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驚濤處 今朝萬象新

圖為中央紅軍強渡大渡河之地,17勇士和木船的雕像。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翼王悲劇地,紅軍勝利場。民族團結好,建設永無疆。在四川西南部大渡河中游的安順場,百年間發生了中國近現代歷史上的兩次重大事件:1863年5月,翼王石達開在此全軍覆沒﹔1935年5月,中國工農紅軍與彝族首領小葉丹結盟,通過百裡彝族聚居區,勝利強渡大渡河,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跡。
在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之際,記者循著長征足跡踏訪結盟故地、紅軍渡口,回望那段浴血榮光的崢嶸歲月,記錄紅色土地上鄉村振興、民生向好的時代新貌。
彝海盟誓——
同心結誼鋪就北上通道
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冕寧縣北部,海拔2280米、水域面積233畝的彝海,宛若一枚心形碧玉鑲嵌在高原山谷之中。1935年5月22日,紅軍總參謀長兼中央紅軍先遣隊司令劉伯承與彝族果基家支頭人小葉丹在此歃血為盟、結下同心,鑄就了彪炳史冊的民族團結佳話。
1935年5月3日至9日,中央紅軍巧渡金沙江進入涼山,5月20日中央紅軍先遣隊到達冕寧瀘沽,北上之路面臨兩道抉擇:一是走平坦大路,從大樹堡渡河﹔二是經彝海到安順場渡河。彼時,大路上敵軍重兵布防、壁壘森嚴,而彝海一線雖敵軍兵力薄弱,卻需穿越隔閡深重的彝族聚居區。
長期以來,反動統治階級推行民族壓迫政策,制造了深重的彝漢隔閡與矛盾,國民黨當局篤定紅軍不會從彝族聚居區通過。出乎意料的是,紅軍卻毅然選擇了艱險卻充滿希望的第二條行軍路線,成功迂回挺進安順場渡口,跳出敵人的圍堵圈套。
順利穿越彝區,關鍵在於妥善處理民族關系。毛澤東在對紅軍先遣隊過彝區的指示中強調,先遣隊的任務,不是去與彝族群眾打仗,而是去宣傳黨的民族政策,用政策的感召力與彝民達到友好,爭取說服他們,用和平的辦法借道彝民區。
紅軍總政治部印發了《關於爭取少數民族工作的訓令》,立下嚴明紀律,明確要求絕對不准對少數民族群眾有任何的騷擾,嚴禁將少數民族中的富裕分子當土豪打﹔絕對的遵從少數民族群眾的宗教的風俗的習慣。進駐冕寧縣城后,紅軍張貼布告、書寫標語,用通俗質朴的語言宣講革命主張,亮明人民軍隊本色。
紅色冕寧紀念館內,《中國工農紅軍布告》紙面雖已泛黃,字跡依舊清晰有力:“中國工農紅軍,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夷(彝)漢平民,都是兄弟骨肉……”字字句句,彰顯著紅軍民族平等、團結友愛的政策主張。
“彝族群眾起初對紅軍心存戒備,紅軍先遣隊工兵連在前進途中曾遭遇彝民武裝阻攔、物資被盡數收繳,但戰士們始終嚴守軍令、未發一槍、未傷一人,這樣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的軍隊,得到了彝族群眾的尊敬和支持。”彝海結盟紀念地原管理員沙馬依姑說,他的爺爺沙馬爾各,就是當年彝海結盟儀式的主持者。
“結盟的那一刻,彝族群眾從心底接納了紅軍,真正把紅軍當成了自家人。”沙馬依姑說。
結盟之后,在小葉丹的親自引路、彝族同胞的全程護送下,紅軍大部隊歷時七天七夜,順利走完百裡彝區山路,直達安順場渡口。
“索瑪花兒一朵朵,紅軍從咱家鄉過……”如今的冕寧縣彝海鎮彝海結盟新寨,深情悠揚的民歌《情深誼長》仍在傳唱。九十余載歲月流轉,彝海之畔的民族團結薪火始終相傳,紅軍與彝族同胞結下的魚水深情、同心奮進的紅色精神,早已深深扎根彝鄉大地、融入民族血脈,代代賡續、生生不息。
大渡驚濤——
孤舟勇渡鑄就紅色傳奇
在四川省雅安市石棉縣安順場鎮安順村,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館前,一座紅軍戰士塑像靜靜佇立,目光望向河對岸的渡口。
在紀念館工作了8年的館長付婷婷,經常被參觀者問到同一個問題:當年紅軍強渡大渡河,究竟有多難?
