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名物記
插圖：周藝珣
青稞
青稞是一種耐寒性強、生長期短的高原谷物，也是青藏高原地區的主要糧食作物。青稞分春青稞和冬青稞，成熟的青稞收獲后，就像麥粒一樣，通常會被磨成粉狀，這就是青稞面。把青稞面炒熟，用牛奶、羊奶或清水攪拌成糌粑，是藏族同胞的日常主食。糌粑熱量高，能充飢、御寒，且方便攜帶，非常適合牧民食用。
紅軍長征經過青藏高原東緣，在極寒的氣候條件下爬雪山、過草地，青稞炒面成了戰士們充飢的主要食物。無論是紅一方面軍，還是紅四方面軍，在准備爬雪山、過草地時，各部隊都在籌集青稞。然而由於高原地區自然條件惡劣，這裡的青稞產量並不高，所以對於紅軍隊伍來說，每一把青稞都是寶貴的。
在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鬆潘紅軍長征紀念館裡，陳列著一塊珍貴的木板。這是當年紅軍給村裡的藏族兄弟留下的“割麥証”，木板上清楚地寫著：“我們在這丘田內割了青稞二百斤，我們自己吃了，這塊木牌可作為我們購買你們這些青稞的憑証。請你們歸來以后，拿住這塊木牌向任何紅軍部隊或者蘇維埃政府，都可兌取與我們吃你們青稞價值相等的銀子、茶葉與你們所需要的東西，在你們還未曾兌得這些東西前需要好好保存這塊木牌子。”
原來，1935年7月，紅軍到達鬆潘縣毛兒蓋鎮克藏村時，當地的藏族群眾受到國民黨反動派和反動土司的恐嚇，不敢接觸紅軍，不少村民都躲藏到了山裡或別處，紅軍購買和籌集糧草十分困難。紅軍一時無法找到青稞地的主人，隻好自己動手，收割了一部分青稞。然后又找來一塊木板，清清楚楚地寫下憑據，留下鄭重的承諾。
紅軍離開后，藏族兄弟回到村裡，看到了這塊“割麥証”，妥善保存了下來。這塊木板成了紅軍隊伍在艱難處境中嚴守群眾紀律、決不白拿老百姓一粒青稞的寶貴見証。
野菜
1935年8月，紅四方面軍第一次過草地前，婦女工兵營的每個女戰士都隻領到了少量的青稞作為干糧。顯然，僅僅依靠這點青稞，肯定堅持不到走出草地。為了補充大家的口糧，作為炊事班長的賈德福想盡了辦法，幾乎一夜愁白了頭。
進入草地后，戰友們發現，賈德福身上的干糧袋和大家的並不一樣，其他人的干糧袋裡隻裝著幾把青稞面，她在干糧袋上縫了好幾個小袋子，看上去像個“百衲袋”，除了青稞面，袋裡還分別裝著鹽、姜、蒜、辣椒粉等。這是用來給大家改善生活的，還要留給一些傷病員和小鬼。
路上只要經過長著野菜的地方，賈德福首先想到的就是組織炊事員們分頭去採摘野蔥、灰灰菜等，凡是能入口吃的、吃了不會中毒的，都摘來煮上一大鍋，然后放上一小撮鹽，給戰友們當菜吃。很多戰友好久都沒嘗到菜味了，這時候，若能喝上一口熱乎的、帶著一點清新山野氣息的野蔥湯、灰灰菜湯，哪怕寡淡得幾乎沒有咸味兒，也是十分開心的。
成仿吾在回憶文章《在千裡雪山中》中寫道，爬過雪山后，青稞已是寥寥無幾，大家主要靠吃豌豆尖、野菜等過日子。各單位每天輪流派一些人去找野菜。炊事班在一口大鍋裡按每人每天三兩的量，抓幾把青稞麥放進去。有時打一桶“飯”回來，盡是野菜，若想弄到幾粒青稞麥，要像在河裡撈魚那樣。
進入草地不久，飢餓開始威脅紅軍官兵的生命。青稞越來越少，野菜、草根成了紅軍的主要食物。朱德發出“嘗百草”的號召，臨時成立“野菜委員會”，鼓勵大家四處尋找能用來果腹的野菜。朱德指導“野菜委員會”編寫了《吃野菜須知》，下發到各連隊，同時還組織成立了“野菜調查小組”和四十余人的採摘隊，特意在營地舉辦野菜識別展覽，給野蔥、野韭菜、薺菜、車前草、馬齒莧、灰灰菜等數十種野菜一一標注上味道、功效和食用方法等。有的小戰士認得某種野菜，說：“在我們老家，這是藥材，可做草藥。”朱德笑著說：“是啊是啊，既然能當藥材，也就能做食材嘛，現在我們應當叫它‘革命菜’嘍！”
