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路上的“扁擔銀行”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舊址。資料圖片

在中央紅軍長征的隊伍中，有一支100多人的神秘挑夫隊。他們出發時沒有扛著槍和炮，而是挑著扁擔。扁擔兩頭的籮筐、鐵桶上蓋著稻草和破布。上級還安排一個荷槍實彈的警衛連，專門護衛他們。這支隊伍對外高度保密，隻說是“后勤運輸”。

他們，就是日夜守護革命“錢袋子”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工作人員和運輸員。后人形象地稱這支隊伍為長征路上的“扁擔銀行”。

一

1932年2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正式成立。剛成立時，銀行隻有5個工作人員，行長是毛澤民。

毛澤民很早就跟著父親算賬、管家。他的夫人錢希均回憶：“澤民同志是很會寫算的，我認識他的時候，就見他算賬時左、右同時用兩個算盤，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還夾著一支蠅頭小楷毛筆，隨時記賬。”參加革命后，毛澤民一直從事與經濟相關的工作。1922年底，毛澤民到江西安源路礦從事工人運動。他得知資本家實施的“礦票”對工人的盤剝很嚴重，便憑借自己原來在韶山沖發行過紙票的經驗，參與安源路礦工人消費合作社主要工作，並擔任總經理。他通過印發股票進行融資。股票上印有毛澤民的名字、認股者的姓名和金額等。他用所獲資金減輕了工人生活負擔，擴大了社會集資，為黨組織籌措了經費。

從農村到城市，毛澤民一路積累了豐富的經營管理經驗。在當時蘇區的干部隊伍裡，像他這樣懂經濟、能管錢的人非常少，所以組織上把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行長的擔子交給了他，讓他來當這個經濟大管家。然而，這個家並不好當。當時蘇區轄有20多個縣、數百萬群眾，要想養活這麼多軍民，必須擁有自己的金融體系。此前，國民黨造了很多假幣沖擊蘇區的金融市場。在這種情況下，毛澤民帶領工作人員通過經營鎢礦、打土豪來籌款，用發行防偽紙幣和革命公債等方式，一點點積累起紅色政權最初的金融家底。

時間來到1934年，由於第五次反“圍剿”的失利，中央蘇區形勢急轉直下。10月份，中央紅軍主力不得不撤離這片經營了多年的根據地，踏上戰略轉移的漫漫征途。對於毛澤民和國家銀行來說，擺在面前的是一道前所未有的難題：攢了兩年多的家底怎麼辦？毛澤民接到命令：把整個國家銀行帶走，隨中央紅軍主力行動。毛澤民把金庫裡大部分“家當”分給各部隊保管使用。剩下的兩擔黃金、十幾擔白銀及銀元‌等則是紅軍征途中的后備資金，必須全部打包，用扁擔挑著走。國家銀行工作人員被編入中央軍委直屬縱隊第15大隊，袁福清任大隊長，毛澤民任政治委員。全隊100多人挑著擔子，擔子裡除了財物，還有印鈔票的石印機以及紙張、油墨等。毛澤東同志的警衛員吳吉清回憶，長征中他擔負警衛任務的同時，也分到了攜帶30塊銀元的任務，“戰士們背著的就是紅軍的一個流動銀行。這銀行裡的一分一文，任何人也不能也不會挪用、貪用”。

長征途中，第15大隊官兵挑著100多副擔子，走得十分艱難。時任國家銀行總務處處長莫鈞濤回憶，在敵人圍追堵截的緊急情況下要保護好這麼一個緩慢移動的“大轎”，不但使戰斗部隊的傷亡過大，第15大隊本身的減員也很嚴重。紅軍准備渡湘江時，在毛澤東堅定的提議下，紅軍進行了第一次輕裝。國家銀行在這次輕裝時將石印機和零件拋入水中，將紙張、油墨也沉入江裡。整個隊伍一下子“瘦身”了。

長征途中，全軍的經費開支由沒收征發委員會和國家銀行供給。毛澤民正是沒收征發委員會副主任。他和主任林伯渠一起沿途籌糧籌款，保障后勤供給。然而，突破三道封鎖線、血戰湘江，中央紅軍主力一路損兵折將，第15大隊裡不少同志也倒下了。在這種情況下，后面的人接過擔子繼續走，用生命接力守護著紅軍的家底。

