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泥關下忠魂不泯

尋淮洲家人保存的烈士生前留影。

1934年寒冬，黃山東麓烏泥關，22歲的尋淮洲在戰斗中腹部中彈。彌留之際，這位年輕的紅軍指揮員仍在高呼：“北上抗日！消滅敵人！”鮮血浸透軍裝，凝結著他用生命踐行的忠誠擔當。

尋淮洲是紅軍最年輕的軍團長，機智果敢，英勇頑強，在一次次戰斗中展現了非凡的軍事才能。他的犧牲是紅軍的重大損失，令人無比痛心。

英雄不朽。從小立志“與國家做些大事業”的尋淮洲用22歲的生命，鑄就一座精神豐碑。穿越90余載風雨，那聲吶喊依舊在我們耳畔回響。

——編 者

一

在江西瑞金葉坪革命舊址群中，一座青灰色的磚瓦房靜靜矗立，屋內陳列的泛黃軍裝與斑駁的指揮刀，無聲訴說著一段血火交織的歲月。

這裡曾是紅七軍團指揮部，紅七軍團軍團長尋淮洲曾在這裡指揮作戰。他用短暫而璀璨的生命，在中華大地上譜寫了一曲英雄壯歌。

“對於學業上，應該致猛力前進，求一些豐富的知識﹔對於身體上，應該竭力鍛煉，求一個強健的身體﹔對於辦事方面，更應該隨時練習，養成很好的才干，預備將來與國家做些大事業……”

很少有人能夠想到，這樣成熟庄重的文字，竟然出自一個13歲少年之手。

這篇現存於瀏陽市檔案館的作文《現在的我》，記錄了少年尋淮洲對人生和世界的思考，承載了他報效國家的決心與志向。

這一年，尋淮洲還是湖南瀏陽蓮溪鄉立高等小學校的一名學生。

1912年8月29日，尋淮洲出生於湖南省瀏陽縣一個貧寒的家庭。他從小學起就開始接觸進步思想，風行一時的《向導》《中國青年》都是他的啟蒙讀物。

1927年，尋淮洲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接受黨組織派遣，積極參加革命運動。5月21日，長沙發生血雨腥風的馬日事變。國民黨反動派瘋狂屠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白色恐怖遍及湖南。尋淮洲作為革命運動的活躍分子，也成為反動勢力注意的目標，迅速被黨組織安排轉移。

尋淮洲告別雙親，參加瀏陽工農義勇隊。那一年，尋淮洲隻有15歲，還不到參軍的年齡，但他強烈地表達了投身革命的決心，終於成為當時隊伍中的一員。

二

戰爭是流血的政治，是一種需要把人的智能、體能和生命中的潛能發揮到極致的殘酷較量，對人的精神品質和意志力量提出了非常嚴苛的要求。假如沒有非凡的膽量和氣魄，沒有咬鋼嚼鐵的百折不撓，是難以承受戰爭的反復磨礪和殘酷篩選，更無法成為一支軍隊中的精英。

從紅軍小戰士，到最年輕的軍團長，歷史的洪流將尋淮洲一次次裹挾進嚴酷的戰場。在革命大熔爐裡，在殘酷的戰爭實踐中，他憑著令人驚嘆的英勇頑強和機智勇敢，最終成長為紅軍中一位杰出的軍事將領。

初上井岡山的尋淮洲，擔任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1師第1團3營9連副班長。1928年黃洋界保衛戰中，他隨部隊在山頂堅守3天3夜。當敵人發起第9次沖鋒時，這個瘦小的戰士抱著一捆手榴彈沖入敵群，左臂被刺刀劃開約15厘米長的傷口，仍堅持戰斗。戰后，他被破格提拔為排長。1929年紅四軍主力轉戰贛南期間，尋淮洲創造出“三快一慢”戰術：快速接敵、快速展開、快速沖擊、近戰慢打。在寧都攻堅戰中，他率部用竹梯攀越3米高的城牆……

從來沒有上過一天軍事學校的尋淮洲，在戰爭中學習，迅速成長。

1930年10月，蔣介石指令第18師師長張輝瓚為前線總指揮，調動10萬大軍，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第一次大規模“圍剿”。張輝瓚性格驕狂，目空一切。他揚言“三個月內消滅朱毛紅軍”，甚至在開戰前就印刷好了“慶祝勝利”的祝捷標語。

