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帝國主義論的邏輯、方法與價值
內容提要
列寧帝國主義論是劃時代的理論創造,具有嚴密的理論邏輯、科學的分析方法以及歷久彌新的重要價值。從理論邏輯看,列寧帝國主義論以“生產集中”為起始范疇,以“壟斷”為核心范疇,通過對五大基本特征的全面考察,揭示了帝國主義的本質規定與發展趨勢。從分析方法看,列寧堅持唯物辯証法,實現了數據分析與科學定性、現象考察與本質揭示、理論批判與理論建構、通俗論述與嚴謹論証的有機統一,體現了科學性。列寧帝國主義論開辟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發展的“列寧路徑”,為甄別當代各式新帝國主義理論提供了理論參照,為洞察百年變局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武器。
關鍵詞
帝國主義論 資本主義 壟斷 生產集中 金融資本
19世紀末20世紀初,資本主義由自由競爭階段進入壟斷階段。如何正確認識資本主義發展新階段出現的新變化,准確把握帝國主義的本質規定與發展趨勢,進而為無產階級革命斗爭提供科學的理論指導,是馬克思主義者亟須回應的重大時代課題。列寧長期關注和跟蹤研究資本主義的發展變化,他在以《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以下簡稱“《帝國主義論》”)為代表的相關論著中,對帝國主義的經濟政治實質、基本特征與發展趨勢作了系統而深刻的闡發,形成了科學的帝國主義論。在《帝國主義論》創作110周年之際,重讀列寧的這部經典文本,系統梳理列寧帝國主義論嚴密的理論邏輯、科學的分析方法與歷久彌新的重要價值,既是深化列寧帝國主義論研究的內在要求,也是洞察百年變局、回應時代之問的現實需要。
一、嚴密的理論邏輯
科學的理論建構離不開嚴密的內在邏輯。列寧以“生產集中”為起始范疇,以“壟斷”為核心范疇,全面考察帝國主義的基本特征,辯証分析帝國主義的歷史地位,深刻揭示了帝國主義的本質規定與發展趨勢。
(一)以“生產集中”為起始范疇
一項研究的邏輯起點,應當是與研究對象有關的最基本、最普遍的客觀存在,因為后者能反映該對象的本質規定與發展趨勢。列寧在《帝國主義論》第一章開宗明義地指出:“資本主義最典型的特點之一,就是工業蓬勃發展,生產集中於愈來愈大的企業的過程進行得非常迅速。”作為分析帝國主義形成的起始范疇,生產集中既是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直接的、客觀的經濟趨勢,也內在地蘊含著向壟斷轉化的必然性。
生產集中是反映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演進的社會歷史性范疇。在資本主義自由競爭時期,資本分散於眾多資本家手中,資本家之間的競爭主要是通過提高勞動生產率、降低生產成本而展開。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與生產社會化程度的提升,規模較大的企業憑借新機器、新技術,更有效地節省了生產和管理費用,在與中小企業的競爭中逐步佔據明顯優勢。在資本主義競爭規律的作用下,“大魚吃小魚”式的企業兼並不斷推動生產集中﹔與此同時,周期性經濟危機不斷淘汰中小企業,加速了生產集中的過程。生產資料由此日益集中於少數大資本家手中,生產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佔有之間的矛盾被推向新的歷史高度。由此可見,生產集中在資本主義的不同發展階段的具體表現不同,在帝國主義階段表現出新的歷史特點。
生產集中的客觀趨勢蘊含著帝國主義的本質規定。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基於剩余價值理論分析了資本集中的客觀趨勢,指出“較大的資本戰勝較小的資本”具有歷史必然性。列寧將生產集中作為分析的起點,不僅在於其作為經驗事實的直觀性,同時也因資本主義向壟斷發展的客觀趨勢,為帝國主義本質規定的生成提供了現實基礎。壟斷產生的原因在於:一方面,生產高度集中后,大企業之間的競爭變得尤其激烈,部分企業為了避免兩敗俱傷達成暫時妥協,形成壟斷同盟﹔另一方面,“企業的規模巨大造成了競爭的困難,產生了壟斷的趨勢”。少數巨型企業形成以后,在生產資料、銷售市場、交通運輸等方面佔據絕對優勢,使得中小企業很難與之競爭。概言之,生產集中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形成壟斷。
(二)以“壟斷”為核心范疇
