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人、氣量大、用得好、愛護人”

1939年6月10日，中共中央機關刊物《解放》刊登了時任中央組織部部長的陳雲的文章《為什麼要開除劉力功的黨籍》。

一二·九運動推動了平津城市青年革命力量的發展，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作為黨領導下的青年組織，吸納一批大學生、文教職員、城市進步青年成為華北青年抗日統一戰線核心力量。1937年，北平、天津相繼陷落，日偽當局強力取締所有公開愛國團體，大量公開從事救亡工作的青年骨干身份暴露，隨時面臨被抓捕迫害的風險，留存城內的進步青年失去組織指引，華北青年抗日力量面臨巨大損耗。同時，黨內不少干部受過去關門主義思想束縛，對城市出身青年干部抱有偏見，如何保存、使用這批青年骨干，成為華北統戰亟待解決的重大問題。時任中央組織部部長、中央青委負責人的陳雲，雖未曾親赴平津淪陷區實地考察，但他依托電報聯絡、邀約干部談話、中央巡視團調研等方式了解平津實情，確立了一整套針對淪陷區青年干部的處置原則：先甄別劃分人員狀況，再採取就地隱蔽與向外疏散兩種路徑安置青年骨干，對撤出的青年骨干進行系統整訓，再結合抗戰需求及青年具體情況分配工作崗位。陳雲在延安抗日軍政大學發表的《論干部政策》講演中把這一整套干部工作的實踐邏輯精辟概括為“了解人、氣量大、用得好、愛護人”十二字的“用人之道”。

“了解人，要了解得徹底”：統籌調研，甄別青年骨干

“了解人”是基礎。隻有全面、深入地了解干部，包括其優點與缺點、過去與現在，才能對干部有客觀准確的認識，為后續用人決策提供依據。陳雲在《論干部政策》中強調：“了解人，要了解得徹底，不是容易的事情，嚴格地講是很難的。”1938年春夏，陳雲專門安排華北一線青年工作負責人李昌、蔣南翔到延安匯報情況，以了解平津民先組織的生存現狀，包括青年骨干的思想動態、分布情況及地下工作面臨的風險等。結合一線反映的實際情況，陳雲將平津地區青年骨干劃分為三類。其一，公開投身救亡活動的青年骨干。他們辨識度高，不適合繼續留在城區，急需轉移保護。其二，以教員、醫生、商號職員為主體的進步青年。他們有固定職業掩護，可以長期埋伏開展秘密工作。其三，擁有愛國熱情，但地下斗爭經驗和紀律觀念不足的普通青年。這些青年還不能獨立完成秘密工作，需要加強培養。同時，陳雲統籌中央組織部與中央青委搭建完整的信息收集渠道，實現對平津青年骨干情況的動態掌握。一方面依托中組部的巡視機制選派工作人員常駐平西根據地，對接中央北方分局城市工作部，定期匯總平津地區報送的材料，掌握日偽管控動向與青年隊伍的變化﹔另一方面打通延安與中央北方分局的加密電訊通道，一旦平津地下組織出現據點被查、人員暴露等緊急情況，可以隨時上報以便中央能夠根據局勢及時調整工作部署。以上舉措使得黨中央能夠精准把握平津青年情況，為后續人才保全政策提供事實支撐，體現陳雲立足統戰全局、實事求是研判青年群體狀況的工作思路。在此基礎上，中央組織部、中央青委確立了“不唯出身、重在表現，區分處境、分類施策”的甄別原則，為后續人員疏散、就地隱蔽、教育培養等各項工作奠定了基礎。

“氣量大才能團結更多的人”：雙線齊上，保全青年骨干

“氣量大”是前提。革命事業需要匯聚各方人才，隻有具備寬廣的胸懷，容納各種不同背景、性格和專長的人，才能廣納賢才。陳雲在《論干部政策》中強調：“今天各種各色的人都有，復雜得很。我看要干大事情，就免不了要遇到復雜情況。將來領導全國的時候，情況會更加復雜。”“共產黨是先鋒隊，要領導廣大的后備軍，要與廣大群眾打成一片，它周圍必然是復雜的。”“我們要有大的氣量，善用各種人才，單槍匹馬，革命到底是干不成功的。”立足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大局，最大限度團結和保存愛國進步力量，是開展平津淪陷區青年骨干工作的核心立足點。1938年10月31日，在中共擴大的六屆六中全會分組討論會上，陳雲作了《關於青年問題的結論》的發言，其戰略考量是在白色恐怖環境下最大限度保全黨的青年干部資源。陳雲明確禁止淪陷城市開展公開示威、集會等冒險活動，避免對青年骨干的無謂消耗，確立“疏散轉移、就地潛伏”雙線保存青年骨干的完整方案。他著重糾正唯出身論，提出評價青年干部的根本標尺是抗日立場與實際斗爭表現，為大規模吸納、培養城市青年干部提供中央層面政策依據。11月，陳雲領導中組部、中央青委聯合下發致華北黨組織專項指示，把發言中提到的全部政策細化為可操作的具體執行規范。這是平津地區青年干部摸排、疏散、整訓、安置整套工作的直接指導文件。陳雲對於平津淪陷后青年骨干的安置保護決策跳出了宗派狹隘思想與冒險主義的誤區，以寬廣的胸襟包容城市青年的思想短板，在白色恐怖的環境下最大限度保存了自一二·九運動以來黨在平津地區積攢的青年骨干力量，充分體現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包容原則，為華北敵后抗戰留存了寶貴的人才資源。

