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越千峰 披荊過萬沼

紅軍過草地(油畫,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館藏) 張文源作
“牛皮腰帶三尺長,草地荒原好干糧。開水煮來別有味,野火燒熟分外香……”這首飽含深情的歌曲,描述的是90多年前紅四方面軍三過草地的情景。
當年,在茫茫草地,紅軍陷入斷糧困境。為了抵抗飢餓、挽救全班戰友的生命,14歲的小戰士周廣才主動拿出繳獲來的牛皮腰帶與大家分食。看著皮帶被切成一段段皮帶絲,漂在稀溜溜的湯水裡,周廣才攥緊剩下的半截皮帶,眼含熱淚激動地說,同志們,我們把它留下作個紀念吧,帶著它到陝北,去找黨中央,去見毛主席。
習主席視察某集團軍軍史館時,聽到“半截皮帶”的故事,深有感觸地說:“這就是信仰的力量,就是‘鐵心跟黨走’的生動寫照。”
光陰飛度,歲月流轉,“高原寒,炊斷糧”的艱苦歲月早已遠去。今天,站在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這一重要時間節點,再次回望那段歷史裡閃耀著的信仰之光、奮斗之火,我們會對這段長征路上最為艱苦悲壯的行軍留下的歷史啟示,有更加深刻的體悟。
一
中央紅軍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后,一舉跳出國民黨軍重兵包圍圈。可喘息未穩,數十萬追兵便如影隨形、步步進逼,川東河谷要道盡數被川軍封鎖扼守。向東的生路徹底斷絕了,紅軍再度陷入前有天險、后有追兵的生死困局,面臨著生死抉擇。
從美國作家哈裡森·索爾茲伯裡《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的記載中,可以看出當年這場生死抉擇的驚心動魄。
第一條路線,西行川西北阿壩地區,途經大片藏族群眾聚居區。因國民黨長期的剝削造謠,當地群眾對漢族人心存隔閡、戒備極深,行軍途中極易滋生矛盾、遭遇阻礙。
第二條路線,沿雪山東部挺進茂縣、鬆潘。這條路看似地勢平緩,實則早已被國民黨布下天羅地網,重兵層層駐守,貿然前行無異於自投絕境、以身涉險。
此時僅剩第三條路:翻越海拔4000余米的夾金山。
夾金山終年積雪,空氣稀薄,氣候惡劣。當地流傳一首民謠:“夾金山,夾金山,鳥兒飛不過,凡人不可攀。要想越過夾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間。”不少將士面露猶疑:缺衣少食、疲憊不堪的紅軍,能順利翻越險峰嗎?
面對困局,黨中央清醒研判形勢:強敵圍堵之下,平坦通路皆被封死,唯有這條敵人兵力薄弱的雪山險路,是爭取會師、延續革命火種的唯一生機。
毛澤東同志堅定動員全軍:“神仙不可怕,紅軍應該有志氣和神仙比一比,一定要越過山去!”
