別收在兩個筆記本中,馬克思將它們分別命名為《筆記本Ⅰ》和《筆記本Ⅱ》。他將摘錄的段落從俄文譯成德文,並作了大量的批注。在《筆記本Ⅰ》中,馬克思就使用了“Unternehmergewinn”一詞,並在該詞下加了下劃線:
經濟發展的趨勢是降低資本的收益,但是企業主收入卻不是這樣,人們試圖用企業主收入的提高來補償資本收益的下降。
恩格斯應該翻閱過馬克思的這兩個摘錄筆記本,因為他在這兩個筆記本的封面上都寫了目錄,並且注明:“含有真正的評注”。
綜上,馬克思在寫於1864—1865年的第三冊主要手稿中使用了“企業利潤”一詞表示歸企業主所有的那部分利潤,但是隨著“企業主收入”一詞在德語文獻中的強勢出現,馬克思自己也在摘錄筆記中使用了該詞。可以合理推測,如果馬克思在19世紀七八十年代修改他的第三冊主要手稿的話,很可能也會將“企業利潤”改為“企業主收入”,而恩格斯應該是在掌握了馬克思的藏書和摘錄筆記的相關情況后作出了相應的改動。
五、“工藝”和“技術”
在馬克思《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中,“Technologie(technologisch)”和“Technik(technisch)”都出現了很多次。前者主要出現在前兩章中,一般譯作“工藝”﹔后者主要出現在第四章和第五章中,一般譯作“技術”。馬克思在這裡並沒有對這兩個詞作出明確的區分。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將絕大多數的“technologisch”改成了“technisch”。比如:
不同勞動部門所使用的勞動資料和勞動材料的價值,就會由於不同部門的勞動的工藝﹝technologischen﹞性質而有所不同……
不同勞動部門所使用的勞動資料和勞動材料的價值,就會由於不同部門的勞動的技術﹝technischen﹞性質而有所不同……
再比如:
第一個比率是建立在工藝﹝technologischer﹞基礎上的,它在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可以看做是已定的和不變的。
第一個比率是建立在技術﹝technischer﹞基礎上的,它在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可以看作是已定的。
杜登詞典對“Technologie”的解釋是:(1)運用自然科學和技術知識將原材料轉化成成品和日用品的科學﹔(2)獲取或加工材料所必需的過程和工作流程的總體﹔(3)生產技術。該詞典對“Technik”的解釋是:(1)將自然科學知識用於人類實踐的所有方法、措施和設備﹔(2)以某種方式確定下來的做某事的方法、方式﹔(3)用於生產的技術裝備、設備﹔(4)機器的技術性能,等等。可見,這兩個詞詞義相近,但側重不同,“工藝”側重流程,而“技術”的內涵更廣,側重機器設備。
馬克思在19世紀50年代對“工藝學”產生了濃厚興趣。他在1851年10月13日寫給恩格斯的信中說:
近來我繼續上圖書館,主要是鑽研工藝學及其歷史和農學,以求得至少對這玩意兒有個概念。
馬克思還在《倫敦筆記》第XV筆記本中對工藝學及其歷史作了大量摘錄,摘錄了約翰·波珀的《工藝學歷史》和約翰·貝克曼的《發明史文集》等。這些研究也反映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中。馬克思在分析相對剩余價值時,除少數例外,通常使用“工藝”和“工藝上的”兩個術語,而且經常在與“技術”和“技術上的”相同的意義上使用這兩個術語。
由於19世紀下半葉技術學蓬勃發展,“工藝學”的概念逐漸式微,“技術”一詞在科學中日益被接受,馬克思進一步完善了他的概念體系。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中,技術和工藝之間的相互關系被表達得更明確。馬克思在現代科學領域內使用“工藝學”這個術語,而更多地用“技術”一詞來描述人類創造的勞動工具。
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中,馬克思將多處“工藝”改為“技術”。他第一次談到“勞動的技術性質”和“勞動過程的技術條件”,更准確地表達了勞動資料對勞動內容和勞動條件所起的決定性作用:
工人把一定量的勞動——撇開他的勞動所具有的特定的內容、目的和工藝性質不說——加到勞動對象上,也就把新的交換價值加到勞動對象上。
工人把一定量的勞動——撇開他的勞動所具有的特定的內容、目的和技術性質不說——加到勞動對象上,也就把新價值加到勞動對象上。
例如,勞動過程的工藝條件可以大大革新,以致過去10個工人用10件價值很小的工具只能加工比較少量的原料,現在1個工人用1台昂貴的機器就能加工100倍的原料。
例如,勞動過程的技術條件可以大大革新,以致過去10個工人用10件價值很小的工具只能加工比較少量的原料,現在1個工人用1台昂貴的機器就能加工100倍的原料。
《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出版后,馬克思1877年在為計劃中的《資本論》美國版撰寫的准備材料“《資本論》第一卷修改一覽表”和“《資本論》第一卷美國版修改一覽表”中也提示,要將某些“工藝”改為“技術”。因此,這種改動在《資本論》第一卷之后的版本中得到了延續。而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將某些地方的“工藝”改為“技術”,也是延續馬克思的做法。
六、“執行職能”
在《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中,馬克思使用了“funktionieren”(手稿中寫作“functioniren”或“funktioniren”)一詞來表達“執行職能”的含義,其主語多是資本、貨幣,也有資本家。“funktionieren”在與資本連用時,意為執行資本的職能或作為資本執行職能。其形容詞形式“funktionierend”在與資本/資本家連用時,意思為“職能資本/資本家”或“執行職能的資本/資本家”。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將絕大多數“funktionieren”改為了“fungieren”(馬克思寫作“fungiren”),其形容詞形式也相應地由“funktionirend”改為了“fungirend”。
