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礡烏蒙山 回旋走泥丸

烏蒙磅礡（中國畫） 張天儀、強春雲、鐘 濤作

烏蒙山，雲貴高原脊梁上的深遠秘境。在這片雕刻出喀斯特地形全貌的大地褶皺裡，從來不缺少傳奇。

烏蒙山連著山外山，這裡雲霧繚繞，層巒疊嶂，展現出大自然的神奇。

明代土司奢香夫人在此率部開山辟路，促進了西南地區的交通與經濟發展，巾幗不讓須眉的氣魄與風骨堪稱傳奇。

“烏蒙磅礡走泥丸”——這裡更記錄著中國革命戰爭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長征途中，紅2、紅6軍團在此從容穿梭於數倍敵人的圍追堵截之間，把敵人轉得暈頭轉向，成功拖垮並甩掉了追兵，上演了被譽為“神來之筆”的烏蒙山回旋戰這一戰爭奇跡。

這一仗，讓蔣介石的部將李覺哀嘆：“究竟紅軍到了哪裡，我們都茫然不知。我們既不明了這種行軍的目的何在，只是每天按照命令的規定行動。”

這一仗，讓毛澤東同志稱贊：“不要說敵人，連我們也被你們轉昏了頭。硬是轉出來了嘛！”“你們一萬人，走過來還是一萬人，沒有蝕本，是個了不起的奇跡，是一個大經驗，要總結，要大家學。”

這場戰役堪稱從“死局中的死局”裡殺出了一條生路。奇跡是怎樣創造出來的？在浴血拼殺的背后，拆解歷史細節中那些膽量的博弈、智慧的角力、戰術的較量……同樣驚天動地，令人蕩氣回腸。

一

如同理解一滴水與一片海，把握戰略與戰術、全局與局部，從來都是戰爭設計的首要關切。

當我們重讀紅2、紅6軍團在長征中的征戰歷程，不得不為其長期孤懸敵后卻能屢屢走出絕境的神奇戰績所折服。從中央紅軍長征出發之前被委以西征探路重任，到沖破層層圍追堵截、戰勝種種艱難險阻，創建並發展出湘鄂川黔蘇區這一重要革命根據地，能否把顧全大局與獨立自主完美結合，成為對這支部隊最直接的政治考驗和最現實的能力測試。

1936年2、3月間，紅2、紅6軍團踏進烏蒙山區。此時，中央紅軍已在陝北立足，紅四方面軍南下受挫后兵力銳減，蔣介石得以騰出大量中央軍和地方軍閥“圍剿”這支孤立無援的主力紅軍。紅2、紅6軍團不得不面臨“天崩開局”——

自然條件惡劣：烏蒙山區山高谷深、人煙稀少，物資匱乏、天寒地凍﹔

兵力空前懸殊：我軍已不足2萬人，敵軍10余萬人，敵我兵力差距巨大﹔

缺乏友鄰配合：與其他主力紅軍相隔甚遠，在戰場態勢上無法形成配合或近距離的戰術支援﹔

失去與中央聯系：被張國燾斷絕了與中央的直接通訊聯系，得不到來自中央的指示﹔

……

困境之下，如何既堅定北上會師抗日的信念，又留有南下保存實力的靈活應對？這不是簡單的兩難選擇，而是一道生死考驗。一步差錯，葬送的不僅是僅存的革命力量，更可能是中國革命的前程。

對此，處於連續高速機動作戰中的紅2、紅6軍團，密切關注著整個戰局變化。3月2日，野馬川會議決定西進烏蒙山﹔23日，來賓鋪戰斗后決定南下創建川滇黔邊根據地﹔30日，盤縣會議決定北渡金沙江。一個月內，紅2、紅6軍團連續3次調整戰略行動方針。

南下，可以打出自己的小天地﹔北上，則意味著繼續艱苦轉戰，但對革命發展的全局有利，能給黨和人民打出更大的天地。

眾說紛紜，如何選擇？關鍵時刻，紅2、紅6軍團再次毅然放棄在南方開辟新根據地的戰略方針，大步踏上北上抗日的歷史征程。對此，紅2軍團軍團長賀龍堅定地認為，北上抗日是當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務，紅2、紅6軍團應服從於這個政治任務。