列寧對帝國主義本質的考察,圍繞“壟斷”這一核心范疇展開。列寧指出:“這種從競爭到壟斷的轉變,不說是最新資本主義經濟中最重要的現象,也是最重要的現象之一……”壟斷代替自由競爭,使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生產方式發生重大變化,推動資本主義進入了壟斷資本主義階段。
在現實經濟活動中,壟斷具體地表現為壟斷組織對國民經濟的全面控制。列寧在《帝國主義論》中考察了壟斷組織產生與發展的歷史,並將其劃分為三個階段:19世紀60和70年代,壟斷組織還只是一種不明顯的萌芽﹔19世紀70到90年代,壟斷組織進入第一個大發展時期,但仍不穩固﹔19世紀末20世紀初,生產高度集中推動壟斷組織進入第二個大發展時期,資本家壟斷同盟日益成為全部經濟生活的重要基礎,它們從單一部門內部的橫向聯合發展到跨部門的交叉聯合,從一國范圍內的壟斷同盟發展到跨國的國際壟斷同盟。列寧通過考察壟斷組織的歷史得出結論: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卡特爾等壟斷組織成為全部經濟生活的重要基礎,“資本主義轉化為帝國主義”。
壟斷與壟斷組織的形成對資本主義的經濟社會關系產生了深遠且根本的影響。其一,壟斷改變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在壟斷資本主義階段,壟斷組織憑借對生產資料的高度控制,支配了包括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在內的資本主義整個經濟過程,“它們彼此劃分銷售地區。它們規定所生產的產品的數量。它們確定價格。它們在各個企業之間分配利潤,等等”。價值規律雖然仍在更深層次上起支配作用,但其表現形式逐漸被壟斷所扭曲。其二,壟斷加劇了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壟斷組織開展的大規模生產客觀上提高了生產社會化程度,但生產資料卻進一步集中於少數金融寡頭手中,生產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佔有之間的矛盾日益深化。壟斷改變了帝國主義的生產關系,加劇了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更使帝國主義呈現出新的特征。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列寧將壟斷視為帝國主義的核心范疇:“如果必須給帝國主義下一個盡量簡短的定義,那就應當說,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壟斷階段。”
(三)從基本特征展開論述
在列寧看來,作為資本主義的壟斷階段,帝國主義具有五個基本特征:“(1)生產和資本的集中發展到這樣高的程度,以致造成了在經濟生活中起決定作用的壟斷組織﹔(2)銀行資本和工業資本已經融合起來,在這個‘金融資本的’基礎上形成了金融寡頭﹔(3)和商品輸出不同的資本輸出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4)瓜分世界的資本家國際壟斷同盟已經形成﹔(5)最大資本主義大國已把世界上的領土瓜分完畢。”正如西方學者詹姆斯·莫裡斯·布勞特所指出的,列寧對帝國主義分析的原創性和重要性,在於他將帝國主義作為一個完整的社會系統加以考察。列寧對五大基本特征的分析層層推進、內在貫通,完整地呈現了作為整體的帝國主義。從內容來看,“壟斷”是帝國主義具有決定意義的經濟關系,是帝國主義最根本的特征,是其他特征共同的經濟基礎。“金融資本”是壟斷在資本形態層面的表現。生產集中與壟斷的發展,使銀行在經濟生活中日益發揮重要作用,推動了工業壟斷和銀行壟斷相結合,形成了金融資本和金融寡頭的統治。“資本輸出”是壟斷在擴張機制層面的表現。金融資本和金融寡頭將其壟斷統治從國內擴展到國外,資本輸出的作用日益凸顯。“國際壟斷同盟”是壟斷在世界范圍內的經濟組織形式。金融寡頭為獲取超額壟斷利潤,形成了國際壟斷同盟,以便瓜分世界市場。“領土瓜分完畢”則是壟斷在政治層面的重要表現。各帝國主義國家不僅在經濟上瓜分世界,還通過戰爭等政治軍事手段擴張勢力范圍。從邏輯關系來看,列寧以壟斷為核心范疇,分別考察了金融資本這一資本形態和資本輸出這一擴張機制的典型表現,進一步分析了世界范圍內經濟瓜分與政治瓜分等經濟政治特征。這種層層遞進的理論分析,深刻揭示了帝國主義的經濟結構、擴張邏輯與發展趨勢。
