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理論貢獻與當代價值
【讀經典 學理論】
今年是列寧《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以下簡稱《帝國主義論》)一書寫作完成110周年。1916年,列寧在批判吸收古典帝國主義理論成果的基礎上,撰寫了《帝國主義論》,創立了馬克思主義的帝國主義理論。值此經典著作撰寫110周年之際,重新審視其理論貢獻與時代價值,具有重要的學術與現實意義。從帝國主義理論發展史來看,列寧通過對古典帝國主義理論的批判性重構,實現了帝國主義研究范式的革新,為帝國主義理論的百年演進奠定了基本理論框架和方法論原則。
在對古典帝國主義理論進行綜合創新的基礎上,構建帝國主義論的科學體系,為科學認識帝國主義本質特征和發展趨勢提供基本理論原則
20世紀初,在針對資本主義新變化的研究中,形成了以霍布森、希法亭、盧森堡和考茨基為代表的四種古典帝國主義分析模式。霍布森以消費不足和生產過剩為切入點,將帝國主義視為一種對外政策﹔希法亭以貨幣為邏輯起點,強調金融資本和流通的決定性作用﹔盧森堡以資本積累為研究路徑,認為資本主義已進入“資本積累的世界競爭階段”和“最后階段”﹔考茨基著重考察工業資本和國際分工,提出了“超帝國主義”的設想。這些古典帝國主義理論雖觸及帝國主義的諸多現象,卻未能把握其本質規定。其分析往往側重於某一重要維度,如生產過剩、金融資本、資本積累等,卻難以形成系統的理論體系。部分理論還將帝國主義定義為一種政策選擇,帶有機會主義和改良主義色彩。
關於列寧帝國主義論與古典帝國主義理論之間的關系,學界存在兩種代表性觀點。批評者認為,列寧關於帝國主義的“理論內容是微不足道的,且來源於希法亭、布哈林和霍布森”(安東尼·布魯厄)。支持者則認為,“列寧對帝國主義的經濟分析雖然源於希法亭、霍布森等人的理論,但從把帝國主義作為一種社會體系加以分析的角度來看,顯然具有原創性”(詹姆斯·布勞特)。事實上,列寧在綜合吸收古典帝國主義理論積極因素的同時,在多個方面實現了創新性發展。
首先,列寧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矛盾運動出發,揭示了“自由競爭產生生產集中,而生產集中發展到一定階段就導致壟斷”的客觀規律,將壟斷確立為帝國主義最根本的經濟屬性,明確提出“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壟斷階段”這一核心論斷。由此,列寧將壟斷確立為帝國主義本質屬性,為整個理論體系奠定了堅實基石。其次,列寧全面分析了帝國主義的基本特征,建構起經典帝國主義論的科學體系。列寧將帝國主義的基本特征系統概括為五個方面:一是生產和資本高度集中,形成在經濟生活中起決定作用的壟斷組織﹔二是銀行資本和工業資本融合,在金融資本基礎上形成金融寡頭﹔三是資本輸出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四是國際壟斷同盟已經形成﹔五是最大資本主義大國已把世界上的領土瓜分完畢。這一分析框架涵蓋經濟、政治、世界體系等多重維度,有機整合了古典帝國主義理論家們關於帝國主義特征的碎片化解釋,使帝國主義理論成為具備嚴密邏輯的科學體系。最后,列寧科學分析了帝國主義的歷史地位及其發展趨勢。他將帝國主義界定為壟斷的、寄生的或腐朽的、垂死的資本主義,由此構建起從經濟本質到政治社會特征再到歷史趨勢的完整理論鏈條。列寧以壟斷為理論基石,以五大特征為理論邏輯鏈,建立起的經典帝國主義論科學體系,是對古典帝國主義論的綜合創新,為科學認識帝國主義的本質屬性和發展趨勢提供了有力工具。
當今時代,帝國主義的表現形式相較列寧所處的時代發生了顯著變化:壟斷組織從卡特爾、托拉斯發展為大型跨國公司﹔壟斷形態從工業壟斷擴展為金融資本壟斷,金融資本呈現出外延擴大化和內涵虛擬化等新特點﹔帝國主義的擴張方式從軍事殖民轉變為經濟控制與價值滲透等多種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數字時代少數科技巨頭通過掌握核心算法與數據資源,構建起新型壟斷壁壘,進一步鞏固壟斷資本的統治地位。
面對這些新變化,一些論者認為“列寧研究的方法論及其得出的簡單的未來預見,在二戰以后變得越來越沒有用處”(約翰·威洛比)。然而,當代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新變化,實質上只是壟斷形式的變化與升級,並未改變帝國主義的本質屬性,並沒有超出列寧所揭示的壟斷資本邏輯。列寧帝國主義論的基本原理並未過時,依然具有強大的現實解釋力。曼德爾、哈貝馬斯等曾用“晚期資本主義”概括資本主義發展的新變化。有論者指出,晚期資本主義只是壟斷資本主義的進一步發展,並不意味著其本質發生變化。總之,列寧關於帝國主義本質特征和發展趨勢的論述,對於研究晚期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等新變化仍然適用。
在帝國主義論系列文本群中構建帝國主義論的拓展形態,推動馬克思主義發展到列寧主義階段
對列寧帝國主義論科學體系和理論貢獻的認識,不能局限於《帝國主義論》這一篇文獻中,而應置於更廣泛的著作和文獻中加以考察。從廣義上講,列寧帝國主義論是一個系列文本群,具體包括四大類別的文獻:《哲學筆記》、《關於帝國主義的筆記》(列寧在伯爾尼、蘇黎世等地根據查閱的148部書籍和49種期刊上的232篇文章所做的筆記及札記)、《帝國主義論》以及其他相關著述。這四大文本群,共同構成關於帝國主義論的拓展形態的有機整體:《哲學筆記》提供哲學方法論前提﹔《關於帝國主義的筆記》匯集了相關研究資料與思想理論素材﹔《帝國主義論》作為理論主體,建構了帝國主義論的科學體系﹔其他相關著述,如《帝國主義和社會主義運動中的分裂》《民族和殖民地問題提綱初稿》等,構成了帝國主義論的理論拓展。基於此,列寧從更宏闊的世界歷史視野,將對帝國主義問題的分析拓展至帝國主義與殖民地民族國家、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矛盾關系問題之中。
