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記憶”的認同邏輯與時代書寫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重要場合提及“歷史記憶”。例如，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黨史學習教育專題民主生活會時，強調“教育廣大黨員、干部和全體人民特別是廣大青年堅定歷史自信、筑牢歷史記憶”﹔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就五四運動的歷史意義和時代價值舉行的集體學習時，指出“要加強對五四運動史料和文物收集、整理、保護，為后人繼承和發揚五四精神留下歷史記憶”。歷史是前人各種知識、經驗和智慧的總匯，它真實地記錄著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發展足跡，為其成員了解過去、把握現在、展望未來提供依托。一個民族、一個國家隻有守護好自己的歷史記憶，才能保持自身的特性﹔其成員隻有形成對民族、國家的共同認知，即擁有共同的歷史記憶，才能為民族和國家的延續發展筑牢堅實的文化心理基礎。

沒有歷史記憶，就沒有文化認同

記憶是人們對外在世界的心理反映，承載著對過往活動、經驗與情感的印象累積。記憶兼具社會性和歷史性。歷史記憶，是立足當下對過去的一種集體性建構的產物，是一個社會中多數成員頭腦中留存的對過往事件的系統性再現。這一再現過程，離不開親歷者與見証者的經歷、官方歷史記載、相關文獻資料以及各類紀念物等，它們共同交織成復雜而有機的關聯。文化並非靜止不變，而是一個動態的歷史過程。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是歷時性展開的。文化認同感的形成，需要成員之間擁有某種歷史連續性的認同，這種連續性植根過去、立足當下、面向未來，在時空延展中維系著民族文化的薪火相傳。

歷史記憶有助於人們形成對文化同一性和連續性的認知，推動文明綿延不絕。認同表征著同一性與連續性，即同一事物在時空延展中所具有的一致性與連貫性。借助歷史記憶，人們能夠超越當下經驗，與歷史傳統相聯結，從而把握自身文化的連續性和同一性。反之，缺乏共同的歷史記憶，一個民族或國家將喪失保持自身同一性的精神基礎。認同建立在記憶基礎之上，國民的歷史記憶是形成文化認同與國家認同的重要前提。中國是四大文明古國中唯一文明未曾中斷的國家，這與我們一直高度重視歷史記載、保存歷史記憶有關。中華民族具有修志治史的優良傳統，所編撰的史書規模之大、存留之豐，世所罕見。浩瀚的歷史典籍完整再現了民族的發展歷程，銘刻著輝煌與自豪，也記錄著屈辱與傷痛。正因為擁有共同的歷史記憶和精神追求，中華文明才能生生不息，中華民族才能在歷史長河中屹立不倒。

歷史記憶有助於人們形成清晰的文化身份感與穩定的歸屬感，不斷增強文化的凝聚力與向心力。自我認同以他者為參照，他者是反觀自我的鏡子，在與他者的比較中，自我特質得以凸顯，歸屬得以明確。文化認同也是基於自我與他者的比較而形成的。人們在比較中深化對自身文化特質的認知，進而達成對“我們是誰”的身份確認。歷史記憶為自我與他者的比較、群體內部休戚與共感的強化提供了重要場域。群體之間的差異，很大程度上源於不同的歷史記憶﹔群體內部的認同，很大程度上因為分享共同的歷史記憶。14年抗日戰爭的艱苦歷程，是全體中華兒女共同的歷史記憶。中國人民不會忘記日本侵略者的殘暴，也不會忘記中華兒女同仇敵愾、浴血奮戰的場景。這段刻骨銘心的歷史記憶深藏每個中華兒女心中，將大家緊緊團結在一起，無論身處何方，中華兒女始終心系祖國、情牽同胞。

