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佑河畔的曙光
站在海拔3500余米的班佑河邊,呼嘯而來的寒風,卷動著紅旗獵獵翻飛。茫茫草地盡頭,班佑河依舊流淌不息。河流的濤聲穿過草地,如鼓點般敲擊我的心房。
我仿佛聽到90多年前那個悲壯的黎明,一群無畏的紅軍戰士,把自己的心跳聲匯入了班佑河的濤聲。年輕的生命悄然逝去,迎來的是勝利和曙光。
一
1935年8月下旬,毛澤東、周恩來等率領的中國工農紅軍右路軍,經過數日艱難跋涉,穿過危機四伏的大草地,抵達走出草地后第一個有人煙的村寨——若爾蓋縣班佑村。
時值高原草地雨季,紅軍先頭部隊到達班佑河邊時,寬20余米的河道因連日暴雨,河水暴漲到齊腰深,如脫缰野馬奔騰咆哮。先遣連的戰士們把綁腿布連成繩索,相互連接橫渡激流。隨后,主力部隊從這個渡口陸續渡過班佑河。
擔負后衛任務的紅3軍第11團最后渡河。翌日清晨,第11團政委王平奉命去見軍長彭德懷。當時,彭德懷正在一處山坡上端著望遠鏡向山下觀察。看見王平來到,彭德懷指著班佑河南岸對他說:南岸那邊還滯留了不少人,天都大亮了,怎麼還不趕快過河?
王平一愣。第11團在過草地中擔負收容任務,沿途搜尋因疲憊、傷病和飢餓掉隊的紅軍戰士,直到27日黃昏時才渡過班佑河。此刻,聽說河對岸還滯留了不少人,他趕緊接過彭德懷手裡的望遠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水汽氤氳中,班佑河南岸山坡上,隱隱約約顯現著一片片三五成群的紅軍戰士。
按照彭德懷接回滯留人員的命令,王平立即帶上第3營教導員兼收容隊隊長鐘元輝及部分戰士,攜帶剛籌集到的干糧,順著前一天的來路奔向班佑河。
盡管王平曾身經許多惡仗、險仗,但重返班佑河南岸見到的一幕,還是令他震驚和悲痛。
他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走到河灘上,我用望遠鏡向河對岸觀察,那邊河灘上坐著至少有七八百人。我先帶通信員和偵察參謀涉水過去看看。仔細一看,哎呀!他們都靜靜地背靠背一動不動,我俯下身子逐個查看,全都沒氣了。”
前一天傍晚,王平帶領第11團渡班佑河時,濕地草原上突然下起冰雹,氣溫驟降。他很快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事:當夜,一路走出草地的紅軍隊伍抵達班佑河畔,因黑夜沉沉、情況不明,未能及時組織渡河,飢寒交迫的戰士互相摟抱、依偎著取暖。最終,因極度飢餓、寒冷和傷病導致體力不支,加上失溫,七八百名紅軍官兵全部犧牲。直至天亮時,他們的遺體仍保持蜷縮依偎的姿勢。
許多年后,王平之女王可立仍清楚地記得父親對當時情形的回憶:“父親他們懷著沉痛的心情,把他們一個一個放平。又仔細地檢查,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他們還真的發現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小戰士還沒有咽氣。父親讓偵察員把他背上,但是過了河也斷氣了。大家滿含淚水,脫下軍帽,低頭向烈士默哀、鞠躬告別。”
那一刻,一望無際的若爾蓋草原上,隻有寒風的嗚咽和河水的咆哮。班佑河南岸的慘烈一幕,成為王平一生中最剜心的痛。為此,他在回憶錄中寫下一段飽含深情的感慨:“多好的同志啊,他們一步一搖地爬出了草地,卻沒能堅持走過班佑河,他們帶走的是傷病和飢餓,留下的卻是曙光和勝利。”
二
班佑河,藏語稱為熱曲,發源於鬆潘草地東南部的尕裡台地區,自南向北流淌,在若爾蓋霍道附近匯入黑河,最終在甘肅省瑪曲縣匯入黃河。
從地理角度說,班佑河所在的若爾蓋濕地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的重要水源涵養地之一。但在長征歲月,這道逶迤於若爾蓋草原的河流,構成了一道生死分水嶺。
從時間上說,紅軍幾路人馬過草地均在夏秋期間。適逢草地雨季,草原上時而大雨瓢潑,時而陰雨綿綿,讓泥濘草地變成漫漫澤國。加之氣候惡劣,風雪、冰雹時時襲來,晝夜溫差達30攝氏度。這無疑給紅軍行軍帶來致命威脅。