從探路突圍到烏蒙回旋再到北上會師，紅2、紅6軍團每一次掩護、牽制、支援，總能以自己的局部犧牲來配合主力作戰﹔每一次戰斗的勝利，也都建立在各部隊密切協同、積極配合之上，以實際行動詮釋了什麼叫“聽黨指揮，顧全大局”。

二

戰略上聽從指揮、顧全大局，戰術上靈活機動、避實擊虛，這是戰場上以少勝多的關鍵所在。

兵形似水，以迂為直。這是紅軍戰術原則的得意之處，它的要害就在於——寧可繞路兜圈子，也要尋找到敵人的弱點，極力避免與敵硬拼。

當我們打開地圖，復盤紅2、紅6軍團烏蒙回旋的行軍作戰路線，不難發現，紅軍以赫章為中心，在雲貴兩省交界處的威寧、彝良、鎮雄、昭通三角區域內來回機動，走出了一條先向西、再向北、后折向東、最終向南沖出包圍圈的漂亮回旋弧線。

2月底3月初，剛剛撤離畢節、西進烏蒙山的紅2、紅6軍團，正面臨國民黨軍鐵桶陣似的“圍剿”。后有敵萬耀煌、樊崧甫、郝夢齡3個縱隊緊追不舍，西有滇軍孫渡縱隊堵截，南下之路也被敵李覺、郭汝棟兩個縱隊封鎖，唯有北邊的川軍相距較遠，於是紅軍立即掉頭往北。在得知唯有敵樊崧甫部尾追不舍后，果斷折回50裡，在以則河殺了個“回馬槍”。此后，繼續沿赫章、彝良一線前進，到了林口又掉頭向東，順著赫章、鎮雄邊界驅馳，在哲庄壩伏擊敵萬耀煌部。接著，又採取敵進我進的戰法，以迅猛行動突然折向西南，在滇軍防備薄弱的威寧和昭通之間沖出重圍，成功在宣威來賓鋪會合，進而直插滇西，北渡金沙江。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如走泥丸，沒有放過對手的絲毫破綻，完成了避實擊虛的漂亮回旋。

紅2、紅6軍團在烏蒙山中與國民黨軍耐心周旋，不戀戰、不糾纏，一度造成國民黨軍的錯覺，判定紅軍“疲憊不堪”“走投無路”。然而，紅軍的回旋絕非怯戰，而是在耐心尋找戰機。

敵人東堵西截，戰線自然拉長，盡管數量上佔優，但在拖沓中必定會露出破綻。而相對弱小的紅軍，便可以短小精干的身軀游擊起來，在運動中獲得更多殲敵機會。這正是紅2、紅6軍團變被動為主動、變劣勢為優勢的一招妙棋，也是烏蒙山回旋戰的基本立意。

賀龍說，這就叫“打圈子”。它的奧妙就在於——“有時曲線行軍，聲東擊西，穿插於諸路敵人重兵集團之間，弄得敵人扑朔迷離，疲於奔命，有時以急速的行動，猛烈的動作，震撼敵人戰略的要害，使敵人摸不著頭腦，造成其倉惶的調動，使我擺脫強大敵人。”

紅2、紅6軍團成功北渡金沙江時，在石壁上給尾追的國民黨軍留言，“踢死黔軍，踩死川軍，打死滇軍，拖死中央軍”。踢、踩、打、拖這4個字，形象地道出紅軍行軍作戰的精髓要義。國民黨軍在兵力上雖遠勝於紅軍，但最后只能悻悻而歸，就是因為他們的戰爭思考邏輯還停留在“非賴得飛機，不克收效”的等、靠、要上，實際戰術執行還陷在“所擬定的作戰計劃成為官樣文章，根本無法依照實施”中。

三

高超的戰略戰術是勝利之要，而兵民同心則是勝利之本。打仗最深的底氣，蘊藏在群眾的擁護支持之中。

“來自老百姓”的我軍官兵，當然深知這一道理。紅2、紅6軍團從進佔黔（西）、大（定）、畢（節）地區起，盡管面臨著敵我實力懸殊的現實情況，但仍然從容不迫，一面搞清敵情、調動敵人，一面打土豪、分浮財，積極發動人民群眾，搞好統一戰線，最大限度發揮出人民群眾之偉力，創造有利的戰場外部條件。