列寧對帝國主義特征的分析體現了歷時性考察與共時性考察的統一,既有清晰的歷史脈絡感,又有宏闊的空間整體觀。在歷時性維度,列寧將帝國主義置於資本主義歷史演進的整體脈絡中加以把握,將其界定為有歷史前提、歷史展開和歷史歸宿的特定階段。在共時性維度,列寧分析了帝國主義在全球空間范圍內的政治經濟表現。正如尼爾·哈丁所說的,列寧帝國主義論“不僅重新界定了時間”,“也從根本上重新界定了這種超越發生於其中的地理空間”。資本輸出將全世界納入金融資本的統治范圍,國際壟斷同盟在經濟上瓜分世界市場,帝國主義強國瓜分世界,世界經濟政治體系呈現為宗主國與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不平等格局。
(四)以揭示歷史趨勢為旨歸
列寧的帝國主義論有著鮮明的實踐指向。他在《帝國主義論》序言中強調:“我希望我這本小冊子能有助於理解帝國主義的經濟實質這個基本經濟問題,不研究這個問題,就根本不會懂得如何去認識現在的戰爭和現在的政治。”可見,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旨歸是科學揭示帝國主義的發展趨勢,為無產階級革命提供理論指導。列寧指出:“帝國主義是寄生的或腐朽的資本主義”,“是過渡的資本主義,或者更確切些說,是垂死的資本主義”。其中,“寄生性”主要表現為壟斷利潤使一部分資本家脫離生產過程而成為食利者階層,金融寡頭通過收取利息等方式不勞而獲﹔“腐朽性”主要表現為壟斷削弱了技術進步的內在動力,導致資本主義生產相對停滯、技術發展相對遲緩,經濟和社會全面腐朽﹔“垂死性”主要表現為帝國主義達到資本主義發展的內在限度,生產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佔有之間的基本矛盾進一步激化且無法在資本主義框架內得以徹底解決。基於這一分析,列寧將帝國主義視為“無產階級社會革命的前夜”,指明了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必然性。
肯定歷史發展趨勢的必然性,並不意味著否定發展過程的長期性與復雜性。馬克思、恩格斯既有“兩個必然”的明確論斷,也有“兩個決不會”的深刻分析。列寧對帝國主義歷史地位的分析,同樣科學把握了歷史發展趨勢與發展過程的辯証關系。從歷史發展趨勢來看,“腐朽性”“垂死性”體現了帝國主義走向自我否定的客觀必然性。所謂“腐而不朽”“垂而不死”等資本主義的現實表現,則印証了歷史發展過程的長期性與曲折性。舊事物的滅亡不是一蹴而就的,它與新事物的孕育和發展本就是同一辯証運動的兩個方面。資本主義制度之所以能夠延續,是因為資本主義在其基本矛盾尚未達到完全激化的臨界點之前,仍能夠通過福利調節、科技革命、全球分工等多重機制緩和各類矛盾。因而,“腐朽性”“垂死性”的發展趨勢在特定歷史階段表現為“腐而不朽”“垂而不死”的現象,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在當代正在以更加復雜的形式持續展開。但無論如何,資本主義的發展終究無法超越其內在矛盾,其“腐”的程度愈深、“垂”的態勢愈顯,就愈加証明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科學性和預見性。
二、科學的分析方法
科學的理論必然建立在科學方法的基礎之上。面對時代之問,列寧始終堅持唯物辯証法,將嚴謹的實証考察與深邃的理論洞察緊密結合,樹立了運用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和方法回答時代課題的光輝典范。
(一)數據分析與科學定性相統一
充分佔有、使用資本主義發展狀況的最新數據,是列寧界定帝國主義性質的重要方法。生產集中達到何種程度?銀行資本集中到什麼規模?列強對殖民地的瓜分達到什麼水平?要科學回答這些問題,必須有確鑿、可靠、全面的統計數據作支撐。列寧在《帝國主義論》法文版和德文版序言中指出:“為了說明這種客觀情況,應當利用的,不是一些例子和個別的材料……而必須是關於所有交戰大國和全世界的經濟生活基礎的材料的總和。”為此,列寧全面考察了當時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最新出版物,並作了大量摘錄、批注,形成了《關於帝國主義的筆記》。在這部准備性文本中,列寧整理、匯編了大量關於世界工業、金融、貿易等的最新數據,使《帝國主義論》建立在“無可爭辯的資產階級統計的綜合材料和各國資產階級學者的自白”之上。
