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永駐遵義城

作者:李滔    發布時間:202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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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貴州省遵義紅軍烈士陵園的鄧萍烈士之墓。資料圖片

鄧萍(1908—1935)。

位於四川省自貢市鄧萍同志事跡陳列館的鄧萍雕像。

鄧萍,是中央紅軍長征途中犧牲職務最高的將領。

他參與領導平江起義,擔任紅三軍團參謀長,創辦中央紅軍軍事政治學校,沉著果敢、文武兼備,將全部心血傾注於革命事業。

戎馬千裡,浴血前行。長征路上,他勇擔前衛重任,以一腔赤誠守護革命征途。遵義戰役激戰之際,他在前沿偵察陣地不幸壯烈犧牲,年僅27歲。

青春熱血沃中華。鄧萍用生命踐行了為國為民的初心誓言,將自己帶頭沖鋒的身影永遠鐫刻在長征壯闊史詩之中。

——編 者

1922年,川南師范學校校長惲代英在演講中提出:“青年運動必須與廣大群眾緊密相連,唯有凝聚群眾之力,革命方能走向勝利。”一席話振聾發聵,叩擊人心。台下,一名少年聽得熱血沸騰。此刻,反抗壓迫、改造不公世道的信念,在少年心底悄然萌發、扎根生長。

這名少年就是鄧萍。此后,他成長為平江起義的重要骨干、紅三軍團的主要領導、紅色軍校的奠基先驅,是中央紅軍在長征途中犧牲職務最高的將領。他以青春之軀赴家國之難,以沖鋒之姿擔千鈞之任,以27載青春生命鑄就不朽豐碑。

一

鄧萍原名鄧少章,1908年生於四川富順涼高山(今四川自貢大安)。他的家鄉因鹽業而興盛,但底層鹽工生活勞苦困頓。沱江岸邊,纖夫負重蹣跚,鹽工終年勞作,在時序交替中飽嘗磨難。

目睹底層百姓的苦難,少年鄧萍既悲憫蒼生疾苦,亦憤懣世道黑暗。身為鹽工子弟,他感念底層民眾求生之艱,遂更名“鄧萍”,以水喻志,立誓走出鄉野、投身革命,為勞苦大眾開辟光明前路。

鄧萍自幼聰明好學,尤擅繪畫。他筆下鹽工勞作的場景形神兼備、栩栩如生。那一日,聽完惲代英的演講,他滿心激蕩,跑到街邊以白石為筆、牆壁為紙,勾勒出馬克思畫像,引得路人駐足圍觀。正當他沉浸創作時,身后傳來了一句溫和的問詢:“這畫的是馬克思?”

鄧萍回頭,見來人正是惲代英,一時略帶羞怯地答道:“是的,先生,我從您創辦的刊物上看到的。”

一番交談,讓年少的鄧萍與惲代英結下不解之緣,也讓這個胸懷大志的少年,更加領悟到個人命運與國家民族休戚與共的道理。

心懷赤誠理想,方能不畏道阻且長。1926年底,鄧萍告別川南故土,懷揣救國救民的理想奔赴江城武漢,考入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

軍校學習讓他感到既新鮮又興奮。同學來自五湖四海,大都具有中學以上文化程度,政治素質好,革命熱情高。在群英匯聚的氛圍中,鄧萍不甘於平庸,而是以更高的標准要求自己。學校每日實行“三操兩講”教學模式,即早、午、晚各一次術科訓練,上、下午各一堂學科課程。學科包含基礎軍事規章和戰術、兵器等教程,術科涵蓋隊列、野外演練、射擊、馬術等實操訓練。學校尤其強調“軍事科加緊政治訓練,政治科加緊軍事訓練,軍政並重”的辦學原則,要求炮兵、工兵科每天必上一節政治課。面對高強度、高密度的訓練學習任務,鄧萍從未叫苦退縮。日常的學科課堂上,他專心鑽研理論知識,深耕軍事專業體系,扎實筑牢自身的軍事理論根基。尤其是每日的三次術科操練,他必定提前到場、最晚離場,錘煉過硬的軍事實操本領。

入校不久,鄧萍再度遇見惲代英。此時,惲代英任軍校政治總教官兼校委會主任,他親自授課、編撰教材。昔日的思想啟蒙者,又一次成為鄧萍錘煉革命信仰的引路人。鄧萍系統鑽研共產主義理論,思想快速成熟,在校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不久轉入中國共產黨,實現了從進步青年到革命戰士的轉變。

