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路上“紅小鬼”
長征路上的“紅小鬼”,是紅軍隊伍中那些年齡較小的戰斗員。他們雖然稚氣未脫,卻意志如鋼﹔盡管衣衫襤褸,卻斗志昂揚。雪山上,他們為戰友鼓勁﹔草地裡,他們用生命探路﹔戰場上,他們像其他官兵一樣英勇作戰……“紅小鬼”的少年英姿,至今閃耀在歲月長河裡。
一
1934年11月,蔣介石命令何健的“追剿軍”與粵、桂軍相配合,憑借湘江天險,從四面對中央紅軍進行圍追堵截,企圖把紅軍殲滅於湘江以東地區。“追剿軍”在飛機大炮掩護下,直指界首渡口。然而,敵人遭遇了紅軍的頑強阻擊。
直到紅軍撤出戰場、渡過江去,敵人才從犧牲的紅軍官兵身上發現:讓他們吃盡苦頭的,竟有一群“紅小鬼”——中國工農紅軍少共國際師。
少共國際師組建於1933年8月,番號為紅5軍團第15師。全師約1萬人,70%以上是黨員、團員,戰士的平均年齡隻有18歲,有不少十四五歲的“紅小鬼”。9月3日,少共國際師在江西寧都誓師出征。行軍路上,他們斗志昂揚、齊聲高唱《少共國際師出征歌》:“我們就是少共國際師,九三日,在江西誓師出征去……堅決的、勇敢的、武裝上前線。做一個英勇無敵紅色戰斗員,最后的一滴血,為著新中國……”
1933年9月的閩北拿口戰斗,紅15師初戰告捷,殲敵300余人,繳獲大量武器彈藥。朱德、周恩來和楊尚昆發去賀電,稱贊他們“鐵拳初試”。
1934年10月初,紅15師擔負掩護軍團主力轉移任務,在石城保衛戰中打得英勇壯烈。這場戰斗歷時12天,粉碎了敵人的進攻企圖,為中央紅軍集結和戰略轉移爭取了寶貴時間。
湘江戰役中,紅15師堅守陣地5晝夜。12月1日黃昏,師長彭紹輝和政委蕭華率主力渡江。到對岸后,他們發現還有一個團沒過來。蕭華曾回憶說:“當我們翻越了上下幾十裡的大山,到達油榨坪集結的時候,失掉聯絡的那一個團也英勇地搶渡了湘江,沖破了敵人的包圍,並在當晚以強行軍趕上了師主力。”
1935年2月10日,中革軍委發布《關於各軍團縮編的命令》,指出:“為適應目前戰斗的需要,並充實各連隊的戰斗力,以便有力地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便於連續作戰,軍委特決定實行縮編各軍團的戰斗單位。”少共國際師完成了上級賦予的任務,但由於傷亡嚴重,部隊整編時被編入紅1、紅2師,番號就此撤銷。
多年后,蕭華深情賦詩,紀念少共國際師光輝的戰斗歲月:“少年有志報神州,一萬虎犢帶吳鉤。浴血閩贛銳無敵,長征路上顯身手。”
二
幾乎同期,在距離中央蘇區1700多公裡的川陝根據地,戰斗著另一支由“紅小鬼”組成的紅軍勁旅——“少共國際先鋒師”。
少共國際先鋒師於1935年1月在四川廣元旺蒼壩(今旺蒼縣)建立。全師轄2個團,共2000余人,最小者僅12歲。他們的主要任務是保衛后方機關、運送糧食彈藥、救護傷員、偵察敵情,並配合主力部隊作戰。
1935年春天,嘉陵江戰役期間,少共國際先鋒師奉命擔負運送傷員任務。“紅小鬼”們八人抬一個、一對一地攙扶﹔抬擔架的戰士們在上下陡峭路段時,寧願自己膝蓋磨破、臂肘流血,也要讓擔架保持平穩,不讓傷員受苦。
這年,少共國際先鋒師隨同紅四方面軍主力踏上長征路。隨著長征的深入和部隊整編的推進,該師逐漸融入紅四方面軍其他部隊。
如今,在當年的川陝根據地及紅四方面軍長征沿線,少共國際先鋒師留下的大量石刻標語依然清晰可見。這些標語宣傳著北上抗日的重大意義以及勞苦大眾翻身求解放的革命道理,成為這支“娃娃軍”英勇戰斗的生動見証。
三
1934年11月16日,一支編有大量十四五歲“紅小鬼”的紅軍隊伍,打著“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大旗,從河南省羅山縣何家沖出發,踏上長征路。10個月后,他們成為紅軍4支長征部隊中,最早到達陝北的部隊。
這就是被毛澤東同志稱贊為“乃偶然作成中央紅軍之向導”的紅25軍。它是一支富有傳奇色彩的部隊,創建於1931年10月,后屬紅四方面軍建制。
1932年10月,國民黨軍對鄂豫皖根據地展開大規模“圍剿”,紅四方面軍主力撤離鄂豫皖蘇區、向西作戰略轉移。紅25軍軍部奉命率第73師隨紅四方面軍主力西去,留下的紅25軍一部堅持斗爭。11月,中共鄂豫皖省委召開軍事會議,決定將根據地內的各紅軍主力團組織起來,重建紅25軍,繼續鄂豫皖蘇區的斗爭。當時,根據地還有不少紅軍傷病員及烈士遺孤。
能抱穩步槍的小戰士們被編入戰斗班,扛不動槍的就擔任司號員、通信兵等。當時,安徽省金寨縣桃嶺鄉10歲的熊開先,跟隨父親參軍,在紅25軍第75師擔任司號員和宣傳員。他跟隨隊伍長征到達陝北時,才12歲。
湖北省黃安縣四角曹門村(今屬河南省新縣)的11歲少年吳小鎖,也在這時參加了紅軍。他的親叔叔、紅25軍政委吳煥先交給他一把2尺多長的馬刀,對他說:“小鎖,你要用這把刀殺出一個新世界來!”