科學鑒別、加工與分析數據,是列寧從資料搜集走向科學定性的關鍵環節。列寧所面對的統計資料大多出自資產階級政府的統計年鑒、官方報告或資產階級學者之手。一方面,由於這些資料往往摻雜著階級偏見,列寧特別注意將客觀的經濟數據與研究者的主觀立場剝離開來。例如,列寧雖然在政治立場上對格·馮·舒爾採-格弗尼茨多有批判,但鑒於他“收集了一些非常有意義的關於英國帝國主義的事實”,而且數據基本可靠,因此列寧在《帝國主義論》中多次引用了舒爾採-格弗尼茨的《德國信用銀行》《20世紀初的不列顛帝國主義和英國自由貿易》中的銀行數據與殖民地數據等。另一方面,列寧還尤為注意數據間的交叉驗証,對數據進行重新加工。例如,在關於英國殖民地面積的問題上,保爾·倫施的數據顯示:19世紀后三四十年,英國殖民地面積增加了一倍。列寧沒有輕信倫施的數據,而是批注道:“參看我列舉的數字”列寧參考亨利·C.莫裡斯《殖民史》及其所引用的《政治家年鑒》中的數據,進行了“我的計算”,得出了以下數據:1860年為250萬平方英裡,1880年為770萬平方英裡,1890年為910萬平方英裡,1899年為930萬平方英裡,進而在《帝國主義論》中得出了“英國特別加緊奪取殖民地是在1860—1880年這個時期”的結論。約翰·阿特金森·霍布森同樣引用了莫裡斯和《政治家年鑒》的數據,但其計算結果有所不同,列寧發現這是“霍布森把‘保護國’(埃及、蘇丹等)包括在內”所致。列寧以嚴謹的態度分析數據,將經驗材料上升為理論認識,為科學定性提供了可靠依據。
在列寧的研究中,數據分析與科學定性相輔相成。相比之下,同時代的資產階級學者以及第二國際的機會主義者,往往做不到這一點,也因此未能科學揭示帝國主義的本質。一方面,離開數據分析的支撐,抽象的理論難免淪為純粹的思辨。例如,考茨基之所以會陷入“超帝國主義論”的泥沼,一定程度上就是因為他脫離了對真實經濟數據的考察,僅在頭腦中進行概念的推演。另一方面,離開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科學定性,數據就會被作表面化解讀,甚至淪為粉飾帝國主義的工具。例如,一些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往往將泰羅制孤立地當做資本主義發展的新現象加以描述,甚至將其包裝為資本主義生產理性化、組織化的表現,從而掩蓋了其剝削本質。
(二)現象考察與本質揭示相統一
列寧在摘錄黑格爾《邏輯學》時曾指出:“現象世界和自在世界是人對自然界的認識的各環節,(認識的)階段、變化或深化。”本質作為隱藏於現象背后的內在規定,需要通過對現象進行科學分析來揭示。19世紀末20世紀初,資本主義發生了深刻變化。面對紛繁復雜的現實情況,列寧從社會現象入手對帝國主義進行整體把握,凸顯了研究的客觀性原則。同時,列寧認識到,如果僅停留在現象考察層次,就會“隻看到一棵棵的樹木而看不到森林”,“盲目地復寫表面的、偶然的、紊亂的現象”,而不能了解帝國主義的本質。唯有堅持唯物史觀的科學指導,才能從繁雜的現象與材料中提煉出帝國主義的本質規定。
恩格斯指出:“每一歷史時代主要的經濟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以及必然由此產生的社會結構,是該時代政治的和精神的歷史所賴以確立的基礎……”列寧特別注重剖析帝國主義現象的經濟本質。他深入到政治表象背后的生產關系層面,從與物質資料生產緊密相關的社會關系出發,將帝國主義界定為資本主義生產發展到壟斷階段的歷史產物,揭示了帝國主義的經濟實質,並進一步闡明了帝國主義時代的戰爭、國際關系及其發展趨勢的經濟根源。這就使其帝國主義論得以超越同時代各種局限於現象描述的理論,呈現出深刻的理論穿透力。
列寧還注重運用階級分析方法揭示壟斷資本主義新形態的階級實質。在他看來:“馬克思主義提供了一條指導性的線索,使我們能在這種看來扑朔迷離、一團混亂的狀態中發現規律性。這條線索就是階級斗爭的理論。”在分析國家壟斷資本主義時,他不僅指明了國家與壟斷組織相結合的政治機制,還進一步揭示了其階級實質——“國家的壟斷不過是提高和保証某個工業部門快要破產的百萬富翁的收入的一種手段罷了”。作為資產階級保障自身利益的工具,帝國主義國家的政策始終以維護和強化資產階級的統治地位為根本目的。埃倫·梅伊辛斯·伍德在《資本的帝國》中指出,分析帝國主義必須理解“資本主義中經濟力量與非經濟力量之間關系的本質”。通過分析帝國主義的階級本質,列寧揭示了帝國主義的階級矛盾及其結構,為認識帝國主義時代無產階級革命的條件提供了理論指導。
(三)理論批判與理論建構相統一
19世紀末20世紀初,資本主義的諸多新現象引發了廣泛的關注,霍布森、希法亭、考茨基等思想家都對帝國主義作了理論探討,但他們的理論普遍存在局限性甚至嚴重錯誤。列寧的理論是在與他們理論的批判性對話中展開的。