1927年,白色恐怖籠罩全國,腥風血雨席卷華夏,無數人畏懼退縮、迷失方向,革命事業陷入至暗低谷。越是危難時刻,越顯先鋒本色。在許多人避禍自保的艱難時局下,鄧萍毅然服從黨中央安排,隱姓埋名深入敵營,奔赴湖南南縣的獨立五師第一團從事兵運工作,肩負團結進步力量、引領革命骨干的重要使命。

身處暗流涌動、危機四伏的國民黨軍隊內部,鄧萍待人真誠坦蕩、行事沉穩干練,很快贏得時任第一團團長彭德懷的信任與賞識。彭德懷歷經北伐戰爭淬煉,早已接觸並認同馬克思主義。他知曉鄧萍的身份后,暗中保護、全力支持其兵運工作。二人志同道合,常常徹夜長談,共論時局大勢、交流革命思想。

兵運工作凶險隱蔽,但革命者的擔當,就是於無人敢為處率先而為。一天,上級秘密派人通知鄧萍:中共湖南省委已批准彭德懷入黨。鄧萍連夜組織宣誓儀式,親自監誓見証。為吸納骨干、培養力量,他們在敵軍營壘秘密建立中共黨支部和團委,讓革命火種在白色恐怖中悄然燎原。

隨著全國武裝斗爭形勢逐步成熟,上級黨組織指示獨立一團黨委盡快策劃舉行起義。1928年7月中旬,中共湘鄂贛邊特委書記滕代遠抵達平江,與彭德懷、鄧萍籌劃起義。深耕革命實踐的鄧萍,不僅有堅定的信仰,更具備沉著果斷的軍事才干。他結合地形與敵情研判:城內守軍薄弱,一個營便可控制,城外百裡敵軍正規團是主要威脅﹔建議先遣小隊搶佔電報局切斷通信,在兩處援軍必經要道各部署配備重武器的營隊,工兵連於關鍵橋梁埋設炸藥阻攔外部敵軍,以此保障起義一舉成功。

彭德懷聽罷,由衷贊嘆。

起義戰斗打響后,鄧萍靠前指揮,始終堅守一線統籌戰局。1928年7月22日,起義取得勝利,紅五軍宣告成立,下轄第13師,年僅20歲的鄧萍出任參謀長,以青年先鋒之姿扛起軍事指揮重任,在革命武裝斗爭的新征程中繼續沖鋒在前。

二

平江起義后,紅五軍轉戰湘鄂贛邊區、井岡山,與毛澤東、朱德領導的紅四軍勝利會師,匯入革命洪流。隨著部隊不斷發展壯大,基層指揮員緊缺成為制約發展的突出瓶頸。

一日,鄧萍陪同彭德懷視察新擴編部隊,目睹一名軍官打罵戰士,他當即直言,當了紅軍,未必就有紅軍的樣子。當下戰事頻繁、新兵居多,他提出創辦紅軍學校,培育合格軍政人才,整肅作風紀律。

1929年秋,紅五軍隨營學校在瀏陽小河鄉潭灣村王氏祠堂開辦,彭德懷任校長,鄧萍任參謀長兼教育長,全面負責教學管理。

鄧萍處處以身作則,事必躬親。他每日早起,到操場督導學員集合出操﹔學員開展戰術、技術訓練,他常到場聽課、現場指導、逐一講評。

一次,他向正在操場訓練的學員提問:“操場是什麼?”

“操場就是戰場!”回答整齊響亮。

鄧萍十分滿意,豎起拇指稱贊:“平時多流汗,戰時才能少流血!你們是帶兵的人,隻有自身素質過硬,才能帶好兵、打勝仗。”寥寥數語,道盡鄧萍從嚴練兵的治軍理念。

多年后,擔任紅五軍隨營學校黨支部書記的李志民回憶起鄧萍,對於當時的場景依舊歷歷在目。

善戰者,既善沖鋒破敵,更善固本強基。從1929年秋至次年3月,隨營學校在王氏祠堂辦學7個月,后遷至江西永新。學校為紅五軍培養了一批批帶兵骨干,為后續中央紅軍軍事政治學校創辦積累了寶貴經驗。

楓紅似火,古柏蒼勁。

江西寧都小布村古柏下,毛澤東對紅八軍軍長何長工和時任紅三軍團參謀長兼紅五軍軍長鄧萍說,北伐時期,國民黨有“黃埔”﹔今天,我們要辦一所“紅埔”,培養自己的建軍人才。

在艱苦的根據地斗爭中,中共中央決定在瑞金創辦中央紅軍軍事政治學校。辦學育才任務艱巨,憑借曾在黃埔求學的扎實積澱與紅五軍隨營辦學的豐富經驗,鄧萍成為執掌“紅埔”的最佳人選。他奉調瑞金,任學校的副總隊長兼教育長,與何長工共同籌辦學校。

