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樹立的文風標杆： 《魯忠才長征記》
《魯忠才長征記》是1941年9月14日和15日連載於《解放日報》的一篇調查報告。毛澤東親自擬定題目並加寫按語，高度肯定“我們需要的是這類東西，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夸夸其談’，而不是那些黨八股”。此文的發表早於《整頓黨的作風》和《反對黨八股》，是延安時期毛澤東親自樹立的改進文風的最早標杆。耐人尋味的是，作者高克林回憶，此文因時間緊迫“沒有經過潤色和加工”，一份未經雕琢的報告為何成為全黨學習的文風典范？
靠事實說話、憑實據服人。這篇文章最鮮明的特征在於言之有物，用事實說話，杜絕主觀主義，與后來毛澤東《反對黨八股》所批判的“空話連篇，言之無物”“裝腔作勢，借以嚇人”截然不同。
用事實說話的基礎在於調查研究。1941年5月，陝甘寧邊區政府發布動員邊區人民運銷60萬馱食鹽的決定，以緩解經濟壓力，但邊區內部顧慮不少，普遍認為運鹽得不償失，導致工作推進遲緩。毛澤東要求三幾日內給出調查報告，時任延屬十縣工委秘書的高克林接受任務后，連夜召集三位剛從定邊縣鹽池運鹽歸來的同志開調查會，次日便將報告送達延安。毛澤東在按語中特別點明“他的調查會開得很好”。文風是作風的體現，沒有深入實際的調查，就不可能有言之有物的文章。
以詳細數據和具體案例呈現事實，不作空論。報告精確核算牲口數量、往返天數、站距裡程、路費成本與載重收益，最終得出每馱可獲利35元至75元的結論，以算賬的方式打破“一定賠本”的猜測，“証明黨和政府的運鹽計劃、估計、辦法，是完全正確的”。同時，報告以具體人物和事件為例，說明運鹽的經驗和風險：正面寫魯忠才副區長作為老腳戶，“有經驗，又負責，又細心，人也靈活”﹔反面指出杜海換壞驢白賠路費、楊萬保裝病偷跑造謠生事等事例，不夸大成績，也不掩飾問題，以鮮活案例為組織群眾運鹽工作指出改進方向，真正做到靠事實說話、憑實據服人。
簡明扼要，意盡言止。這篇文章全文僅2700余字，主題突出，簡短精練，直截了當，做到有話則短、無話則止，正如毛澤東按語評價“這是一個用簡潔文字反映實際情況的報告”，掃掉“下筆千言、離題萬裡”的作風，掃掉形式主義。
結構緊湊，意盡言止。這篇報告根據內容定結構，緊扣運鹽是否可行這一問題，基於富縣城關區實情，依次分為動員情況、行程概況、沿途困難、生活情形、產生的問題、用費和賠賺、經驗教訓七個部分。每一部分回答一個具體問題，沒有穿靴戴帽的導入，沒有大段的意義鋪陳，能短盡短，說完即止。開篇直入主題，說明總體動員情況：“（一）城關區第一次應馱鹽牲口五十頭，實去二十八頭，未完成計劃的原因是牲口少（最多能動員四十多頭），當時有些牲口逃避不在家，區政府抓的不緊，——因忙於借糧、公債。”僅用一句話將應去數、實去數及未完成原因交代清楚。后面6部分皆如此，用盡可能少的篇幅，把問題說清說透即可。最后一部分經驗教訓，直面問題，逐一回答政策是否正確、運鹽能否賺錢、是否會死人死牲口等顧慮，並進一步為基層組織運鹽工作提供改進建議。
表述尤為簡明扼要。報告多為短句，主謂賓清晰利落，極少使用多層嵌套復句，通篇沒有一個形容詞、一組排比句，甚至沒有一個多余的字。如記錄行程：“三裡廟至梁庄，八十裡，有四十裡山路，很陡，難走，水難（苦水也沒有喝的），曾見一個鹽腳戶把驢跌死。”短句相接，干淨利落，路況之險、行路之難盡在其中，不拖泥帶水，不繞彎子。但也說全說清問題，比如在生活情形中，除了沿途花費及注意事項，還專門提及腳夫心情，“走路時唱戲，說古今”“大家很高興，滿不覺苦痛”。寥寥十余字，苦中作樂的精神面貌便躍然紙上。
站在群眾視角，說群眾的話。好的文風，關鍵要讓人讀得懂。《反對黨八股》批評“語言無味，像個癟三”，號召“要向人民群眾學習語言”。這篇未經潤色加工的報告正源於調查會上運鹽隊員的口述記錄，站在群眾視角，說群眾的話。
始終站在群眾立場進行表達。全文用老百姓熟悉的算賬式表達，料多少錢、糧攤多少、馱多少斤賺多少錢，以朴素的經濟賬回應群眾最關切的賠賺問題。文章寫群眾身邊事、身邊人，記錄蚱蜢咬人晚上走、定邊小偷多、店掌櫃換壞米等這些腳夫路上的真實遭遇，在經驗教訓部分直接點名杜海、楊萬保，說的是鄉親鄰裡的事，群眾讀得懂、信得過。群眾熟悉的陝北方言和口頭用語比比皆是，“乏了”“臥下”“耍死狗”“弄亂子”“說古今”“打爛賬”，原汁原味保留了運鹽隊員的口吻，未作書面語轉換，生動鮮活。
值得注意的是，毛澤東親擬的標題“魯忠才長征記”，以普通人物姓名做新聞標題，這在《解放日報》自1941年5月16日創刊以來尚屬首次。當時《解放日報》每日僅出兩版，頭版為國際消息，二版為國際和國內消息，完全沒有站在邊區群眾的立場，更遑論以普通人名做標題。這篇調查報告由毛澤東親自加寫按語推薦，由此拉開了《解放日報》改版以及延安時期文風改革的序幕。
《魯忠才長征記》一經發表，便在陝甘寧邊區掀起了運鹽熱潮，政府隨之修建公路、設置客棧、組織變工隊和合作社，1941年邊區運鹽達29.9萬馱，緩解了財政困難，彰顯了優良文風的治理效能。習近平總書記明確強調“文風不是小事”，鮮明倡導“短、實、新”，反對“長、空、假”。80多年前毛澤東推薦的這篇調查報告，與當今的這一要求深度契合。這篇文章之所以能做到“短、實、新”，根源在於深入群眾的調查研究，服務中央決策、解決群眾問題的初衷，而“未經雕琢”恰恰站在群眾立場，摒棄了“重形式、輕實效”的形式主義，讓文風回歸解決問題、服務群眾的本質，真正將語言的力量轉化為破解難題、推動發展的治理效能。
來源：《 學習時報 》（ 2026年07月03日 第 04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