1935年6月,紅一、紅四方面軍在懋功勝利會師,革命力量得以匯聚壯大。這本是紅軍重整旗鼓、揮師北上的大好時機,卻出現了戰略發展方向的分歧。
黨中央始終堅持北上,決意向北突圍、奔赴抗日前線,扛起民族救亡的時代重任。張國燾卻執意主張向西退卻到人煙稀少、少數民族聚居的新疆、青海、西康等地,試圖避開國民黨軍隊的強大軍事壓力。
為了解決這個重大的戰略方針問題,中央政治局在兩河口召開會議,決定紅軍主力向北進攻,以創造川陝甘革命根據地。
張國燾會上表示同意,但不久就借口給養困難,刻意拖延紅四方面軍的行軍集結,使鬆潘戰役計劃被迫撤銷。鬆潘縣城,被胡宗南重兵牢牢把守,正面北上的大路,已經走不通了。
危局之中顯定力,絕境之下定乾坤。1935年8月4日至6日,中共中央在毛兒蓋附近召開沙窩會議,再次重申兩河口會議確定的北上方針:“穿越鬆潘草地進入甘南。”紅軍被分為左右兩路,朱德和張國燾指揮左路軍,向阿壩方向進軍,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領導右路軍,進入了自然條件極為惡劣的鬆潘草地。
在漫長悲壯的草地行軍中,紅四方面軍因戰略調整三過草地,反復穿梭於絕境荒原,承受了遠超常規行軍的磨難與犧牲,非戰斗減員極為嚴重,無數將士長眠荒原、埋骨青山。
二
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裡,陳列著一台68公斤重的手搖式發電機。長征途中,戰士謝寶金爬雪山時獨自一人扛著它,肩膀磨破皮,鮮血滲進棉衣,衣服被凍成硬塊,謝寶金咬著牙向前一步步挪動﹔過草地時,他把這個“鐵疙瘩”放到竹排上,在沼澤中一步步向前拖行,用生命守護了這台黨中央的“耳朵”和“眼睛”。
支撐紅軍將士穿越冰封雪嶺、走出死亡沼澤的,從來不是物質條件,而是高於一切的革命理想。理想信念之火一經點燃,就會產生巨大的精神力量。
雪,壓不滅堅定的信仰——
1936年2月,風雪彌漫。紅四方面軍總兵站部部長吳先恩率領部隊翻越黨嶺山時,發現一位戰友的遺體埋在雪裡,僅有一隻胳膊露在外面,拳頭裡好像攥著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掰開戰友的手,驚奇地發現,裡面是一張黨証和一塊銀元。黨証上寫著:劉志海,中共正式黨員,1933年3月入黨。在生死一線的雪山之巔,劉志海烈士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黨員身份。風雪可以奪走戰士的生命,卻奪不走戰士堅定的信仰。這種強大的力量,足以讓高山低頭,使風雪讓路。
雨,澆不滅如磐的信念——
鬆潘草地,天氣變化無常。一場暴雨過后,身體極度疲憊的青年干部鄭金煜病倒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鄭金煜把藏在腋下、夾在黨証裡面的七根火柴鄭重地交給了戰友。他對身旁的楊成武說:“我知道黨的事業一定會勝利!革命一定會勝利!如果有可能,請告訴我的家裡,我是為執行黨的路線,為了革命的勝利犧牲的!”旁邊的戰友早已泣不成聲。就在走出草地的前一天,17歲的鄭金煜永遠閉上了雙眼。這七根火柴,驅散了草地寒夜,點亮了長征路上的希望之光。
“沒有理想,紅軍連一千裡都走不了。”長征出發時,沒人知道要去哪裡、能走多遠。多年后,當鄧小平同志的女兒問起長征時他都干些什麼工作,鄧小平隻回答了三個字:“跟著走。”
三
1935年6月,中央紅軍身著單衣、腳踩草鞋,憑著頑強的意志,歷時七天七夜,成功征服了長征途中第一座大雪山——夾金山。
“困難再大,想想紅軍長征”。大雪山上,紅軍長征翻越夾金山紀念碑巍然挺立,閃耀著信仰的光芒,激勵后來者不畏艱險、奮力前行。