班佑村是1935年8月中國工農紅軍右路軍過草地的最后一站。一年后,走出草地的紅二方面軍也曾於此集結北上。從諸多紅軍老戰士過草地的回憶錄中,不難發現,長眠在班佑河畔的烈士,僅是紅軍過草地付出巨大犧牲的一個縮影。
紅三軍團某連司務長謝方祠,后來回憶了他們連“九個炊事員”的故事。
長征進入草地后,一個炊事員挑著銅鍋走著,忽然倒下犧牲了。第二個含淚拾起銅鍋繼續挑。正午燒湯時,挑銅鍋的炊事員剛把湯遞給戰士,也一頭栽倒,停止了呼吸。連長要給炊事班補充幾個戰士。炊事班班長老錢對連長說:“連長,絕不能在連裡抽人,影響部隊的戰斗力。犧牲同志的擔子,我們擔得起!”后半夜,發著高燒的老錢爬起來燒開水。謝方祠發現他臉上滾著黃豆大的汗珠,剛要問,隻聽他說:“老謝,給我點水喝!”水開了,謝方祠掀鍋蓋時,身后噗通一聲——老錢倒在鍋灶前。第二天,銅鍋又被另一個炊事員挑著前進。部隊到陝北時,銅鍋擔在謝方祠肩上。連長看見了,低下了頭﹔戰士們看見了,流出了眼淚。大家嘴裡不說,心裡都知道,炊事員們全犧牲了。
行進在茫茫草地的紅軍將士,心裡都懷著一個信念:向前走!不能停!那時,班佑河成了一個坐標,一個勝利的象征——渡過班佑河,才算是真正走出大草地,才算是踏上了繼續北上的征程。
紅軍老戰士徐國珍也曾回憶道:剛進草地第一天大家沒覺得有什麼異常,以為能輕鬆過去﹔結果第二天就遭遇了大雪、大雨加冰雹的輪番襲擊……那天還沒走到露營點,我就掩埋了19位同志,而且這還不是當天犧牲的全部。
然而,煉獄般的草地苦旅以及這一路的磨難,並沒有摧毀紅軍,反而讓英雄紅軍的斗志更加昂揚。“我們紅軍的人數比以前是少了一些,但是留下來的是中國革命的精華,都是經過嚴峻鍛煉與考驗的。留下來的同志不僅要以一當十,而且要以一當百、當千。”
三
班佑河水流淌依舊。
2011年9月,在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若爾蓋縣班佑鄉213國道旁——當年紅軍長征走出草地的地方,一座高18米、寬24米的“中國工農紅軍班佑烈士紀念碑”拔地而起。紅色花崗岩結構的碑身為一面直刺蒼穹的風卷軍旗,周圍環繞著24尊或坐著或躺著的紅軍官兵塑像,側面是一位手拿望遠鏡的指揮員直立雕像,再現了王平當年見到那些紅軍勇士集體犧牲后的悲壯場景。雕塑基座上鐫刻著“勝利曙光”4個大字。
據考証,班佑河畔七八百名紅軍英烈的犧牲,是長征過草地相關記載中單次犧牲人數最多的一次。王平生前念念不忘,希望將來能在這裡樹碑紀念。紀念碑落成時,將軍回憶錄中的那段深情感慨被鐫刻成碑文。
碑石有字,草地無言。碑上沒有他們的名字,班佑河的每一道波光仿佛都是他們的目光——永遠朝著勝利曙光。
在班佑河岸東側有座無名烈士墓,花崗岩墓碑上刻著一顆五角星。每年清明時節,義務守墓數十年的旦增大叔都會給墳墓添幾鍬新土。他說,曾看到有個白發老人跪在烈士墓前痛哭很久,最后撒下一包從江西帶來的紅土。如今,這座無名烈士墓周圍長滿格桑花,牧民們都叫它“紅軍梅朵”。
就像盛開的格桑花一樣,許多紅軍渡過班佑河的故事,在這個偏遠村寨經久傳誦。牧民才讓扎西的帳篷就扎在當年紅軍渡河處。他說:“小時候阿爸常指著河灣說,紅軍過河時,冰碴子把腿肚子劃得血淋淋的。”
如今,南來北往的人們經過班佑烈士紀念碑和雕像群,都是“人過脫帽、車過鳴笛”。人們的心穿越時空,與長眠於此的那群年輕忠魂相遇,感受他們以生命凝聚的信仰之光,追念他們為締造新中國付出的熱血與犧牲。
班佑河邊,一塊形似臥牛的巨石靜臥,當地群眾說那是犧牲在河畔的紅軍化身。撫摸石上風雨剝蝕的紋路,我的耳邊仿佛又響起鐫刻在紀念碑上的那句話:“他們帶走的是傷病和飢餓,留下的卻是曙光和勝利。”
那是生命閃爍,是熱血綻放。長留班佑河畔的英魂化作光輝,永恆閃耀在蒼穹之上,輝映共和國的每一個黎明。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10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