2月，中華蘇維埃人民共和國川滇黔省革命委員會正式成立。很快，紅軍又在畢節縣建立了多個蘇維埃政權。當貧苦出身的挑水夫朱紹清擔任畢節縣蘇維埃革命委員會主席的消息傳出后，當地群眾自發奔走相告：“挑水夫都當縣長啦！”緊接著，“分田土改委員會”“抗日救亡委員會”等組織如雨后春筍般相繼成立，群眾革命熱情一浪高過一浪。

為了爭取當地社會名流的支持，紅2、紅6軍團領導登門拜訪辛亥革命元老周素園，使其不僅應邀出任“貴州抗日救國軍”司令員，還借助其與滇軍關系，以“假途滅虢”典故說服龍雲、孫渡在雲南按兵不動。周素園最終跟隨紅軍一起長征到達陝北，這位花甲老人被人民軍隊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深深打動，立志“死也要死在紅軍裡”。

在雲南省鎮雄縣巴溜村的哲庄壩戰斗指揮部舊址中，賀龍歸還給村民的拐杖、蹇先任感謝鄉親“殺雞救子”的銀鐲，仍然在無言地傳頌著當年紅軍無一時脫離人民、無一事不為民著想的故事。一邊是“見壯丁就抓、見豬羊就殺”的國民黨軍，一邊是讓貧苦百姓“第一次穿上新衣、第一次吃上飽飯”的紅軍隊伍﹔一邊是魚肉百姓、橫行鄉裡的土豪劣紳，一邊是秋毫無犯、借物必還的紅軍官兵，那些被欺壓了一輩子的貧苦農民怎能不主動走進紅軍隊伍？短短20天，紅軍在黔、大、畢地區的“擴紅”總數就高達5000多人。

“真正的銅牆鐵壁是什麼？是群眾，是千百萬真心實意地擁護革命的群眾。”正是深諳這個道理，紅軍以實際行動贏得了人民群眾的真心擁護。

四

再好的戰術設計，執行不到位，紀律不過硬，都是紙上談兵。

紅2、紅6軍團早在湘鄂川黔蘇區時，就曾一路牽著國民黨重兵的鼻子走，有力策應中央紅軍長征。但這支擅長走打結合、進退自如的部隊，在烏蒙山區的崇山峻嶺中，面對國民黨軍的重重圍堵，也陷入了最艱難的時刻。

哲庄壩戰斗后，紅2、紅6軍團被國民黨軍5個縱隊、近10萬之眾，圍困在鎮雄與赫章間方圓約30裡的狹小區域內。賀龍向部隊下達秘密突圍的死命令，要求每名官兵都必須做到：不點明火，馬蹄裹布，不准講話，不准咳嗽，重武器包扎，即使被敵人發現，也不輕易開槍……這不是一套復雜的戰術，而是一道紀律的試金石。

在這場“被發現即意味著失敗”的突圍行動中，全體紅軍官兵表現出極強的組織紀律觀念。上萬人的部隊在敵人眼皮底下，在漆黑的夜裡頂風冒雪，像幽靈一樣在敵兩個縱隊接合部僅幾公裡的空隙中悄然穿梭。行進間，敵人的火堆就在附近，敵人的騎兵從我潛行的部隊身旁奔馳而過，敵人哨兵的喊話清晰可聞。但敵人就是沒有發現我軍任何突圍的跡象，直到兩天后，才發現紅軍早已人去營空。

為了搶時間，從赫章到威寧，近半個月內，紅軍幾乎每天都晝夜行軍作戰，在同一地點的停留均未超過一晝夜。各部隊交替執行掩護任務，沒有一人暴露目標，沒有一人掉隊。動靜之間，展現出紅軍嚴格的紀律觀念和戰術素養。3月19日，紅軍成功跳出敵人包圍圈，到達威寧的黑石頭地區，甩開畢節、鎮雄之敵已達250多裡，此時敵軍仍蒙在鼓裡。

上萬人的部隊在崇山峻嶺間人銜枚、馬裹蹄，步調一致，這不是僅靠提要求就能做到的，而是緣於這支部隊從誕生之日起，就將嚴明的紀律刻在了每名官兵的骨子裡，成為此后我軍行軍作戰、建設發展的制勝法寶。