“大渡河是岷江最大的支流,河道陡峻、險灘密布,歷來被視作一道天險。當時的大渡河寬達300多米,比現在寬一倍,水流也更加湍急,鵝毛都能沉底,紅軍抵達時正值5月汛期,當地自古就流傳‘五月不渡河’的諺語。”付婷婷說。
天險橫亙眼前,更為棘手的困境接踵而至:國民黨當局下令實施堅壁清野,船隻大多被收繳損毀,沒有船,紅軍該怎樣渡過大渡河?
“國民黨早已失去民心。蔣介石下達的堅壁清野命令,不僅得不到貧苦百姓的支持,就連部分地主鄉紳也在暗中變通應付。”付婷婷告訴記者,當時安順場的房產、船隻、糧食大多掌握在當地一名大地主手中,國民黨讓他把自家財物盡數焚毀,他實在舍不得,悄悄留存下一艘渡船以備自己出逃。正是這條船,后來被紅軍繳獲,成為強渡大渡河的關鍵工具。
船雖然有了,可缺少熟悉水域的船工,依舊闖不過洶涌的大渡河。紅軍就挨家挨戶上門開展群眾工作,爭取船工的理解與支持。
當年21歲的帥仕高,常年在大渡河的驚濤險灘討生活,是渡口一帶遠近聞名的“船老大”。
“爺爺說,紅軍抵達安順場的那天夜裡下著大雨,戰士們沒有敲門進屋避雨,就守在老街兩旁,有的站立,有的席地而坐,身形消瘦、衣衫破爛,腳上穿著草鞋,看著就和我們窮苦人一樣。”帥仕高已於1995年離世,這段往事,他生前常常講給孫子帥飛聽。
帥飛說爺爺心裡一開始還有遲疑,直到敲門的紅軍戰士溫和表明身份:“不要怕,我們是紅軍,專為窮人打天下。”帥仕高才放下戒備打開家門。一番長談之后,他被這支紀律嚴明、一心為百姓的隊伍深深打動,答應參與渡河行動,又連夜聯絡幾名船工,修補了船隻,做好第二天強渡的准備。
帥飛對爺爺講述的戰斗場景記憶猶新:“河水流速極快,船身在浪濤中不停搖晃,子彈在耳邊‘嗖嗖’掠過。船行至三分之二處,被河中礁石卡住。這裡距離對岸敵人碉堡僅有100米,完全處在敵軍火力覆蓋之下,倘若不能及時挪開,船上所有人都會成為活靶子。”
危急關頭,帥仕高與部分船工跳入湍急的河水,拼盡全力推船,終於讓渡船脫離礁石,化解了這場危機。
“爺爺之前沒有上過戰場,心中不害怕嗎?”記者問。
帥飛說,爺爺曾告訴他,渡河以前本來心裡是有點害怕,但親眼見証紅軍挑選渡河勇士的場面,深受震撼。一開始擬定了16名戰士組成突擊隊,名單宣讀完畢,16名勇士整齊列隊,神情堅毅,這時又有一名年輕戰士沖出隊伍,哭著呼喊“我也去!我一定要去!”得到批准后,他破涕為笑,匯入勇士隊列。
紅軍將士向死而生的信念、不怕犧牲的氣概,深深鼓舞了在場船工。再加上紅軍將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糧拿出來做成白米飯分給大家,這份溫暖更讓船工們鼓足勁頭,奮力劃動船槳。
在當地船工的鼎力配合和南岸紅軍的火力掩護之下,渡河突擊隊奮勇沖上灘頭,成功奪取渡口。
“安順場邊孤舟勇,踩波踏浪殲敵兵。”強渡大渡河在黨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安順場也留下了“翼王悲劇地,紅軍勝利場”的傳奇。
天塹新途——
老區蝶變續寫時代新篇
“無邊風雨夜,天塹大渡橫。”帥飛生在安順村、長於大渡河畔,從小聽著強渡大渡河的故事長大,深知當年紅軍行軍的艱險。同時,作為上世紀80年代生人、土生土長的川娃子,他也親歷過蜀道難的苦楚。
“過去從石棉縣城開車到雅安市區,走108國道翻越泥巴山埡口,順利的話也要六七個小時,遇上雨季、冰雪或者大霧天氣,走10多個鐘頭是常態,運氣不好還得在山上過夜,那時候車上常備著被子。”帥飛說,隨著2012年雅西高速通車,出行條件大幅改善,石棉到雅安車程縮短至2小時。