在上述系列文本群中,列寧將對帝國主義的理論分析拓展至對世界體系和社會主義革命的總體考察,形成了一個更為宏闊的理論體系。該體系涵蓋對帝國主義國家內部、帝國主義國家之間、帝國主義國家與殖民地民族國家之間以及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的四大矛盾沖突的分析揭示。在此基礎上,列寧構建起包括資本主義批判理論、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批判理論、社會主義革命理論三個層次在內的系統理論。這一囊括四大矛盾和三大理論的帝國主義理論拓展形態,成為20世紀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影響最大的理論體系之一。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理論拓展形態,是馬克思主義發展到列寧主義階段的重要體現。
當今時代,帝國主義基本矛盾以新的形式持續深化。列寧所揭示的帝國主義四大矛盾並未消解,反而以更加復雜的形式不斷加劇。在資本主義國家內部,資本回報率長期高於經濟增長率,財富向少數金融寡頭與壟斷資產階級集中,貧富差距持續擴大,社會撕裂嚴重。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以及源於法國並蔓延至英國、加拿大等國的“黃背心”運動,正是資本主義國家內部矛盾激化的集中反映。在帝國主義國家之間,單極霸權與多極化趨勢的沖突不斷加劇。在帝國主義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舊的殖民體系瓦解后,隨著生態帝國主義、文化帝國主義、數字帝國主義等新形態的涌現,帝國主義的擴張手段更加隱蔽化、多元化。
如何把握當代帝國主義矛盾的實質並尋求解決方案?列寧帝國主義論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時代價值。在與各種后帝國主義理論的論爭中,斯拉沃熱·齊澤克認為,要真正解決問題,就必須“回到列寧”,回到列寧的行動式革命中去尋找對抗全球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主體力量和出路。總體來看,在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科學體系中,資本主義批判理論和社會主義革命理論是不可分割的兩個重要支點。列寧通過社會主義革命尋找帝國主義替代方案、推動世界文明新發展的使命意識和擔當精神,具有超越時空的永恆價值。
在對辯証法和唯物史觀的創造性運用中實現方法論創新,提供認識和改造世界的銳利思想武器
在列寧帝國主義論系列文本群中,《哲學筆記》特別是對黑格爾《邏輯學》一書的摘要具有特殊地位和重要意義,它奠定了列寧帝國主義論的哲學方法論基礎。列寧曾說,不鑽研和不理解黑格爾的全部邏輯學,就不能完全理解馬克思的《資本論》。同樣我們可以說,不研究《哲學筆記》,就讀不懂列寧的帝國主義論。與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留下的寶貴思想方法一樣,列寧帝國主義論實現了邏輯學、辯証法與認識論的有機統一。
在《帝國主義論》的序言中,列寧指出:“我希望我這本小冊子能有助於理解帝國主義的經濟實質這個基本經濟問題,不研究這個問題,就根本不會懂得如何去認識現在的戰爭和現在的政治。”這意味著,必須基於唯物史觀的基本原則,從經濟關系入手,才能准確把握帝國主義的實質。當然,列寧的分析方法不是經濟還原論,他多次批評希法亭、考茨基等人機械理解經濟基礎決定作用的簡單化傾向,強調不能割裂經濟與政治的辯証關系來研究帝國主義。
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方法論創新,還體現在對矛盾辯証法的創造性運用上。盧森堡曾將帝國主義時代的民族戰爭視為烏托邦,列寧以辯証法觀點進行了評析。列寧一方面肯定盧森堡對社會民主黨關於“民族戰爭的幽靈”這一觀點的批判,另一方面又批評盧森堡的論斷缺少“對立面的轉化”的辯証法。列寧指出,根據馬克思主義辯証法原理,“沒有任何一種現象不能在一定條件下轉化為自己的對立面。民族戰爭可能轉化為帝國主義戰爭,反之亦然”。
列寧帝國主義論蘊含的方法論原則,在今天仍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與實踐意義,是剖析當代資本主義的銳利思想武器。一方面,列寧堅持從經濟基礎出發把握上層建筑,這一方法對后續一百多年來不同階段的帝國主義理論形態,如斯威齊、巴蘭、哈維等人代表的新帝國主義論,以及一些后帝國主義理論,都產生了重要影響。這一方法有助於我們透過當代資本主義的民主、人權等政治表象,認清其受壟斷資本控制的實質。另一方面,列寧所堅持的理論批判與實踐建構相統一的方法論品格,啟示我們不僅要在理論上深入批判帝國主義,更要在實踐中積極探索帝國主義的替代方案。列寧帝國主義論中關於世界體系、民族平等、國際聯合的思想,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了重要理論參照。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隻有超越帝國主義的霸權邏輯,建立相互尊重、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帝國主義帶來的全球性危機,實現人類社會的共同發展。
(作者系北京市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08月28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