“用人，就是用他的長處”：系統整訓，助力青年骨干

“用得好”是關鍵。在了解人的基礎上，憑借寬廣胸懷接納了人才，還需將人才安排到合適的崗位，讓他們充分發揮才能，使人才的能力與崗位需求相匹配，實現人盡其才，才盡其用。陳雲在《論干部政策》中強調：“只要是在你領導下的人都很高興工作，都很積極工作，能夠這樣，工作就一定會做得好。”陳雲認為，合格的干部必須放置在實際斗爭當中磨礪，揚長避短、補齊短板，才能成長為能夠勝任革命任務的工作人員。1939年，大批從平津疏散出來的青年骨干進入晉察冀邊區青年干部訓練班、陝北公學分校學習，重點梳理土地革命時期北平青年運動關門主義、冒險主義的歷史教訓，系統學習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方針、白區秘密工作條例以及群眾工作方法，糾正以往偏重街頭宣傳、片面追求聲勢的思維定式，認清青年統戰工作的落腳點在於發動工農群眾投身全民族抗戰。1939年下半年，依照陳雲提出的培養要求，這些青年骨干絕大多數被分派至冀中、平西各縣鄉村，編入青年抗日救國會、農民救國會，入戶宣講抗日政策，動員群眾參軍參戰，組織擁軍支前、村落警戒等具體群眾工作。另一部分黨性堅定、斗爭經驗豐富、熟悉平津城市環境的青年骨干，經過嚴格政治審查之后，派到平津城郊的游擊區域，專門對接城內青年地下組織，搜集日偽軍政情報、傳達上級工作指示，接應身份暴露的青年骨干安全撤離，構筑城鄉之間穩定的聯絡通道。針對具備專業技術特長的青年骨干，陳雲多次叮囑華北各地黨組織，不能強求技術知識分子一概從事行政工作，要愛惜和用好其專業能力，避免專業人才閑置浪費，補齊根據地建設的短板。陳雲採取的這種干部調配使用辦法，是出於為根據地和淪陷區長遠儲備干部的考量。

“多方面幫助”：耐心慎重，關愛青年骨干

“愛護人”是保障。干部在工作中難免會遇到困難或犯錯，愛護人就是要幫助犯錯的干部改正錯誤，關心他們的政治生命和個人困難，為干部成長提供支持和保障。隻有讓干部感受到組織的關愛，他們才會更有歸屬感，更加安心工作。陳雲在《論干部政策》中強調：“既提拔起來，就得多方面幫助他，不使他垮台。對干部一切不安心的問題，都要很耐心很徹底地去解決。當牽涉到一個干部政治生命問題的時候，要很鄭重很謹慎地處理。對於干部，不要‘抬轎子’，要實事求是。做到這些，才能算真正的愛護人。”針對平津流亡青年多為學生出身、缺少基層歷練、不熟悉敵后游擊環境的特點，黨組織建立起先培訓、再鍛煉、后任用的機制。平津青年骨干抵達延安后，統一進入抗日軍政大學、陝北公學等院校系統接受黨史理論、黨性修養、群眾工作教育和游擊戰爭訓練，完成從進步青年到革命干部的身份蛻變。結業后，根據個人特質分批輸送至華北根據地區縣基層，在群眾工作、敵后抗日、政權建設的實踐中積累經驗、淬煉意志。對難以適應艱苦環境、思想浮動的青年干部，堅持耐心談話、細致疏導，化解焦慮。延安搶救運動期間，審查工作一度出現擴大化偏差，一些來自平津淪陷區的青年骨干遭遇錯誤審查、不當定性，部分干部蒙受政治委屈。陳雲堅持“實事求是審查干部才是真正愛護干部”的原則，主持開展大規模干部甄別平反工作，嚴格落實“牽涉干部政治生命務必鄭重謹慎、非迫不得已不處置、不開除”的愛護准則，對所有存疑干部重調查、重証據、重史實、不猜度、不株連，通過內查外調厘清大批平津青年的革命經歷與政治立場，為蒙冤受疑的干部撤銷不實結論、恢復黨籍、恢復工作。陳雲“愛護人”絕非無原則遷就，教育挽救無效后的審慎紀律處置是更高層次的愛護。1939年劉力功事件后，陳雲專門撰文《為什麼要開除劉力功的黨籍》，闡明黨的紀律教育本身就是對青年干部的愛護，重申黨員個人服從組織的組織原則，強調嚴格遵守黨的紀律的極端重要性。這篇文章成為平津青年骨干入訓后的必修內容。陳雲對干部的愛護既有效改造了大批城市青年知識分子的非無產階級思想，又最大程度保全、錘煉、成就了黨的青年干部隊伍。

陳雲將“了解人、氣量大、用得好、愛護人”十二字深度融入領導平津淪陷區青年工作的各環節，不僅扭轉了當時平津地區青年工作的被動局面，更形成了具有鮮明特色的青年工作思想與實踐模式，為黨的干部建設提供了寶貴經驗。

（作者為中央團校中共黨史與青運史教研部副教授）

來源：《北京日報》（2026年0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