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論》及其手稿中時間范疇的三重維度

作者:馮楠楠    發布時間: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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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貫穿人類思想史的永恆議題。從孔子川上之嘆對時間的經驗體察,到亞裡士多德仰觀宇宙對時間的自然追問,再到康德理性批判對時間的先驗設定,人們從未停止過對時間本質的思索。然而,他們對時間的探討始終徘徊於感性體驗、自然本體和先天直觀之中。馬克思則跳出抽象的思辨藩籬,將時間置於歷史的地平線,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從商品價值、社會財富、人的發展三重維度,深刻詮釋了時間並非純粹線性流逝的物理范疇,而是內在於人類實踐的社會歷史范疇,實現了時間哲學范式的根本性變革。

時間是商品價值的尺度

商品是《資本論》研究的邏輯起點。在《資本論》開篇,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佔統治地位的社會的財富,表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單個的商品表現為這種財富的元素形式。因此,我們的研究就從分析商品開始。”循此而下,一個看似簡單實則根本的問題擺在面前:形態各異、功用有別的商品,為何能相互通約、等價交換?馬克思通過對商品交換的歷史考察發現,其恰恰在於內蘊的同一的、無差別的抽象勞動,在於共同的社會實體的結晶即價值,交換的根據是相同的價值量。而價值量的大小存在於生產商品的勞動時間中,“勞動時間,或勞動量,是價值的尺度”。交換的本質是勞動時間的交換。但作為價值尺度的時間,絕非個別生產勞動者偶然的私人勞動時長,而是撇開勞動者技藝水平高低、勞動速度快慢、生產條件優劣等個體差異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它是決定商品價值量大小的關鍵因素,也是規約社會生產和交換秩序的無形力量。

在資本主義社會,以時間標定價值的尺度並不局限於一般商品,而是延伸至人本身——工人的勞動力成為可以在市場上買賣的特殊商品,這種特殊商品的價值和任何其他商品的價值一樣,“由生產從而再生產這種獨特物品所必要的勞動時間決定”。勞動力的價值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表現為工資,不論是計時還是計件工資,都遮蔽了時間的真實尺度,掩蓋了資本主義剝削。馬克思一針見血地指出:“工資的形式消滅了工作日分為必要勞動和剩余勞動、分為有酬勞動和無酬勞動的一切痕跡。全部勞動都表現為有酬勞動。”資本家購買勞動力商品,雖然不擁有對勞動力的所有權,但獲得了其使用權,即在一定時間內支配和消費勞動力,佔有工人勞動時間。勞動力的商品化實際上是時間的商品化,“工人不過是人格化的勞動時間”。人被裹挾進以時間為標尺的商品邏輯體系中,成為被交易、被量化、被分割的存在。

時間是社會財富的尺度

“在倫敦最熱鬧的大街上,商店鱗次櫛比,櫥窗中陳列的世界各地的財富琳琅滿目,有印度披肩、美國手槍、中國瓷器、巴黎胸衣、俄國毛皮、熱帶香料﹔但這一切娛世物品,額上都貼著決定命運的白標簽,上面寫著阿拉伯數碼和簡寫字£,sh.,d.[鎊、先令、便士]。”馬克思生動描述了資本主義生產的現象性成果,更揭示了財富的二重性本質。從自然屬性看,使用價值構成財富的物質內容,任何滿足人的需要的有用物都凝結著人類的具體勞動,是勞動者投入一定勞動時間的物化表現,物質財富是時間的實體化﹔從社會屬性看,交換價值構成財富的社會形式,表征商品經濟中人與人的社會關系。

財富是使用價值的集合體,其創造離不開時間。馬克思強調:“不論財富的社會形式如何,使用價值總是構成財富的物質內容。”使用價值由人的具體勞動創造,而一切具體勞動都在時間的綿延中次第發生。沒有勞動時間的投入,純粹的自然物質永遠不能轉化為屬人的財富,時間是人的勞動的“存在域”,是財富創造的“實踐場”。

然而,在“生產剩余價值或賺錢”這一資本主義鐵律支配下,勞動時間由創造社會財富的載體,淪為剝削人和統治人的工具。為攫取剩余價值最大化,資本採取一切手段縮短必要勞動時間,但節約的時間並未被工人佔有,反而被資本家“竊取”,正如馬克思所批判的,“現今財富的基礎是盜竊他人的勞動時間”。勞動者深陷資本抽象時間統治中,於資本而言,“時間就是一切,人不算什麼”,結果造成嚴重的兩極分化,一極是財富的積累,一極是貧困的積累。

馬克思在揭露資本主義社會“盜竊”事實的基礎上,揭示了勞動時間作為社會財富尺度的歷史暫時性,在共產主義社會,“財富的尺度決不再是勞動時間,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真正的財富也不再是物、交換價值,而是“所有個人的發達的生產力”。當自由時間取代勞動時間成為財富新尺度,當盜竊他人勞動時間被共享自由時間所取代,時間才能真正從統治人的桎梏回歸到人的發展的空間。

時間是人的發展的空間

時間置於人的存在和發展維度,才獲得最終意義。馬克思指出:“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人要擺脫奴役的枷鎖,走向解放,需要有充足的自由時間,自由時間是確証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重要尺度。

人的發展的實質是擁有自由時間。物質生產實踐及其必要勞動時間構成人類生存的“必然王國”,在這一領域中,人的時間完全被生存目的所佔據。人的發展要超越這一領域的限制,必須提高生產率以縮短必要勞動時間,節約出可供支配的自由時間。正如馬克思所強調的:“自由王國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於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人隻有從生存性勞動需要中解放出來,才能騰出更多用於自身發展性需要的自由時間。

人的發展程度取決於擁有自由時間的多少,更取決於對自由時間的運用。這意味著,自由時間不是一個純粹量的自然概念,而是質的、具有內在規定性的價值范疇,它是“個人受教育的時間,發展智力的時間,履行社會職能的時間,進行社交活動的時間,自由運用體力和智力的時間”。自由時間是自我發展的空間,在這一空間內,人們按照自身需要和愛好,自主選擇從事更高級的科學探索、哲學沉思、藝術創作等,從而確証人的本質的豐富性、全面性、完整性。

人的發展歸根到底要看自由時間為誰所有、由誰所控。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家的自由發展是以工人必須把他們的全部時間,從而他們發展的空間完全用於生產一定的使用價值為基礎的﹔資本家的能力的發展是以工人的發展受限制為基礎的,資本家的自由建立在工人的不自由之上。自由時間要從階級特權變為普遍權利,必須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消除強制分工,擺脫異化勞動。隻有到那時,“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才不是浪漫設想,而是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真實寫照,每個人才能真正成為時間的主人。

(作者:馮楠楠,系北京市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09月04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