列寧開展理論斗爭的一個重要維度,是對帝國主義政治解釋的批判與超越。在列寧之前,資產階級學者對帝國主義的分析多停留在描述政治現象、考察政策動因層面。霍布森雖然較早地考察了帝國主義,但他將帝國主義歸結為少數金融家集團為牟取利潤而推動的擴張政策,側重於從特定利益集團的主觀意圖來解釋帝國主義的發展動因,並認為可以通過調整國內分配制度來消除帝國主義的弊端。列寧批判道,如果不敢承認帝國主義與托拉斯的聯系,不敢正視大資本主義及其發展所形成的客觀力量,那麼對帝國主義的批評就是一種“天真的願望”。通過對同時期理論家對帝國主義政治解釋的批判,列寧確立了分析帝國主義的重要原則,即必須從生產集中、壟斷、金融資本、資本輸出等經濟范疇出發,澄清帝國主義的經濟本質,揭示其政治軍事表現的經濟根源。
列寧開展理論斗爭的另一個重要維度,是從對分配、交換等流通領域的分析深入到生產領域,徹底揭示帝國主義的經濟本質。在《金融資本》中,希法亭對金融資本作了經濟分析,列寧借鑒了他的很多觀點,但希法亭的分析側重從流通領域與信用機制說明銀行資本與工業資本的融合,對生產領域中壟斷的分析不夠徹底。馬克思指出:“真正的現代經濟科學,只是當理論研究從流通過程轉向生產過程的時候才開始。”對帝國主義的分析,需深入到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關系的內部。因此,列寧將分析重心放到了生產領域,科學分析了帝國主義的經濟本質、發展趨勢與歷史前景。列寧在批判中闡明正確觀點、在論戰中探索科學真理,彰顯了理論批判與理論建構的辯証統一。
(四)通俗論述與嚴謹邏輯相統一
美國學者約翰·威洛拜對列寧的《俄國資本主義的發展》作了這樣的評價:“這部著作很引人注目,這不僅是因為其作者后來的知名度很大,而也是因為列寧善於將精心的經驗性研究和認真論証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相結合的能力。”應該說,這一評價同樣也適用於列寧的帝國主義論。列寧對帝國主義的闡發堅持了通俗論述與嚴謹邏輯的有機統一,既不以“通俗”為名而犧牲理論的科學性與嚴謹性,也不以“嚴謹”為名而陷入脫離群眾的學究式表達。
通俗論述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的群眾立場與實踐品格。馬克思主義不是書齋裡的學問,而是立足實踐、掌握群眾、改變世界的理論武器。在列寧看來:“最馬克思主義=(轉化)最通俗”,《帝國主義論》正好體現了這一要求。該書出版時,曾有人質疑“通俗的論述”這一副標題是否必要。列寧回應道:“《通俗的論述》這一副標題絕對必要,因為許多重要材料就是按照作品的這種性質來闡述的。”在《帝國主義論》中,列寧盡量使用通俗的語言、生動的事例、翔實的數據來揭示帝國主義的實質,闡明無產階級“解決共產主義運動和即將到來的社會革命的實踐任務”,為無產階級提供科學的行動指南。
嚴謹邏輯反映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建構的基本要求,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精神。列寧指出:“馬克思主義的全部精神,它的整個體系,要求人們對每一個原理都要(α)歷史地,(β)都要同其他原理聯系起來,(γ)都要同具體的歷史經驗聯系起來加以考察。”語言形式的通俗並不意味著理論內容的弱化或庸俗化,相反,列寧以通俗的語言表達了嚴謹的理論邏輯和透徹的說理內容。從章節安排來看,除序言外,《帝國主義論》正文共十章。第一至六章層層遞進地論述帝國主義的基本特征﹔第七章承前啟后,對前六章作總結性概括並給出帝國主義的定義﹔第八章則對前述定義進行拓展和深化﹔第九章對錯誤觀點進行理論批判﹔第十章作出最終結論,揭示帝國主義的歷史命運。章節布局整體上貫徹了從特征描述到本質規定、從經濟基礎到政治表現、從理論批判到理論建構、從事實分析到歷史評判的邏輯推進,論証深入、縝密、嚴整。
三、歷久彌新的重要價值
偉大的理論既是對時代之問的科學回答,也是照亮現實的思想明燈。列寧帝國主義論在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樹立了不朽的豐碑,閃耀著穿越歷史的思想光芒,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價值。
(一)開辟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發展的“列寧路徑”
