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將軍的硬骨頭——開國上將賀炳炎之子賀雷生深情追憶父親的長征路

作者:賀雷生 口述 曹靜靜 記錄    發布時間: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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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賀炳炎將軍(中)生前照。資料圖片

賀炳炎(1913.2.5-1960.7.1)湖北省鬆滋縣人。1929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任紅四軍排長、連長、連政治委員,紅三軍手槍大隊大隊長、營長,湖北獨立團團長,湘鄂川黔獨立師師長,紅二方面軍第五師、第六師師長,紅二軍團新編第五師師長。參加了長征。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二〇師三五八旅七一六團團長、冀中軍區第三支隊司令員、第三八五旅副旅長兼晉綏軍區第三軍分區副司令員、鄂豫皖湘贛軍區第三軍分區司令員、江漢軍區司令員。解放戰爭時期,任晉綏野戰軍獨立第五旅旅長、第三縱隊副司令員兼第五旅旅長、晉綏軍區副司令員、西北野戰軍第一縱隊副司令員、司令員,第一兵團第一軍軍長。新中國成立后,任青海軍區司令員、西南軍區副司令員、四川軍區司令員、成都軍區司令員。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第一、二屆國防委員會委員,第一、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三屆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中國共產黨第七、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

我是賀炳炎的長子賀雷生。父親去世時,我才15歲,但他留給我的記憶,卻像烙進靈魂的火種,幾十年來從未熄滅。應中國紀檢監察報之邀,我來講講我的父親,講講他在長征路上的故事——那是他一生中最艱險、最壯烈,也最閃耀的歲月。

父親1913年出生於湖北鬆滋一個貧苦鐵匠家庭。16歲那年,他拎著打鐵的大刀,追著賀龍的隊伍非要當紅軍。賀龍看他年紀小,起初不肯收,可父親倔得很,說:“我是打鐵的,有的是力氣!這把祖傳大刀,我練了七八年,一兩個人近不了身!”賀龍被這股子韌勁打動,把他留在身邊當警衛員。從此,父親便跟著賀老總南征北戰,從一名小戰士成長為紅軍主力師的指揮員。

“戰場上分什麼前鋒后衛?哪個上去有利,哪個就上!”

1935年11月,紅二、六軍團從湖南桑植出發,踏上了長征之路。時任紅二方面軍第五師師長的父親義無反顧地走上了血與火的征程。

12月,國民黨軍陶廣的第六十二師由雪峰山趕往瓦屋塘,攔擊西進的紅軍先頭部隊。為使大隊人馬能夠順利通過湘黔邊界,紅二方面軍總指揮部命令父親帶領的紅五師擔任后衛,堵截敵人的追剿部隊。

當紅五師趕到瓦屋塘時,戰斗已經打響了。敵人搶先佔領了東山頭,對我軍先頭部隊瘋狂阻擊。父親認真觀察戰斗態勢,發現敵人雖處於優勢,但未構筑工事,立足未穩,便果斷命令號兵:“吹沖鋒號!全師向東山頭攻擊!”身邊人勸他:“師長,我們是后衛啊!讓前面的部隊打吧,我們要看住后面啊!”父親怒吼:“戰場上分什麼前鋒后衛?哪個上去有利,哪個就上!”

他沖在最前面,帶領戰士們繞到敵后發起突襲。機槍掃射,手榴彈炸響,敵人被打得措手不及。正在攔擊紅軍先頭部隊的敵六十二師,沒料到屁股后面起了火,本來就有“后顧之憂”的陶廣立即命令部隊放棄瓦屋塘正面的攔擊,集中全部力量用來對付偷襲他后路的紅五師。

紅五師的目的,就是要從后面吸引敵人的火力,好讓大部隊通過瓦屋塘。現在,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但是,父親擔心敵人追著紅軍大部隊打,就繼續組織火力,拼命阻擊敵人。

敵人憑借居高臨下的地形優勢,一邊放槍,一邊潮水般地向下涌來。轟!一顆手榴彈在父親身邊不遠處爆炸,氣浪把他和警衛員掀倒在地。幸好,他們沒有受傷,只是父親的褲子被彈片穿了一個洞。但是,這顆手榴彈卻擊中了紅軍的機槍手,那挺封鎖敵人的機槍“啞”了。此時,另一個機槍手已趕到,抱著機槍向敵人掃射。但是,很快,新上去的機槍手又倒在了血泊中。敵人趁機槍停歇的一瞬間,意欲通過紅軍陣地。父親趕緊抱起機槍,沒命地掃射,打得敵人掉頭又往山上跑。

“賀炳炎忍痛鋸臂的英雄氣概,我們也要把它寫進歷史,教育后代!”