二

1935年1月初，紅軍攻佔貴州遵義，當時第15大隊已是人困馬乏。在休整時，毛澤民要在這座戰略轉移以來佔領的最大的城市裡干一件高難度的事。

遵義經濟繁榮，各種商鋪齊全。然而，因為國民黨此前的反共宣傳，許多商鋪都關了門，讓初來乍到的毛澤民等人吃了閉門羹。錢希均在回憶錄裡，記述著當時的情況：“它（遵義）與我們打下的其他城鎮一樣，老百姓跑的跑，藏的藏，所剩無幾，店鋪都關了門，滿街垃圾，一片蕭條淒涼。偶爾有老百姓虛開門縫向外窺視的，但只要你一走近，門便被馬上緊關。澤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城的。”

紅軍決定在遵義建立根據地，而要建根據地，市場就得活起來，錢就要流通起來。毛澤民計劃在遵義發行蘇區紙票，讓“紅軍票”流通起來。可問題是，老百姓一開始連紅軍都不信，怎麼能信紅軍的紙票呢？

沒收征發委員會迅速忙碌起來，在發動群眾的同時，沒收了軍閥和土豪劣紳的資產，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收獲就是鹽。當時，遵義百姓吃的鹽主要是從四川自貢運輸而來。當地軍閥和奸商為了掙錢，把鹽的價格定得十分高昂，貴到老百姓吃不起鹽。毛澤民等人決定，把鹽作為發行“紅軍票”的突破口。他們首先拿出了一部分鹽，分給了非常貧苦的農民，然后貼出廣告，宣傳紅軍按平價賣鹽，遠遠低於此前軍閥賣的價格，但要求使用“紅軍票”買。

國家銀行的工作人員在遵義城內辦了一二十個兌換點，讓百姓到兌換點去把銀元換成“紅軍票”，再用“紅軍票”去買便宜的鹽。於是，“紅軍票”迅速流通起來，許多商戶也接受紅軍官兵用“紅軍票”購買物品。就這樣，商鋪紛紛開門，遵義的經濟也活躍了起來。

隨后召開的遵義會議根據當時的形勢作出決定，放棄在遵義建立根據地的計劃，繼續轉移。一個新的難題又擺在了毛澤民面前——紅軍要走了，可老百姓手裡還攥著剛發行的“紅軍票”。這支隊伍走了，這些紙票就失去了購買力。

為了不讓老百姓利益受損，林伯渠和毛澤民等工作人員在遵義各地貼出布告，讓百姓手裡有“紅軍票”的趕緊到兌換點兌換成銀元。紅軍在遵義城裡的獅子橋、丁字口、福音堂等多處鬧市設立兌換點，工作人員晝夜不停地給老百姓兌換。當時他們擔心銀元不夠，特意多准備了鹽，以備不時之需。

據曾在沒收征發委員會工作過的錢之光回憶，他當時負責其中一個兌換點，每天都忙到很晚。直到先頭部隊撤離遵義城、已經能聽到敵人的槍聲，他和工作人員才撤離。

在遵義發行和回收“紅軍票”，是國家銀行在長征途中一次重要的銀行業務，在中國的金融史上寫下了短暫而傳奇的一筆。紅軍靠著廉潔自律和誠實守信，維護了共產黨的信譽，贏得了百姓的信任與支持。

三

繼續踏上長征路，毛澤民等人的任務依然是給部隊籌糧籌款、保障給養。可當部隊轉戰雲貴高原，而后來到自然環境極其惡劣的雪山草地時，連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問題，國家銀行的工作人員還要挑著擔子，難度可想而知。毛澤民因為擔子過重，曾累得口吐鮮血。莫鈞濤因繁重的工作和營養不足，由原來的130多斤瘦到了不足90斤。

面對嚴重缺乏營養的運輸隊，毛澤民總是把自己的馬讓給患病的國家銀行工作人員章水柏同志騎。進入草地后，能吃的野菜越來越少，隊員們餓得奄奄一息。毛澤民含淚做了一個決定——把馬殺了分給大家吃。

章水柏最終還是沒能走到陝北。他因為患上瘧疾，犧牲在了長征路上，年僅17歲。

1935年秋天，第15大隊終於抵達陝北。國家銀行就這樣在他們的肩膀上，“走”完了萬裡長征路。國家銀行14名工作人員裡，有6名同志犧牲在了長征路上，100多位運輸隊員中僅有10余位到達陝北。他們用生命護住了中央紅軍長征途中的革命家底，很多人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毛澤民帶領活下來的同志清點了所有家當，核對賬目之后發現，除了長征路上的開支外，沒有丟失一塊銀元。

那些扁擔挑著的，不只是黃金和銀元，更是一支隊伍在絕境裡對信譽的堅守、對使命的擔當。共產黨人純粹的政治品格和高尚的人格，重於一切。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9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