列寧帝國主義論承繼了《資本論》的思想精髓和科學方法。列寧在《哲學筆記》中寫道:“雖說馬克思沒有遺留下‘邏輯’(大寫字母的),但他遺留下《資本論》的邏輯,應當充分地利用這種邏輯來解決這一問題。”具體而言,列寧注意到了《資本論》從“商品交換”這個“資產階級社會(商品社會)裡最簡單、最普通、最基本、最常見、最平凡、碰到過億萬次的關系”出發的考察方法,並在其帝國主義研究中遵循了這種從現象到本質、從具體上升到抽象的邏輯路徑。因而,列寧從19世紀末20世紀初資本主義經濟生活中抓住了“生產集中”這一最基本、最突出的客觀事實,科學分析了“資本集中”的內在趨勢,提煉了“壟斷”這一核心范疇,在此基礎上系統闡發了金融資本、資本輸出、國際瓜分以及帝國主義的歷史地位,科學回答了時代之問,最終創立了科學的帝國主義理論。“這是馬克思《資本論》之后,繼承和創新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和方法的‘列寧路徑’。”
列寧帝國主義論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發展史上的新篇章。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列寧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20世紀初的客觀實際相結合,為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建設社會主義提供了科學指導。列寧帝國主義論錨定了列寧主義的時代坐標和歷史方位,深刻揭示了資本主義經濟政治發展不平衡規律。列寧之所以能夠對無產階級革命的條件、道路與策略作出一系列正確判斷,是以其對帝國主義時代特征的科學把握為前提的。就此而言,尼爾·哈丁的觀點不無道理:“列寧全部事業的基石就是帝國主義理論。”列寧帝國主義論是他在政治經濟學領域的重要理論成果之一,是馬克思主義發展到列寧主義階段的重要標志,使馬克思主義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獲得了新的生命力。
(二)甄別各種新帝國主義理論的科學指引
隨著資本主義的不斷演進,當代國內外學界出現了形態各異的新帝國主義理論,代表性的有戴維·哈維的新帝國主義理論,以及聚焦於帝國主義不同領域表現的各式理論,如揭示資源掠奪的生態帝國主義理論、批判文化殖民的文化帝國主義理論、反映數字霸權的數字帝國主義理論等。這些新帝國主義理論關注當代資本主義的新變化,客觀上反映了當代資本主義發展的新樣態。不過,經驗材料的豐富與概念的更新,並不必然指向理論的科學性與原創性。科學甄別、辯証看待各種新帝國主義理論,需要堅持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科學方法。
第一,以列寧帝國主義論甄別新帝國主義理論分析的深刻程度。一些新帝國主義研究者敏銳地捕捉到當代資本主義發展的新動向,積累了遠比列寧所處時代更為豐富的經驗材料。不過,如何將經驗材料上升為科學的理論抽象,始終是理論研究中具有挑戰性的問題。哈維的《新帝國主義》是一部頗有影響的著作。該書探討了伊拉克戰爭的根源,表示“已經公布的原因不能使人信服”,“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在起作用”。在具體展開時,他將戰爭的原因主要歸結為美國政府的地緣政治考量、試圖轉移國內矛盾及控制石油等方面。但相對而言,這些原因似乎還不夠“更深層次”。在概念方面,哈維提出了諸如“資本邏輯與領土邏輯”“剝奪性積累”“空間修復”等多個具有啟發性的概念。但與列寧帝國主義論清晰、嚴謹的邏輯相比,這些概念和相關論述呈現出多維、發散的特征,難以讓讀者把握其內在邏輯。馬克思指出:“材料的生命一旦在觀念上反映出來,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就好像是一個先驗的結構了。”隻有穿透紛繁復雜的表象,才能抽象出理論的邏輯起點與核心范疇。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當代新帝國主義研究在保持對當代資本主義現象描述之“新”的特點的同時,隻有進一步穿透各種帝國主義現象、發掘其本質規定性之“深”,才會更有理論說服力。