——這是一條攻堅克難的奮進之路。艱苦卓絕的長征路,留下這樣一組驚人的數字:紅軍攀越了40余座高山險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就有20余座﹔進入有“死亡陷阱”之稱的茫茫草地,荒無人煙、沼澤密布,淤泥深不可測,稍有不慎便會葬身沼澤……埃德加·斯諾在《西行漫記》中講述了紅軍的英勇:“他們不論在人力面前,或者在大自然面前,上帝面前,死亡面前,都絕不承認失敗。”正是這種以生命挑戰極限的頑強意志,為這支隊伍后來奔赴抗戰前線、開展民族救亡事業奠定了基礎。歷經浴血奮斗,一個社會主義新中國屹立於世界東方。今天,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勢不可擋,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光明前景。
——這是一條視死如歸的犧牲之路。1952年7月,解放軍的一支部隊因為剿匪夜宿雅克夏山,在營地附近發現了12具紅軍烈士遺骨,經辨認判斷:這12名烈士是一個建制班,應該是在夜晚休息時,因勞累、低溫或缺氧而犧牲。令人動容的是,紅軍過草地時引導后續部隊前進的,往往不是路標,而是一具具來不及掩埋的烈士遺體。據統計,紅軍一、二、四三個方面軍過雪山草地的犧牲人數在兩萬人左右。“青山有幸埋忠骨”,這條血色之路上,至今仍有大量紅軍墓、紅軍碑,無聲地訴說著90多年前這支隊伍“雖九死其猶未悔”的英勇與堅貞。
——這是一條百折不撓的堅韌之路。爬雪山、過草地,是反復磨礪、層層淬煉的苦難之路,也是矢志不移、絕境奮起的希望之路。每名紅軍戰士都知道,如果精神一散掉,自己就可能翻不過雪山、走不出草地。在翻越雪山時,紅軍女戰士姜秀英的腳趾被嚴重凍傷,為趕上隊伍,她拿起斧子砍掉了自己潰爛的腳趾,以頑強毅力堅持走完長征路。張聞天夫人劉英在回憶錄中談及自己走出草地后的感受,覺得是“從死亡世界回到了人間”。
“紅軍都是鋼鐵漢,千錘百煉不怕難。”每一個蕩氣回腸的故事都寫滿了永不言敗,每一段浴血奮戰的征途都鐫刻著英勇頑強。
四
紅軍過草地時,一名戰士又累又餓,無力前行,丟掉了背包。
入夜的川西北高原,氣溫降至冰點。皮定均查鋪,發現這名戰士沒有被子御寒,獨自蜷縮在土堆旁。皮定均心疼不已,便拿來自己的被子給他蓋上。戰士連忙推辭,生怕拖累首長。皮定均嚴肅地說:“沒有戰士,哪來的首長?”說罷便挨著戰士躺下,兩人同蓋一被,相互依偎抵御嚴寒。
這是上下同心的鮮明體現。紅軍官兵“軍裝是一樣的,頭上的紅星是一樣的,犧牲時的姿態也是一樣的”。踏入茫茫草地,部隊原定的口糧很快就難以為繼。在這種情況下,朱德同志從軍委干部團抽調30人成立野菜調查小組,他擔任組長,遇到不認識的野菜,單獨挑出來煮熟試吃。面對“誰第一個吃”的問題,朱德表示“我是組長,我有優先權,我先吃”。就這樣,他們找到十幾種可食用野菜,緩解了缺糧危機。一位三過草地的紅軍女戰士回憶長征這段歷史,深有感觸地說:“集體的利益,是紅軍一切行動的准繩。”
這是舍己為人的生動注腳。絕境最能照見人心,苦難最能淬煉品格。1935年,紅軍翻越雪山途中,一位衣著單薄的老戰士被凍死在路旁。指揮員見狀震怒,要叫軍需處長來。旁邊的人含淚告訴他——凍死的這位,就是軍需處長。習主席講到這個故事時動情地說,“管被裝的寧可自己凍死也沒有自己先穿暖和一點,這是多麼崇高的思想境界”。當長征路上每名紅軍都甘願舍己奉獻,這支隊伍便擁有了征服一切險阻、戰勝一切強敵的磅礡力量。