一陣激戰,父親累得渾身是汗,額上的汗珠滾進眼睛裡,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抬起胳膊,胡亂擦著汗。嗖嗖嗖……從側面突然飛來一梭子子彈,他躲閃不及,正打在右臂上,頃刻,棉衣袖筒浸透了血,滴滴答答直往地下掉。他強撐著還想指揮戰斗,可沒走幾步就一頭栽倒,昏死過去。

戰友們哭喊著把父親抬下陣地,鮮血一路滴洒。衛生部長賀彪趕來一看,當場落淚:“骨頭炸得稀碎,土和棉絮都嵌進肉裡了……保不住了,必須鋸掉!”父親聽說要鋸臂,猛地坐起:“不能鋸!我還要打仗啊!”可當他明白不鋸命就保不住時,竟咬著牙說:“鋸吧!賀老總還在等我歸隊。”

此刻,他最大的痛苦不是鑽心的疼痛,而是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將要失去一條胳膊!但很快,他想起了小時候聽說書人講的故事,比如“王佐斷臂”“羅通盤腸大戰”“關公刮骨療毒”等,他覺得古人尚能如此堅忍,他也能。警衛員流著眼淚問他:“師長,您痛得很吧?”“我不怕痛。”父親頑強地說,“不信,我唱支歌給你聽:要吃辣子不怕辣,要干革命不怕殺。橫下心來斗白匪,掉了腦殼碗大個疤……”歌聲雖然微弱,卻充滿了革命激情,也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手術在老鄉家門口的一塊門板上進行。沒有麻醉,戰士們按住父親的身體,父親把一條毛巾塞進嘴裡,死死咬住。鋸子下去,“吱嘎吱嘎”地響,像在鋸木頭。三個小時,他一聲沒哼,嘴裡的毛巾被咬得稀爛,汗水浸透全身。

手術結束,賀龍總指揮從手術盤裡撿起幾塊碎骨,用手絹包好,滿懷深情地對大家說:“這是賀炳炎的骨頭,我要把它帶在身邊!三國時的關雲長請醫生刮骨療毒的事,還寫進了歷史、傳為美談。我們的紅軍戰士,我們的共產黨員賀炳炎忍痛鋸臂的英雄氣概,我們也要把它寫進歷史,教育后代!”

“我少一隻胳膊,命還在﹔他們要是沒了,革命就少了一個人!”

六天后,父親就從擔架上爬了起來,騎馬指揮部隊繼續前進。雖然他隻剩一條左臂,卻依然帶領戰士們擔任全軍總后衛,擋住追擊的敵軍,收容大部隊掉隊的傷病員。紅軍穿越草地時沒有吃的,隻好就地取食,靠挖野菜度日,可前面的部隊已把能吃的野菜都挖光了,后衛部隊要填肚子隻好向地下發展——挖野菜根。師特務隊的幾個小戰士挖不到野菜根,便一個個噘著嘴,賭氣不挖了。父親將右臂的空袖朝他們面前一甩,鼓勵他們:“你們看,我一隻胳膊,還要活著出去打天下,你們比我年輕,手腳又靈活,一定能看到革命成功。”小戰士們先是一愣,接著噘嘴變成咧嘴,連跳帶蹦地找野菜根去了。

最驚心動魄的是搶渡葛曲河。河水暴漲,山洪咆哮,面對又累又餓的官兵,父親深知,如不一鼓作氣,在天黑前組織部隊渡過河去,戰士們很可能被凍死、餓死,或是被追上來的敵人咬住打死。為了保住革命火種,父親從部隊中挑選了20多名身體較好的官兵,組成先鋒隊,下水探路。隨之他又招呼戰士們解下綁腿帶,編成一根纜索橫在河上,讓大家拉著纜索泅水。

過河時,父親的馬上馱著一名餓昏了的戰士,他自己跟在馬后,用僅有的一隻手緊緊抓著纜索,一步一步艱難地向河心走。突然,一個大浪襲來,走在中間的一頭騾子受了驚,把背上的病號甩進河裡。父親二話不說,鬆開纜索,用單臂劃水救人。可一隻胳膊劃水,身體不平衡,很快他也被卷進惡浪中。幸虧幾名戰士跳下水,才把他和落水者一同救起。

事后有人說:“賀師長,您隻剩一隻胳膊,不該冒這個險。”父親卻說:“紅軍戰士,哪一個不是我的兄弟?我少一隻胳膊,命還在﹔他們要是沒了,革命就少了一個人!”

父親一生負傷11次,身上有16處傷疤,但他從不言苦。他常給我們唱他最愛的那首歌:“要吃辣子不怕辣,要干革命不怕殺。橫下心來斗白匪,掉了腦殼碗大個疤!”這也是他一生的寫照。

長征結束后,父親投身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始終沖鋒在前。1955年,他被授予開國上將軍銜。可僅僅五年后,1960年7月1日,父親因積勞成疾,在黨的生日那天溘然長逝,年僅47歲。

父親走得太早,沒能親眼看到我們長大成人。但他的精神一直鼓勵著我。每當我在生活中遇到困難,總會想象他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咬牙鋸臂的場景﹔每當我覺得委屈的時候,就會想象他把最后一口野菜根讓給戰士的模樣。父親沒有給我留下什麼物質遺產,但他用生命教會我:什麼叫忠誠,什麼叫擔當,什麼叫一個共產黨員的骨頭。

今天,我站在和平的土地上講述這段往事,並非隻為追憶。我是想告訴今天的年輕人:我們腳下的安寧,是無數像父親那樣的人,用血肉之軀換來的﹔我們肩上的使命,是他們未竟的事業。長征雖已遠去,但那條信仰之路,永遠在腳下延伸。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026年06月0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