1931年11月,學校在瑞金城東謝氏祠堂正式開學,“紅埔”旗幟在中央蘇區高高飄揚。初創時期,辦學條件一窮二白,鄧萍迎難而上、攻堅克難:無寬敞校舍,便以古寺祠堂為課堂﹔無整齊桌椅,便用木板石塊搭建﹔無現成教材教具,便組織教員自編自制。他深知,“紅埔”是紅軍的搖籃、革命骨干的培育基地,辦學質量關乎紅軍發展、革命成敗。

瑞金的晨光裡,多了一位身著灰布軍裝、步履堅定的身影,他以黃埔所學,鑄紅軍英才。

鄧萍立足紅軍游擊戰、運動戰實戰需求,借鑒黃埔軍校辦學經驗,構建起科學完善的教學體系,確立“政治教育與軍事訓練並重、理論學習與實戰結合”的辦學方針,反復強調:“紅軍學員不僅要會打仗,更要懂政治、守紀律、跟黨走,才能成為對黨忠誠、為民服務的合格革命戰士。”

他既是教育長,也是主講教員。課堂上,步兵戰術、射擊刺殺、地形勘察、游擊運動戰、攻堅防御戰等課程,他講解得深入淺出、條理清晰,結合大量實戰戰例,把枯燥理論講得生動鮮活、引人入勝,深受學員愛戴。

辦學之要,首在師資。鄧萍從紅軍各部隊抽調經驗豐富、理論扎實、作風過硬的優秀指揮員任教,同時邀請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領導人到校授課,講授革命戰略、戰爭形勢、黨的建設等重要內容,教學質量明顯提升。時任中共蘇區中央局書記周恩來視察后盛贊,這所學校比國共合作時的黃埔辦得還好,紅軍有這麼一所學校,我們的腰杆子就更粗更硬了!

一批批軍政兼優的學員從這裡畢業,成為紅軍帶兵打仗、指揮作戰的中堅力量。

毛澤東對鄧萍的辦學成效給予高度評價——真是個難得的教育長!

三

戰火淬煉赤誠,青史永記忠魂。

完成蘇區建校育人重任后,鄧萍主動重返作戰一線。1932年3月,鄧萍回到紅三軍團,繼續任軍團參謀長兼紅五軍軍長。

不久后,革命形勢急劇惡化,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失利,1934年10月,中央紅軍被迫撤出中央革命根據地,開啟艱苦卓絕、浴血奮戰的戰略大轉移——長征。

紅三軍團擔任中央紅軍右路前衛任務,肩負掩護中共中央機關、紅一方面軍主力突圍轉移的重任。一路血戰,鄧萍始終身先士卒、靠前指揮,帶領紅三軍團將士連續突破敵軍四道封鎖線。道道封鎖線皆是生死鏖戰,步步前行都伴隨著鮮血與犧牲。湘江戰役后,紅軍傷亡慘重、處境危急。

1935年1月,紅軍襲佔遵義城。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遵義會議,解決了黨內所面臨的最迫切的組織問題和軍事問題,結束了“左”傾教條主義錯誤在中央的統治,事實上確立了毛澤東在黨中央和紅軍的領導地位。

1月19日,紅三軍團根據中革軍委命令,從遵義南白鎮(時名懶板凳)向土城前進,於29日一渡赤水,后於2月上旬到達雲南威信扎西。此時,蔣介石調集川軍、滇軍向紅軍緊逼。為了擺脫包圍,爭取主動,2月23日,中革軍委電令紅三軍團務必於月底前重佔遵義,調動敵人南返。

要取遵義城,必先攻克婁山關。

婁山關位於大婁山脈中段,海拔1447米,關口兩邊崇山峻嶺,唯有一條道路相通,是川黔兩省的交通要道。而此時的婁山關,已被敵軍搶先佔領。

彭德懷和鄧萍等人研究決定,必須在26日黃昏前后,奪下婁山關!