面對國民黨軍的大規模“圍剿”，根據敵強我弱的實際情況，毛澤東、朱德決定採取“誘敵深入”的戰略方針，主力退到寧都縣的黃陂、小布一帶隱蔽集結，待機殲敵。

幾天后，紅軍總部偵察得知，張輝瓚正率部大步向龍岡推進。當一心想搶頭功的張輝瓚意識到自己被紅軍重兵包圍時，為時已晚。

此時，因為作戰勇猛，屢建奇功，18歲的尋淮洲已升任紅十二軍34師100團團長。在這次戰斗中，他帶領該團負責堅守龍岡萬功山主峰。

接受任務后，尋淮洲立即組織有關人員對地形進行了偵察。萬功山位於龍岡鎮南端，是龍岡群山的最高點，懸崖陡壁，易守難攻。

12月30日凌晨，尋淮洲率全團輕裝出發，向萬功山急行。但由於道路難行，他們到達山腳時，戰斗已經打響。在紅軍和根據地群眾眼中，張輝瓚是鎮壓革命的凶惡劊子手。他曾率部血洗茅坪，欠下累累血債。尋淮洲一揮駁殼槍：“同志們，殺敵立功、報仇雪恨的時刻到了，沖啊！”當紅軍到達山頂時，敵人也爬了上來。

尋淮洲立即組織部隊進行火力阻擊，很快就把敵人壓了下去。此后，張輝瓚採取組織敢死隊、許以重金誘惑、槍斃后退者等多種方法，企圖攻佔萬功山。到下午2時許，尋淮洲組織部隊不僅打退了敵人的18次沖鋒，而且還消滅了大量敵人，使萬功山始終牢牢掌握在我軍手裡，有力地保障了整個戰斗的順利進行。與此同時，其他紅軍部隊也不斷取得勝利，張輝瓚的部隊成了瓮中之鱉。到下午3時許，敵人見大勢已去，紛紛投降。

至此，戰斗勝利結束。尋淮洲帶領全團指戰員清理戰場。從一個四周長滿灌木和茅草的土坑中，幾個戰士拽出了一個敵軍軍官，此人正是張輝瓚。

聞聽前方捷報，毛澤東非常高興，興奮地寫下膾炙人口的《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萬木霜天紅爛漫，天兵怒氣沖霄漢。霧滿龍岡千嶂暗，齊聲喚，前頭捉了張輝瓚。”龍岡戰斗，也被朱德盛贊為“紅軍史上破天荒的勝利”。

在五次反“圍剿”戰役中，尋淮洲展現了非凡的軍事才能。他率領的部隊多次承擔獨立方向重要戰略任務，被譽為“戰略奇兵”。在1933年2月的黃陂戰斗中，他率紅二十一軍日行140裡，突然插入敵后切斷國民黨軍的退路，為紅一方面軍取得黃陂、東陂兩役的勝利創造了條件。為此，他獲得二等紅星獎章。

1933年9月18日，尋淮洲率部在沙縣與國民黨精銳部隊“鐵軍部”發生遭遇戰。尋淮洲不畏強敵，果斷機智地指揮部隊全殲敵軍，創造了中央紅軍以一個團的兵力在運動戰中全殲敵一個精銳團、擊潰敵兩個團的紀錄。

短短幾年時間，尋淮洲以善於游擊戰斗而著稱。1933年10月，年僅21歲的尋淮洲被任命為紅七軍團軍團長，成為紅軍歷史上最年輕的軍團級指揮員。

三

從湘贛邊界秋收起義到井岡山斗爭，再到紅都瑞金，尋淮洲跟隨紅軍轉戰湘贛邊界、激戰大柏地、三戰閩西、九攻吉安……在槍林彈雨的革命征途中，他不但淬煉了杰出的軍事指揮才能，還成長為慧眼識人、文武雙全的領導者。這一點曾給許多人留下深刻印象。

作為軍團長，尋淮洲始終保持著普通士兵的本色。他總是把坐騎讓給傷病員，自己則穿著草鞋、打著綁腿和戰士們一起行軍打仗。

正因為這樣，不熟悉他的人很難從戰士中一眼認出這位年輕的紅軍將領。

在瑞金召開的軍事工作會議上，時任紅五軍團第13師政治委員的宋任窮聽說尋淮洲是瀏陽同鄉，便很想認識一下。會后，宋任窮來到尋淮洲的住處，看到前面走來一位挎著盒子槍的人，步伐矯健、臉龐英俊，渾身充滿著青春活力，就以為他是尋淮洲的警衛員。結果一搭話才知道，眼前這位“警衛員”正是尋淮洲本人。哈哈大笑過后，兩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在戎馬倥傯的年代裡，人們很難留下一張照片。如今我們在尋淮洲家人保存的照片上，看到的是一張清秀而略顯消瘦的青春臉龐，在紅軍軍裝的襯托下，格外精神。

曾任紅七軍團參謀長的粟裕和尋淮洲長期並肩作戰。他在回憶錄中多次提及尋淮洲：“尋淮洲是革命戰爭中鍛煉成長起來的一位優秀青年軍事指揮員”“他艱苦朴素，聯系群眾，作戰勇敢，機智靈活”。

1978年，當粟裕又一次來到譚家橋，放眼滿目青山，追憶昔日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不禁潸然淚下。他說：“我死后，要和戰死在這裡的戰友們長眠在一起。”