歷史記憶有助於人們對自身文化的准確理解與把握，從而堅定文化自信。文化認同內含著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文化自覺是指主體對自身文化及其特質的清醒認知，明晰其歷史淵源、現實方位與發展方向，並在理性把握的基礎上主動擔當文化傳承與創新的責任。文化自覺是文化自信的前提。隻有對自身文化擁有科學理性的認知，才能形成不卑不亢的文化心理，才能堅定自信、從容前行。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堅定文化自信，離不開對中華民族歷史的認知和運用。歷史是一面鏡子，從歷史中，我們能夠更好看清世界、參透生活、認識自己﹔歷史也是一位智者，同歷史對話，我們能夠更好認識過去、把握當下、面向未來。”歷史記憶的建構過程，同時也是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的培育過程。借助歷史記憶，人們能夠把握自身文化的發展脈絡、核心精神與時代價值，形成科學理性的文化認知，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從而樹立正確的文化觀念，堅定文化自信。

在傳承歷史記憶中增進文化認同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歷史和現實都表明，一個拋棄了或者背叛了自己歷史文化的民族，不僅不可能發展起來，而且很可能上演一場歷史悲劇。”隻有充分發揮歷史記憶的作用，引導人們深刻認識中華文明的發展歷程與鮮明特質，深刻體悟中華民族共有的歷史命運與共享的價值理念，才能不斷增進文化認同，在傳承歷史文脈中鑄就社會主義文化新輝煌。

第一，正確書寫歷史記憶，夯實文化傳承的思想根基。正確的歷史觀是傳承歷史記憶的前提與基礎，關乎文化認同的根基、民族精神的靈魂、國家發展的方向。歷史記憶並非對往事的簡單復述，而是以特定歷史觀為指引，對歷史進行甄別、梳理與闡釋的精神活動。缺乏正確歷史觀的引領，歷史記憶容易失真、失序，甚至被扭曲、解構。我們要堅持唯物史觀，樹立科學、理性的歷史認知，正確書寫和傳承歷史記憶，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筑牢思想文化根基。

一段時期以來，歷史虛無主義沉渣泛起。這一錯誤思潮以主觀代替客觀、以細節代替整體、以臆想代替史實，肆意肢解、歪曲歷史。歷史虛無主義的鼓吹者，有的打著學術創新旗號質疑已有定論，詰難既有共識﹔有的痴迷於所謂事實考証，片面採信私人回憶錄、未經考証的野史等材料，以碎片化細節否定歷史整體，試圖重寫、改寫歷史﹔有的以孤立、片面、曲解的方式看待歷史，無限放大杰出人物和革命英雄的個別不足，對其功績選擇性失明﹔還有的罔顧史實，對歷史進行惡搞、戲說，以荒誕化、娛樂化方式演繹革命歷史，將歷史淪為追逐商業利益的工具，滑向低俗庸俗媚俗的泥潭。歷史虛無主義歪曲歷史真相，解構中華民族歷史敘事，褻瀆革命文化與英雄精神，消解歷史記憶的神聖性，必須予以堅決批判和抵制。

歷史記憶的書寫與傳承是一項十分嚴肅的工作。歷史敘事絕非天馬行空的自由創作，而是受歷史事實約束的嚴謹敘述。我們要堅持以唯物史觀認識和書寫歷史，立足翔實史料與深入研究，讓歷史說話、用史實發言，堅決反對惡搞、戲說歷史等錯誤傾向。對歪曲、丑化、否定黨史、新中國史、人民軍隊史，詆毀黨的領袖和英雄模范，以及違背、歪曲、否定黨的基本路線的言行，要旗幟鮮明地予以反對和抵制。要牢牢把握歷史發展的主題主線、主流本質，站穩政治立場，自覺堅持黨的領導，維護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以正確的歷史記憶凝聚起全體中國人民的磅礡力量。

第二，加強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歷史文脈。歷史記憶在時間海浪的沖刷下容易消逝，必須以恰當的方式加以保存。歷史記憶的保存，需依托特定的空間載體、歷史遺存及儀式性活動，將抽象的集體意識轉化為可感可觸的文化實體。文化遺產作為文化記憶的核心媒介，承載著中華民族的基因和血脈，蘊藏著中國人民的偉大創造、卓越智慧和共同記憶。它以外在物質形態與內在象征意義，為歷史留下定型化的印記，並通過展陳、教育、儀式紀念、數字活化等途徑傳承歷史文脈，強化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增進全體人民的文化認同。借助文化遺產，我們能夠觸摸歷史脈搏，更好地知道“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