在湖北省紅安縣檔案館,保存著一張延安時期的照片。1936年,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採訪紅25軍軍長徐海東時,18歲的軍特務營政委吳偉正在旁邊。於是,斯諾的鏡頭中留下了他青春瘦削的身影。
無獨有偶。1936年《共產國際》第七卷第三期《中國紅軍第二十五軍的遠征》一文中,有過這樣的描述:“在鄂豫皖邊界人跡罕見的崇山峻嶺上,舊的紅二十五軍剩下來的戰士還是繼續拼命反抗……十一二歲的兒童上山尋找自己的父親。他們還是幼弱兒童就如大人一樣懂事。也不用對他們宣傳,他們親眼見過白色恐怖的一切慘狀,他們在幼年童稚時代就領略了一些政治常識。這樣就產生了新的紅二十五軍,產生了兒童軍。”
吳偉恰與文中敘述的“十一二歲的兒童”有著相同的經歷。1931年,吳偉上山尋找擔任皖西北道區蘇維埃委員兼游擊大隊長的父親吳思禎時,留在山上當了紅軍。他先后擔任班長、指導員等職務,到達陝北時已是軍特務營政委。《共產國際》刊文中寫到的兒童是不是以吳偉為原型,已經無法考証。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在紅25軍中,與吳偉入伍年齡相仿的小戰士還有很多。
“紅色的青年戰士志氣昂,好比那東方升起的太陽﹔不怕犧牲、英勇殺敵如猛虎,沖鋒陷陣、無堅不摧誰敢擋!”在那個血雨腥風的年代裡,這群政治上提早成熟的“紅小鬼”,義無反顧地踏上革命征程。他們高唱的《紅軍青年戰士之歌》,響徹雲霄、威震敵膽。
1934年11月26日,紅25軍長征至河南方城縣獨樹鎮以東,遭裝備精良的國民黨軍瘋狂堵截。當時雨雪交加,紅軍飢寒交迫、身著單衣,許多人草鞋被爛泥粘掉,赤著腳仍奮勇殺敵。在敵人即將對紅25軍形成圍堵的危急關頭,軍領導身先士卒,帶領指戰員英勇作戰。在敵人重兵包圍之中,紅25軍殺出一條血路,於當晚越過許南公路,27日拂曉進入伏牛山,成功突圍。
如今,在獨樹鎮七裡崗和硯山鋪一帶,數座“娃娃墳”無言地訴說著“紅小鬼”們的赤誠與忠勇。獨樹鎮戰斗后,42名受傷被俘的少年戰士,面對敵軍威逼利誘與嚴刑拷打,始終嚴守秘密、寧死不屈,最終悉數被害。當地群眾冒死收殮遺體,發現他們身上僅攜帶干癟的炒米袋、磨破的草鞋……人們見此無不淚下,遂將他們分幾處合葬。
在陝北直羅鎮,烈士陵園中的“直羅鎮戰役十二小烈士紀念碑”,記載著一段“紅小鬼”的英雄故事。1935年11月,直羅鎮戰役前夕,紅25軍的12名少年戰士潛入黑水寺偵察敵情,在送出情報后不幸被俘。面對嚴刑拷打逼供,他們堅貞不屈,最終全部被殘忍殺害。他們沒有留下名字,隻留下帶血的腳印、英勇的事跡。
由孤軍成為勁旅、由偏師成為先鋒。紅25軍長征歷時10個月,轉戰近萬裡,經歷近百次戰斗,犧牲的少年戰士達800余人。長征路上,“紅小鬼”的生命開出絢麗英雄花。
四
在波瀾壯闊的長征中,除成建制的少年紅軍部隊外,還有許許多多幼小而堅強的身影,閃現在浴血遠征的行列裡,構成長征史詩中一道別樣風景。
1935年11月19日,紅2、紅6軍團從湖南省桑植縣出發開始長征。隊伍中,有一個扛著紅纓槍的“紅小鬼”特別惹人注意。他叫向軒,那年剛9歲。
向軒,1926年出生於湖南桑植。在他不到2歲時,母親賀滿姑為掩護鄉親們轉移,英勇犧牲。從此,向軒隨著姨媽賀英生活,輾轉戰場。1935年5月,賀英在敵人“圍剿”洪湖游擊隊時身負重傷。犧牲前,她拉著向軒的手說:“去找紅軍!”