“funktionieren”和“fungieren”兩個詞詞源不同,但含義非常接近。根據杜登詞典等權威德語詞典的解釋,“funktionieren”的詞源是法語詞“fonctionner”,第一個含義是“起作用,正常運轉,正常工作”,常用於機器運轉、組織運轉等﹔第二個含義是按照一定的規范作出相應行為,主要用於口語交際。“fungieren”的詞源是拉丁語詞“fungi”,表示“執行、完成﹔管理﹔履行一定的職能,有一定的任務,為某事而存在”。這兩個詞的細微差別在於:“funktionieren”往往表示被動地執行自己的某種職能,而“fungieren”則常指作為動作的執行者主動去完成某個職能。但是這兩個詞在譯法上很難區分,通常都被譯作“執行職能”“發揮職能”。
通過梳理馬克思在不同時期的手稿中對這兩個詞的使用情況,我們可以看出,馬克思的用詞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一直在探索尋找更准確的表達。
1863—1865年手稿主要包括馬克思為《資本論》第一、二、三冊分別寫的全卷手稿,即《資本論》三冊各自的第I稿。在這些手稿中,馬克思全部使用的是“functioniren”,沒有出現過“fungieren”這個詞。1867—1868年手稿中情況也是如此。在這期間,他為《資本論》第二冊和第三冊撰寫了十余篇手稿,包括第二冊第IV稿、第三冊第II稿和第III稿等在內,全部使用的是“functioniren”。
馬克思在19世紀60年代認為,追求自己主觀目的的資本家隻不過是客觀規律性的執行器官。他在第三冊主要手稿中寫道:“資本家只是人格化的資本,他在生產方式內部只是作為資本的承擔者執行職能。”根據《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証版編者的說法,一直到寫於1868—1870年年中的第二冊第II稿,馬克思在分析資本的周轉和流通時,“接受了資本家在再生產過程中扮演積極和個人角色的觀點”,開始在個別地方使用“fungiren”這個詞。1876年10月—1880年年中,馬克思又陸續寫作了第二冊第V—VIII稿,從第V稿開始,馬克思逐漸更多地用“fungiren”。而且第Ⅴ稿中有的段落採自第Ⅳ稿,在第Ⅳ稿中馬克思寫的是“functioniren”,到了第Ⅴ稿中就變成了“fungiren”:
處於過程中的資本價值按照時間順序經歷它的不同階段,不管它每次都完全隻在一種形式中執行職能﹝第IV稿中為functionirt,第V稿中為fungirt﹞或者隻處於一個階段,然后完全採取接下來的形式並進入下一個階段等等,還是通過資本價值在不同領域和階段的分配而使不同形式和過程有了同時性和空間上的並存性。
從反映手稿修改情況的異文表中也可以觀察馬克思的修改傾向。1877年春,馬克思整理之前寫下的《資本論》第二冊各份手稿。在《〈資本論〉第二冊早期文稿中待用的段落(第I—IV稿)》中,馬克思把一處主語為貨幣的“funktionirt”改為“wirkt”(意為“工作、活動、起作用”)﹔后又把另一處主語為貨幣資本的“wirkt”改為“funktionirt”。在第V稿中,馬克思把一處主語為商品要素的“wirken”改為“fungiren”。在第Ⅵ稿中,他把一處主語為貨幣的“funktionirt”改為“fungirt”。
盡管馬克思在上述后期手稿(1876—1882)中使用的“functioniren”要遠遠多於“fungiren”,但如果與此前的手稿相比,“fungiren”的出現頻率增加了。不過,應當指出:第一,馬克思並非隻在“fungiren”和“funktioniren”兩個詞之間取舍,事實上他還在類似的語境下用過“wirken”等詞﹔第二,“fungiren”與“funktioniren”一樣,主語多是物,即資本、貨幣等,主語是人的情況較少,且“fungiren”也並非專門用於資本家。比如第二冊第VIII稿第7頁上有一個表達“verschiedne in der Reproduction fungirende Klassen”,即“在再生產中執行職能的不同階級”。在這裡馬克思用“fungiren”這個詞來描述包括雇佣工人、資本家、土地所有者在內的社會各階級的活動。
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二卷時遵循著一個重要的編輯原則,即“總是把最后的文稿作為根據”。與此同時,他還關注概念、術語和表達的統一。因此,恩格斯在《資本論》第二卷中使用的都是“fungiren”一詞。他在編輯《資本論》第三卷時也沿用了這種做法。從他寫的編輯手稿《第一篇初稿》中就能看出,他從一開始就十分注意統一術語,將幾處馬克思手稿中的“funktioniren”都改為了“fungiren”。
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三冊主要手稿還只是一份“帶有草稿性質”的初稿,在理論闡述和范疇規定方面還不完善。后來,馬克思又為第二冊和第三冊撰寫了大量手稿,他在這些手稿中形成了一些新的認識,在闡發理論的同時,也在為實現概念和術語的精准化而不斷探索。但是馬克思最終沒能完成《資本論》的寫作。恩格斯對《資本論》第三卷的編輯工作持續了近十年的時間,他始終秉持科學、嚴謹的態度,在掌握馬克思留下的大量文稿和筆記的前提下,對第三卷相關手稿進行梳理、編排、加工、潤色,使之成為系統、完整而又符合作者原意的著作。可以說,恩格斯“按照馬克思的精神”編輯出版了這部具有重大理論價值的著作,為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和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注釋從略,完整版請參考本雜志紙質版)
作者為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第五研究部課題組:張鳳鳳、張賢佳、尚月明、姜穎
來源:《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