“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誠哉斯言！

五

轉戰烏蒙，絕處逢生。烏蒙山回旋戰是紅軍長征史上靈活用兵、巧妙突圍的著名戰役。2016年10月，習主席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中，列舉了長征途中8次有重大影響的戰役戰斗，“轉戰烏蒙山”便是其中之一。

“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今天，當我們身處信息化時代，以更高的視角重溫這場被載入史冊的經典戰役時，就會明白，烏蒙山回旋戰的勝利並不在於戰術本身的高深，而在於執行戰術中所折射出的堅定信念、哲學智慧、斗爭藝術和嚴明紀律。這些才是紅軍真正的優勢所在，也是我們傳承弘揚長征精神、從中汲取智慧力量，對備戰打仗作出的最好回答。

——堅持黨的絕對領導。在人民軍隊的詞典裡，忠誠於黨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烏蒙山回旋戰中，紅軍頻繁機動，長途奔襲、穿插迂回、乘勝追擊等各種作戰行動一氣呵成，環環相扣，看似眼花繚亂的戰役戰斗，實則目標清晰、意圖堅決。其中折射出的堅定信念，正是堅持黨對軍隊絕對領導的生動體現。“我們這支部隊之所以是一支拖不垮、打不垮的鋼鐵部隊，佔領思想、鑄牢軍魂，這是我們的根本力量所在。”紅軍官兵不管客觀條件多麼艱難、當面之敵多麼強大，始終堅持忠誠於黨的信念不動搖，對黨的領導不懷疑，因此才能團結一心，做到黨指向哪裡，就打到哪裡。

——實施靈活機動戰術。烏蒙山回旋戰之所以能走出一個神奇的“圈”，不是紅軍的預先設計，也不是誰的神機妙算，而是紅軍官兵堅持實事求是原則，在人數和武器裝備不如人的情況下，把先保存自己、再消滅敵人這一戰爭基本法則付諸實踐而取得的輝煌戰果。它表現出“戰士雙腳走天下”的能力，展現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本領，正是戰爭指導藝術的最高境界。強軍新征程上，我們必須不斷創新戰略指導和作戰思想。應對信息化智能化戰爭，同樣要抓住敵方作戰體系的薄弱環節，瞄著敵人的軟肋和死穴打，著眼於發揮我們的優勢打，如此才能真正做到“以能擊不能”。

——緊緊依靠人民群眾。紅6軍團軍團長蕭克在回憶烏蒙山回旋戰時，動情地說，那時曾“走了不少路，打了不少仗，隊伍卻沒有減少。為什麼呢？就是一路宣傳抗日救國和紅軍紀律，做群眾工作，打土豪、分財物，得到廣大群眾擁護”。紅軍長征一路走來，之所以能屢破絕境、不斷創造奇跡，除了依靠“紅軍不怕遠征難”的勇氣與毅力，更重要的是紅軍官兵每到一地都能迅速深入動員群眾，因而能走一路、紅一線，播撒出無盡的革命火種，釋放出人民戰爭的無窮威力。永遠做人民利益的捍衛者，這一“傳家寶”同樣是新時代人民戰爭中夯實軍事斗爭優勢的力量根基所在。新時代的官兵必須牢記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把人民利益放在首位，永遠做人民子弟兵。

——嚴格遵守紀律規矩。烏蒙山回旋戰不僅是紅軍戰略戰術的勝利，更是部隊紀律觀念的勝利。習主席指出：“人民軍隊素以紀律嚴明著稱於世，自創建之日起就把革命的堅定性、政治的自覺性、紀律的嚴肅性結合起來，統一意志、統一指揮、統一行動，千軍萬馬有令必行、有禁必止，攻如猛虎、守如泰山。”一支軍隊需要有沖鋒陷陣的勇氣，需要有解決問題的智慧，更要有嚴明的紀律規矩。新時代新征程，人民軍隊必須用鐵的紀律凝聚鐵的意志、錘煉鐵的作風、鍛造鐵的隊伍，做到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向前進，如此方能以令行禁止的過硬作風，走好我們這一代人的長征路，不斷爭取新的勝利。

（作者單位：軍事科學院）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