那夜星光暗淡。向軒成了紅2、紅6軍團總指揮部通信班年齡最小的戰士。長征途中,有一次后續部隊沒跟上,通信班奉命傳令聯絡。看到戰友疲憊不堪,擔任副班長的向軒說:“給我口令,我去!”他躲過敵機掃射,勇敢完成了任務。不久,向軒在一次戰斗中腳踝受傷,班長讓他騎騾子。他說:“騾子馱人會耗力,等到要送電報時就跑不動了。”他堅持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追著隊伍走。
一次敵機轟炸中,向軒連人帶電台被氣浪掀進泥坑。等敵機飛走后,他先確認電台沒有受到損壞,才抬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天空,爬出泥坑追趕部隊。
有位紅軍老戰士晚年回憶長征時說道:“我們隊伍裡有個‘小鬼’,背的電台比人還大,一路上不吭一聲。”
埃德加·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一書中有《紅小鬼》章節。在記述一個少年號手的模樣時,他寫道:“戴著一頂褪了色的灰色帽子……但是,帽子下面那個號手可一點也不是褪色的:紅彤彤的臉,閃閃發光的明亮眼睛……”
在講述一個“15歲的瘦少年”的故事時,斯諾寫道:“我不知道向西北的長途跋涉在他年輕的腦海裡留下什麼印象……對這個一本正經的少年來說,這整個事情是一件小事,只是徒步走過兩倍於美國寬度的距離的小事情。”
斯諾筆下的“瘦少年”身份,已無從查考。但有一個“手拄木棍,腰別橫笛,一路歌聲不斷”的年幼女兵,卻深深地留在人們記憶裡。她就是王新蘭。
王新蘭9歲加入紅四方面軍第4軍宣傳隊。她不僅會寫標語,還會編演節目。爬雪山時,她拽著馬尾巴往上爬。到了山頂,她為戰士們加油鼓勁。她用稚嫩的雙腳伴隨著勝利的歌聲,一直走到了陝北。那時的她,還不到12歲。
其實,並不是每一個“紅小鬼”都能受到命運眷顧,順利地走完長征。
在貴州遵義紅軍山,有一座“紅軍墳”,墳前立著一尊左手懷抱小孩、右手端著湯匙喂藥的紅軍女戰士雕塑。這尊雕塑裡隱藏著一段悲壯故事。
1935年1月,紅軍長征來到遵義。一天傍晚,一個孩子趕了幾十裡山路,跑到駐扎在桑木埡的紅軍連隊,說他父親得了急病。連隊馬上派小衛生員前去救治,使病人脫離了危險。第二天,小衛生員返回駐地時,連隊已經開拔。他趕緊追趕隊伍,卻不幸中彈犧牲了。鄉親們含淚把小衛生員安葬在路旁鬆樹林裡,因不知他的姓名,便在墓碑刻下“紅軍墳”3個字。
直到1965年,在原第七軍醫大學任副政治委員的鐘有煌帶學員拉練來到遵義,回憶往事,才揭開“紅軍墳”之謎。有關部門根據他提供的線索考証,確認小衛生員是12歲參軍的龍思泉,犧牲時才18歲。
1953年,小衛生員與在遵義犧牲的77位紅軍烈士一同被遷葬至紅軍烈士陵園。因鄉親們一直稱他為“小紅(軍)”,1990年其銅像被誤塑為女衛生員形象。
作家王願堅在《七根火柴》中,講述了一個紅軍戰士為連隊保存7根火柴的故事。這個少年紅軍的原型是鄭金煜。他是江西石城人,15歲參加紅軍,16歲入黨。過草地時,擔任連隊黨支部青年委員兼宣傳員的鄭金煜,負責保管火柴。他說:“每根火柴都是大家的,我不能自己隨便用。”
在風雨、泥濘、寒冷與飢餓中,鄭金煜病倒了。1935年8月25日,犧牲前,年僅17歲的他將藏在腋下、夾在黨証內的7根火柴,鄭重交給了戰友,請他轉交給黨組織。
沉沉暗夜裡,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燒。戰士們濕透的衣服上冒著一層霧氣,粗瓷碗裡的野菜“咝咝”響著……這7根火柴,仿佛長征路上的希望之光。
“那是一個年紀輕輕就干大事,年紀輕輕就丟性命的時代。”長征路上,那群英勇無畏的“紅小鬼”,何嘗不像是一根根“火柴”。他們以自己的燃燒,匯入刺破暗夜的希望之光,照亮夜空、輝映時代。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06月0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