野蔥，是石蒜科蔥屬多年生草本植物，也叫沙蔥、麥蔥或山蔥，主要生長在四川、青海、甘肅、陝西等地海拔2000米至4500米的山坡或草地上。野蔥的莖葉呈細圓管狀，味道清香。野蔥花有黃、紫等顏色。野蔥的莖、葉和花都可作為食物。野蔥花凋謝后，地下鱗莖逐漸膨大，有發汗、散寒、消腫和健胃的功效。
在青稞短缺、食不果腹的日子裡，生長在風雪中的野蔥不僅成了戰士們充飢的口糧，給他們增添了前進的力量，也帶來了春天的訊息和勝利的希望。正如詩人蘆芒在《野蔥花》一詩裡所贊美的：“野蔥花，野蔥花！你像星星閃耀在碧綠的莖葉上：吐出川西北大草地的氣息，映著夾金山冰雪的光芒。……你星星點點長在草原上，你朴素的形象，鮮艷的色澤，就像紅軍的腳印在閃光！”
火柴
長征途中，所有能夠發光、發熱的東西都是寶貴的，比如幾根火柴、半截洋蠟、一盞馬燈、一隻小手電筒……
軍旅作家王願堅的短篇小說《七根火柴》，講述了紅軍過草地時，一個生命垂危的戰士把黨証和夾在黨証裡的七根焦干的火柴交給戰友，請他轉交給黨組織。小說雖然篇幅不過兩千字，卻是眾多長征題材文學作品中感動、影響了幾代讀者的經典之作。
這名犧牲者的原型是一個名叫鄭金煜的“紅小鬼”，江西省石城縣人，15歲參加紅軍，16歲就入了黨。中央紅軍過草地時，鄭金煜在紅一軍團第二師四團擔任團部黨支部的青年委員兼宣傳干事。部隊帶著的柴禾大都給淋濕了，好在鄭金煜一路上貼身藏著的幾根始終沒有淋濕，大家就用這幾根干柴當引火柴，點起了篝火。大家烤火時，又燒了一臉盆開水，每人分著喝了一小杯，有的還用熱水拌著青稞面吃了一點——這是進入草地后最好的一頓飯。
經歷了連日的寒冷和飢餓，鄭金煜病倒了，漸漸落在了大部隊后面。一位首長知道后，趕緊把自己的馬讓給鄭金煜騎。鄭金煜的身體太虛弱了，在馬背上根本坐不穩，負責照料他的衛生員隻好用綁腿帶把他綁在馬背上。草地行軍到第四天時，鄭金煜已是奄奄一息。“我知道黨的事業一定會勝利！革命一定會勝利……我確實不行了，我看不到勝利那一天了。”他說，“勝利后，如果有可能，請告訴我家裡，我是為執行黨的路線，為了革命的勝利犧牲的。”1935年8月25日，17歲的鄭金煜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1956年至1966年，作家王願堅參與革命回憶錄《星火燎原》的編輯工作，其間他根據鄭金煜這個“紅小鬼”的故事，創作了短篇小說《七根火柴》，發表在1958年6月號的《人民文學》上。60多年來，一代代讀者通過這個故事，從側面了解了長征的艱苦，也感受到長征途中紅軍戰士堅定的革命信念。無論在故事中盧進勇的眼裡，還是千千萬萬讀者心中，那位犧牲的紅軍戰士高高擎著的手，始終“像一隻路標，筆直地指向長征部隊前進的方向”。
（作者：徐魯，系中國作協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
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10月16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