現代化作為具有顛覆性的變革力量，不斷沖擊並滌蕩著傳統。在標准化、工業化、城鎮化、商業化的進程中，諸多文化遺產的生存和發展面臨嚴峻挑戰：部分傳統建筑遭到拆毀與改造，一些具有重要歷史、文化與藝術價值的傳統村落瀕臨消亡，不少口傳心授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面臨傳承斷代危機。文化遺產是民族文化的精髓所在，其消亡會阻礙歷史記憶的傳承，甚至危及國家文化安全，必須予以高度重視。作為物質載體，文物已超越物質本身，成為內涵豐富的符號體系。我們要像愛惜自己的生命一樣保護它們，守護好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要充分挖掘文物符號背后的深層意蘊，展示其所承載的燦爛文明，傳承其所蘊含的歷史文脈，弘揚其所賡續的民族精神。尊重和善待城市老建筑，杜絕大拆大建，留住歷史記憶與鄉愁﹔保護傳承鄉村文化遺產，保留鄉村風貌與特色，讓歷史悠久的農耕文明煥發新的魅力。在加強保護的基礎上，推動文物、遺產、古籍活態傳承，通過創新保護傳承路徑與方式，開發優質文創產品，為文化遺產注入新的生命力﹔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現代科技打造沉浸式場景，讓靜態文物轉化為可交互的動態育人載體，使公眾深度感知其歷史文化內涵。

第三，加強歷史教育，增進歷史認知與文化認同。文化屬性是教育的重要屬性，教育肩負著傳承文化傳統、增強文化認同的使命。歷史教育以其獨特價值，在歷史記憶塑造與文化認同建構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在世界各國國民教育體系中，歷史課程均佔據重要位置。歷史教育幫助人們認識民族和國家的過往，搭建起聯通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橋梁。通過學習歷史，人們能夠與先輩建立緊密的文化心理聯結，形成跨越時空的精神共鳴。同時，在歷史學習與文明對比中，人們更能深刻地認識自身文化的特質與優勢。對中國人而言，學習歷史有助於深刻把握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與和平性，進而不斷增強民族自尊心、自信心與自豪感。

記憶與遺忘相伴相生，互為一體。正如個體在記憶與遺忘中實現自我認知，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同樣需要在銘記與揚棄中闊步前行。在文化認同建構中，記住什麼、遺忘什麼，是主體依據外在客觀條件所作出的主動選擇。從本體論看，歷史代表過去的客觀事實，歷史教育的重要任務是真實記錄和講述已經發生的事實。從認識論看，歷史需經由認識、解釋與話語表達才能被認知，一切歷史敘述都是對事實的特定闡釋。世界各國的歷史教材中，強調民族團結、維護國家領土完整和統一的歷史事實和人物佔主導地位，以此筑牢學生的歷史記憶、增強國家認同感，而那些鼓吹民族分裂、背叛國家的人物要麼不能列入教材，要麼被列為批判的對象。

對於一個民族、一個國家而言，既有輝煌記憶，也有悲壯記憶。輝煌記憶承載昔日榮光，有助於增強民族自信心與自豪感，凝聚奮進力量﹔悲壯記憶銘刻苦難與抗爭，警示后人、催人奮進。歷史教育既要傳承輝煌記憶，也要講述悲壯記憶，既要讓人們了解中華文明五千年的燦爛成就，銘記先賢為人類文明進步作出的卓越貢獻，也要讓人們深刻理解近代中華民族的屈辱歷史，緬懷在民族危難中前赴后繼、為國犧牲的仁人志士。輝煌的成就、悲壯的歷史，盛世中的奮斗者、苦難中的不屈者，他們的奮斗、探索、奉獻與犧牲，共同激發人們將先輩的偉大榮光進一步發揚光大的信念，生發出努力完成先輩未竟事業的決心。

（作者：吳玉軍，系北京師范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05月29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