這是生死與共的集中寫照。成仿吾在《長征回憶錄》中寫下的“強幫弱,大幫小,走不動的扶著走,扶不行的抬著走”,是對紅軍戰士同甘苦、共患難的生動描述。紅二方面軍過草地時,那些倒下的戰士為了不拖累其他同志,索性用草把自己的臉蓋上一動不動,希望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同志以為他們已經犧牲了。紅軍干部知道以后,一個一個地扒開他們臉上的草,只要發現還有一口氣就要抬到擔架上。一些自知無法活著走下去的紅軍,犧牲前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放在一邊,為的是讓后面走來的紅軍能夠穿上它御寒。許多紅軍戰士把忠骨留在雪山草地,活著的人帶著逝者的遺願,前仆后繼、勇毅向前。
陳雲同志在談起紅軍長征勝利的原因時曾感慨:“紅軍兵心之團結及士氣之旺,為國內任何軍隊所不及。”紅軍上下一條心,擰成一股繩,最終把可能的“軍心渙散的潰退”,變成了一場“精神抖擻的勝利進軍”。
五
在四川省阿壩州若爾蓋縣班佑村,這個91年前紅軍長征走出草地的地方,一座紅色花崗岩雕塑———“中國工農紅軍班佑烈士紀念碑”默默矗立,紀念碑取名“勝利曙光”。碑文記錄著長征中令人心碎的一幕:700余名紅軍戰士在勝利前夜,因體力耗盡沒能渡過班佑河,他們背靠背坐在一起,集體長眠於河畔草地。碑上沒有他們的名字,他們卻把英名留在天地間,他們的精神永遠激勵著后人。
穿越歷史的滄桑巨變,回望90多年前紅軍翻越雪山、跋涉草地的艱難征程,不僅是一次跨越絕境的戰略轉移,更是一場升華信仰、淬煉品格、鍛造風骨、凝聚軍心的精神遠征。
有誰這般執著,以理想信念撐起不滅火種?崇高的理想,堅定的信念,永遠是中國共產黨人的政治靈魂。面對飢餓嚴寒與追兵天險的雙重絕境,紅軍將士靠的是堅定的理想信念,憑的是智慧與膽識,義無反顧地發起一次又一次沖鋒。磨難可以摧殘人的肉體,死亡可以奪走人的生命,但只要“跟黨走”,就沒有什麼不可跨越、沒有什麼不能征服。
有誰這般不屈,以堅韌不拔對抗萬般絕境?雪山巍峨擋不住前行腳步,草地荒蕪困不住鐵軍征程。縱觀中外軍事史,一支軍隊有多少前仆后繼、視死如歸的軍人,這支軍隊就有多少絕處逢生、扭轉乾坤的希望。讀懂了這段歷史,就會知道人類的意志是何等強大的力量,就會知道生命為什麼歷經苦難與艱險依然能夠擁有勇氣和自信,就會知道當一個人把個體的命運與民族的命運聯系起來時,天地將會多麼廣闊,生命將會何等綻放!
有誰這般赤誠,以官兵一致匯聚磅礡力量?這場同歷風雪、共渡絕境的遠征,深刻詮釋了紅軍甘苦與共的優良作風。漫漫征途上,紅軍官兵生死與共、同踏險途,無高低之分、無貴賤之別,危難之際彼此攙扶、生死關頭守望相助。正是因為我軍始終堅持官兵一致,在政治上完全平等,在生活上同甘共苦,形成了區別於舊軍隊的新型官兵關系,使之成為紅軍戰勝各種艱難困苦、從勝利走向勝利的重要保障。
這就是長征路上紅軍鋼鐵漢的真實模樣,是用熱血與忠誠熔鑄而成的革命本色與精神特質,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絕不能蒙塵褪色。紅軍之所以拖不垮、打不散、愈挫愈勇,正是源於這種在風雪磨難中淬煉而成的革命本色。這份精神力量,支撐紅軍完成艱苦卓絕的戰略遠征,也為我們留下永不枯竭的精神滋養。
新征程上,我們還有許多“雪山”“草地”需要跨越,還有許多“婁山關”“臘子口”需要征服,我們要大力傳承和弘揚我黨我軍優良傳統,讓紅色基因代代相傳,堅定矢志不渝的理想信念,磨礪百折不撓的堅韌品格,凝聚團結奮斗的意志力量,在新長征路上繼續奮勇前進。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9月24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