更令他期待的是,連接瀘定縣與石棉縣的瀘石高速將於2027年底全線通車。這條公路途經當年紅軍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的區域,沿著戰士們曾經跋涉的崎嶇山路延展。高速通車后,石棉將真正融入川西旅游大環線,進一步打通對外出行通道。
記者乘車體驗了處於試運行階段的瀘石高速石棉段,大橋凌空飛架,車輛穿行於群山隧道之間,據了解,石棉段全線橋隧比高達92.3%。
“山高、路遠、溝深,在我們這裡修建高速公路難度極高、投資極大,這背后是黨和政府對革命老區發展的關心、對老區群眾的關懷。天塹變通途,我們發自內心地感恩。”採訪中,不少當地干部群眾感慨。
交通蝶變只是一個縮影,隨著基礎設施全面提檔、特色產業蓬勃興起,老區群眾的生活面貌煥然一新。
距離安順村10公裡的解放村,同屬安順場鎮,是典型的中高山少數民族村寨。村子坐落於深山峽谷,藏、彝等少數民族佔比63.8%,全村戶籍人口1200余人中超三成為脫貧人口,是石棉縣脫貧人口最多的村子。村黨支部書記張仲強至今難忘往昔的艱苦歲月:“過去很多村民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吃水要靠人力挑運,物資進出全靠人背馬馱。”今年56歲的他,這些年親眼見証了村庄翻天覆地的變遷。
如今走進解放村,昔日的窘迫早已不見蹤影。村裡種植了800多畝黃桃,9月上旬,今年最后一茬晚熟黃桃迎來採收,果農穿梭林間,小心摘下套袋保護的果子,運到村內的光伏分揀棚,在這裡分級、套網、裝箱,裝車后就可直接外運﹔低海拔地塊的早熟獼猴桃已經長足了個頭,開始少量採摘﹔田裡的玉米也成熟了,籽粒豐滿硬實,陸續開始收割,2個月后,這些地塊將播撒下羊肚菌菌種,利用過去冬閑的土地為村民再添一筆收入。
走在村子裡,硬化道路如同毛細血管延伸至家家戶戶,即便剛下過雨,路面也沒有積水。一棟棟川西民居錯落排布,屋頂整齊鋪設的光伏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將光能轉化為電能並入電網。
解放村是雅安市紀委監委機關定點聯系幫扶村。眼下,駐村工作隊隊員、市紀委監委干部王茂鑒、楊付平正和村“兩委”一道,籌備村集體收益分紅工作。
“我們發展光伏產業、承接企業配套服務,培育黃桃、羊肚菌特色種養產業,把山地資源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發展優勢。”王茂鑒介紹,近幾年解放村村集體經濟從無到有、由弱變強,累計營收突破180萬元。
為讓村民共享發展紅利,村裡計劃從集體收益中拿出99萬元用於分紅,發放給全村1217名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不久前,分紅名單張貼在村委會院壩公示,村民們滿心歡喜。
不僅幫助村民拓寬增收渠道,駐村工作隊還針對村裡學子求學、困難群眾生活保障等重點民生領域,推動落地多項助學暖心補助、公益幫扶政策。
“讓革命老區人民過上好日子是我們黨的庄嚴承諾,作為一名紀檢監察干部,我們帶著責任來,要與這裡的群眾結下真感情,讓紅色故土在新時代煥發蓬勃生機。”楊付平說。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2026年09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