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長征精神刻進史冊
——讀《紅軍長征史》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有關紅軍長征的各類文史專著和文藝作品,再次成為大眾關注的文化熱點。當我重讀由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編著的《紅軍長征史》(中共黨史出版社),心靈再一次受到震撼和洗禮。這部著作1996年出版后影響廣泛,曾榮獲“國家圖書獎”和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
該書以翔實的史料和嚴謹的筆觸,回溯了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的戰略轉移。作者以客觀冷靜的筆觸記錄了一段苦難的輝煌。它不僅是對歷史的回望,更是一份關於忠誠信仰、勇毅團結與實事求是的思想答卷。
該書以歷史進程為經,以各路紅軍行動路線為緯,以事件與人物為節點,再現了中央紅軍、紅二方面軍、紅四方面軍及紅25軍的長征歷程。全書既著力宏大敘事,也注重細節刻畫。在敘事上,作者以史實為骨,文採為翼,夾敘夾議,客觀公允。全書沒有刻意渲染悲壯,而是以冷峻的筆調記錄著發生的事實。這種基於史料檔案的客觀冷靜,很具震撼力。書中記載的長征故事,最令我感動的不僅是那些大規模的戰役,還有許多閃耀著人性光輝的瞬間。
紅34師為掩護紅軍主力渡過湘江,幾乎全軍覆沒。師長陳樹湘腹部中彈,彈盡糧絕被俘。在被押解途中,他毅然從傷口處掏出腸子絞斷,壯烈犧牲,年僅29歲。他以這種決絕的方式踐行了“為蘇維埃流盡最后一滴血”的誓言。這種肉體與意志的極限張力讓人痛徹心扉。什麼是信仰?我想這部書給出了答案:信仰就是在肉體極度痛苦甚至肉體即將消亡的瞬間,靈魂依然能夠做出的那個關於尊嚴與忠誠的選擇。
1935年4月,中央紅軍干部休養連,途經貴州盤縣境內休息時,遭遇敵機空襲。賀子珍正要隱蔽,突然發現一個擔架還暴露在外,擔架員已經犧牲,傷員無法離開擔架。就在敵機再次俯沖下來時,賀子珍不顧一切地向傷員沖過去。爆炸聲過后,賀子珍倒在血泊中,17塊彈片嵌入了她的身體。在沒有麻藥的條件下,她忍著劇痛做完手術,蘇醒后對毛澤東說的第一句話是:“潤之,把我留下,你們前進吧。”
紅軍戰士謝益先在剛進草地時,碰到一個面黃肌瘦的婦女帶著兩個飢餓的孩子,就把自己僅有的一袋干糧給了她們。在之后的幾天裡,一到吃飯時,他就避開大家去找野菜吃,找不到野菜時就喝涼水充飢。最后,謝益先支撐不住倒下了,沒能走出草地。
臘子口是紅軍長征途中最后的天險,正面強攻無法奏效。紅4團准備正面強攻配合迂回峭壁背后,前后夾擊消滅守敵。正當大家面對峭壁犯難時,一位人稱“雲貴川”的苗族戰士,用一根帶鉤的長竿鉤住峭壁的縫隙,赤腳攀上峭壁。隨后,他放下繩索讓戰友迂回到敵后方,如神兵天降般砸開勝利之門。史料中甚至沒留下他的真實姓名,隻記載他來自雲貴高原。
這些故事裡的紅軍戰士,把舍己為人、無畏犧牲的精神刻進了史書。書中用了大量篇幅記錄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的細節。在翻越夾金山等大雪山時,書中描述紅軍戰士身著單衣,穿著草鞋長時間在冰雪裡行走,一雙腳凍得生疼。為了保持清醒,很多戰士不敢坐下休息,因為一旦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有的戰士在極度疲憊中看見路邊有一塊“石頭”,想靠一靠,那“石頭”卻倒了下去,因為那是走在前面被凍死的戰友。死亡在長征途中是如此具體,又如此悲壯﹔具體到每一個倒下的戰友都曾是鮮活的生命﹔悲壯到他們化作了一個路標,甚至一塊“石頭”。
該書有關過草地的描寫也令人揪心。書中記錄了斷糧后,紅軍戰士煮皮帶、嚼草根的情景。生命的脆弱在此時展露無遺,缺氧、嚴寒、飢餓、疾病,任何一項都足以摧毀健壯的軀體。長征的偉大之處在於,它証明了當肉體被壓縮到最小的生存空間時,精神的力量卻可以無限擴張。那些背著大鍋沿途為戰友燒姜湯御寒的炊事員、那些站在泥水裡打著快板鼓舞士氣的宣傳員……他們用自己的行動說明:在苦難面前,精神不再是主觀幻想,而成為強大的力量。
《紅軍長征史》保留了很多對普通官兵的關注和記述。那些年齡隻有十幾歲的“紅小鬼”、那些背著孩子行軍的女戰士、那些負責收容掉隊戰友的擔架員……他們中的很多人還沒來得及留下名字,就倒在了長征路上。
掩卷沉思,長征精神之所以不朽,是因為它是由無數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通過頑強意志力創造出來的奇跡。我們今天遇到的各種困難、工作中的瓶頸、生活中的壓力、精神上的苦悶等,與長征途中那種生死抉擇的考驗相比,在性質上或許不同,但在對意志力的考驗上卻是相通的。《紅軍長征史》無疑為我們提供了精神上的參照系,它使我們在感動之余幡然醒悟:勝利並不總是高歌猛進,有時候勝利就是熬下去﹔就是在最黑暗的時候依然相信光明,並用雙腳一步步堅定地走下去。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路。今天,偉大長征精神已經深深融入中華民族的血脈和靈魂,成為鼓舞我們不斷攻堅克難、從勝利走向勝利的強大精神動力。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06月0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