隨后,鄧萍做了具體的戰斗部署。

2月25日拂曉,紅三軍團向婁山關進軍。戰斗中,鄧萍冒著敵人的炮火,出入前沿陣地指揮部隊作戰。在他的指揮下,紅軍官兵採取正面出擊,左右迂回包抄,前后夾攻,沿公路向南縱深追擊等機動靈活的戰法。紅軍共殲滅和擊潰敵軍4個團,於26日攻佔婁山關。

婁山關大捷之后,紅三軍團乘勝追擊,鄧萍主動跟隨前衛部隊,不顧疲勞親自帶隊發起攻城作戰。戰斗中,他連連高呼:“同志們沖啊!追啊!追到遵義去,活捉王家烈!”紅三軍團勢如破竹,一鼓作氣搶佔了遵義城邊村落,直逼遵義城下。

遵義城分新城、老城:新城居東,無城牆、防守薄弱﹔老城居西,青石城牆高大堅固、碉堡密布、城外環繞寬深壕溝,駐有敵軍重兵。

為精准掌握敵情,確定周密攻城方案,鄧萍主動向彭德懷請戰:“老城防守嚴密,我率前衛紅11團擔任主攻,確保一舉破城!”彭德懷深知鄧萍作戰勇猛,反復叮囑:“務必注意安全,摸清敵情再行動,切勿冒險輕敵!”

2月27日,黔北早春,寒風凜冽、冷雨淅瀝。當日下午,為了盡快攻佔老城,奪得全勝,鄧萍帶領紅11團政委張愛萍、團參謀長藍國清,在當地農民引導下,悄然抵近老城北門外、湘江河東岸土埂。此處距城牆僅50余米,完全暴露在敵軍直射火力范圍內,視野開闊、無遮無擋,是險象環生的“虎口之地”。

張愛萍曾回憶:“軍團的命令,必須在次日拂曉前拿下遵義,天亮敵軍增援部隊就可能趕到。”

抵達隱蔽點后,鄧萍伏於冰冷泥濘的地面,透過雜草縫隙,手持望遠鏡全神貫注觀察敵軍布防,低聲向張愛萍、藍國清分析敵情、部署任務:“老城外城牆東北段防守薄弱、碉堡少、火力弱,是最佳突破口……”

他目光堅定、全神貫注,一心謀劃戰局,全然不顧近在咫尺的危險。藍國清擔心久留暴露,建議轉移,鄧萍認為此處便於觀察,堅持留守。他一邊觀察,一邊對張愛萍說:“你們先牽制住守城之敵,待軍團主力到達后,今夜發起總攻,一定要在明天拂曉前拿下遵義。”他又叮囑張愛萍:“情況緊急,明天增援遵義的敵人就可能趕到……”鄧萍的話沒說完,一顆子彈擊中他的頭部。他的身軀猛然一震,重重倒在泥濘中,鮮血染紅熱土。一代紅軍將領壯烈犧牲,年僅27歲。

彭德懷在指揮所接到鄧萍不幸犧牲的消息后,十分悲痛,他流著眼淚向部隊下達了命令:“拿下遵義,為參謀長報仇。”

悲憤怒吼響徹群山、震徹天地。次日,紅軍一舉攻克遵義,取得中央紅軍長征以來最大的一次勝利。

張愛萍后來回憶說:“那是九響棒棒(一種步槍,俗稱九響槍),子彈從前額打進,后腦殼出來,血濺了我一身……”在鄧萍犧牲后,他含淚寫下挽詩:長夜沉沉何時旦?黃埔習武求經典。北伐討賊冒彈雨,平江起義助烽焰。“圍剿”粉碎苦運籌,長征轉戰肩重擔。遵義城下洒熱血,三軍征途哭奇男。

四

60余年前,一輛轎車行駛在成都至宜賓公路上,車內坐著年近七旬的開國元帥、西南三線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彭德懷。當得知駛入自貢境內時,他急令停車,下車眺望蜿蜒沱江、起伏丘陵,感慨萬千:“真是人杰地靈!30多年前,我有一位親密戰友,就是這裡人,可惜早已在長征中犧牲。”言罷,他久久佇立、沉默無言。

是什麼讓鄧萍歷經亂世風雨而初心不改?是什麼讓鄧萍直面危局硬仗而一往無前?是愛國愛民的革命情感,是矢志不移的崇高信仰,是率先垂范的使命擔當。正如彭德懷在回憶錄中所寫:“鄧萍對黨和人民革命事業忠心耿耿,作戰指揮沉著果斷、英勇頑強,是一個很有才干的優秀軍事干部。”

歲月流轉、山河巨變,90余載光陰轉瞬即逝。如今華夏國泰民安,山河無恙。遵義鳳凰山麓紅軍烈士陵園,游人如織。無論是耄耋長者還是青年學子,時常有人手捧素菊靜靜肅立,追尋先烈的心路、聆聽英雄事跡:“鄧萍,長征中犧牲職務最高的將領、平江起義重要領導者、紅三軍團參謀長、‘紅埔’教育長……”

英雄不朽,忠魂永駐。

來源:《解放軍報》( 2026年10月30日   11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