第二,以列寧帝國主義論甄別新帝國主義理論考察的全面程度。在列寧的經典論述中,帝國主義不是某種政策,而是資本主義演進的特殊歷史階段,是經濟、政治、文化、歷史現象相互聯系的有機整體。當代的新帝國主義理論,有的側重生態維度,關注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污染轉移﹔有的側重技術維度,關注算法、平台及其所形成的新的資本權力。雖然這些研究分別從某一領域切入並非沒有道理,對現象的觀察也不乏精當之處,但是相形之下,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方法論啟示在於,如果忽略了與帝國主義的總體性聯系,孤立考察任一維度都難以揭示現象背后真正的支配力量,反而容易將問題割裂為若干局部議題,滑向“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誤區。因此,對帝國主義的研究必須堅持唯物辯証法的總體性視野,將新現象納入資本主義發展的整體邏輯中加以考察,否則,所謂新帝國主義理論便只能是局部維度之“新”,而缺少總體把握之“全”。
(三)洞察百年變局的思想武器
習近平指出:“認識世界發展大勢,跟上時代潮流,是一個極為重要並且常做常新的課題。”當前,百年變局加速演進,國際力量對比正經歷深刻調整。在此復雜動蕩的歷史關口,列寧帝國主義論對我們穿透時代迷霧、科學洞察當代資本主義的“變”與“不變”,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深化對當代資本主義之“變”的認識。相比於列寧所處的時代,當代資本主義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運用列寧帝國主義論,准確把握這些新變化,是科學認識當代資本主義的前提。從經濟維度來看,壟斷資本掠奪世界的方式更加隱蔽化和系統化。過去數十年間,全球資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少數跨國高科技企業和超級金融機構集中,壟斷巨頭不再僅通過武力征服控制原材料和市場,而是通過技術標准、網絡平台、算法規則以及復雜的金融衍生工具等,實現對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的支配。從社會制度來看,當今世界正處於全球化背景下的“兩制共處”時代。社會主義取代資本主義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一方面,一些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從未放棄對社會主義國家的圍堵、封鎖與遏制,它們極力維持“中心—邊緣”這一不平等的世界體系﹔另一方面,世界社會主義尤其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實踐,展現出強大的制度韌性與生機活力,打破了“現代化=西方化”的迷思。當前,中國與少數西方國家之間存在制度與結構的雙重摩擦,即社會主義中國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制度摩擦、強起來的中國與愈發焦慮的霸權主義大國之間的結構摩擦。列寧在《帝國主義論》中深刻揭示了所謂“文明”“和平”背后的野蠻和戰爭。在當代,少數西方國家除了動用武力來實施霸權行徑以外,還採取了更加精巧、隱蔽的意識形態輸出手段。它們尤其善於用看似具有道義性、普遍性的話語來包裝和美化自己,以所謂“人權”“環保”“多元化”之名,行干涉別國內政、煽動“顏色革命”之實,將制裁、封鎖粉飾為對規則和秩序的維護。因而,隻有進一步追問這些話語背后體現哪些國家的意志、服務於怎樣的資本邏輯,才能在復雜的國際輿論環境中保持清醒。
與20世紀初相比,當今世界已經發生深刻變化,但這些變化並未改變資本不斷集中、壟斷不斷強化的基本趨勢,沒有改變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系在相當程度上仍由金融資本和金融寡頭支配的事實,更沒有改變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根本性質。因此,當代資本主義的壟斷本質並沒有改變,列寧帝國主義論的分析方法依然有效。分析當代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探索人類文明的發展走向,不能苛求列寧為我們提供現成答案。當代馬克思主義的時代使命,是堅持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科學方法,對當代資本主義新現象作出科學分析,在把握“變”與“不變”的辯証邏輯中彰顯馬克思主義帝國主義理論的開放性與生命力。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來源:《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