究竟是怎樣一種刻骨銘心的情懷，讓粟裕大將對譚家橋這個地方如此魂牽夢縈？因為這裡奏響了一曲英勇悲壯的革命長歌，長眠著與他生死與共的戰友尋淮洲……

四

1934年7月上旬，為了調動和牽制敵人，減輕國民黨軍隊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的壓力，策應中央紅軍主力戰略轉移，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抗日主張，紅七軍團奉命組成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

這個決定背后，是中央紅軍戰略轉移的深遠布局。尋淮洲非常擅長運動戰和游擊戰，適合執行“牽著敵人鼻子走”的牽制任務。然而，面對一場敵我力量懸殊、后勤補給斷裂的遠征，一些紅軍指戰員還是產生了畏難情緒。出發之前，尋淮洲在軍團干部會上振臂鼓舞大家：“只要打了勝仗，我們就有飯吃，就有彈藥！我們不是去送死，是要把抗日火種播向敵后！”

在4個月時間裡，尋淮洲指揮部隊孤軍深入閩、浙、皖、贛四省，行程數千裡，與10倍之敵艱苦血戰，牽制了大量國民黨軍，擊退敵人無數次圍追堵截，有力策應了中央紅軍的戰略轉移。在攻佔福建羅源縣城的戰斗中，尋淮洲創造性採用“火力佯攻，地道突襲”戰術，僅用2個小時就攻克了堅城。當戰士們從地道涌出時，守軍指揮官驚呼：“共軍從地下鑽出來了！”

1934年11月，紅七軍團進入贛東北蘇區，與方志敏、劉疇西領導的紅十軍合編為紅十軍團，劉疇西任軍團長，樂少華任軍團政委，方志敏任軍政委員會主席。尋淮洲改任紅十軍團第19師師長，奉令先行出擊浙皖贛邊。

1934年12月13日，北上抗日先遣隊抵達安徽太平（今安徽黃山）譚家橋的當晚，通過破譯敵台，偵知以王耀武為旅長的國民黨補充第一旅孤軍冒進緊追我軍。王耀武是國民黨軍中公認的悍將。但考慮到其他敵軍距離尚遠，唯有尾隨之敵補充第一旅顯得孤立突出。烏泥關至譚家橋兩側皆是山地及森林，地形險要，利於隱蔽埋伏。且消滅補充第一旅，不但能獲得人員和物資的補充，還能打掉敵人的氣焰。紅軍利用兩側高山和中間唯一一條大馬路的有利地形，准備部署一場“布袋戰”——誘敵深入我軍設伏的包圍圈，將“布袋口”扎死，斷敵后路，將其全部殲滅在烏泥關至譚家橋的公路上。但由於紅十軍團在排兵布陣時考慮欠妥，擅長機動作戰的尋淮洲的第19師被安排在了側攻的位置。這為后續戰斗留下了隱患。

12月14日，敵人出發了，經烏泥關、譚家橋向太平追擊前進。

紅十軍團隱蔽得非常好。敵人前衛團沒有發現可疑情況，也未派部隊嚴密搜索，繼續前進。

但誰也沒想到，這時偏偏出現了一個致命的失誤——由於紅軍戰士大部分都是新兵，一名戰士在敵人剛剛進入我軍設伏的包圍圈時，竟因一時緊張導致槍支走火。王耀武立刻警覺起來，馬上調整部署開始全力反扑。就這樣，一場伏擊戰打成了正面戰和陣地戰，最后演變成一場殘酷的肉搏戰。

戰斗從上午打響，一直到下午先遣隊被迫撤退，一天內，紅軍傷亡近千人。王耀武回憶，自己下屬曾報稱：發現紅軍在第4次沖鋒中，有十幾名紅軍冒著炮火去搶救一個人，抬著向后方走去，看樣子，被抬走的這個人可能是紅軍的高級軍官……

敵人的猜測沒有錯，這位受傷的紅軍軍官就是第19師師長尋淮洲。

受傷后，尋淮洲被戰士從戰場上搶救下來。但由於部隊連夜轉移，沒有一副像樣的擔架，山路又十分崎嶇，一路上尋淮洲的傷口反復撕裂，不停流血。當軍團衛生部部長譚志剛趕來時，尋淮洲面色蒼白，鮮血還止不住地往外流。這樣的場景讓譚志剛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知道眼下的醫療條件十分有限，甚至連消炎藥都沒有，根本無力回天。

無奈之下，譚志剛只能含著淚對尋淮洲說：“尋師長，我們的醫療條件有限，我救不了你……如果你還有什麼話，就趕緊說吧。”

屢建戰功的尋淮洲一生中曾5次負傷，而這一次成為他和戰友們的永訣。彌留之際，他已意識模糊，但依然反復念叨著：“北上……抗日！”“消滅……敵人！”這位從小立志“與國家做些大事業”的熱血青年，最終為國捐軀。

萬分悲痛的戰友含淚把他安葬在潘村螞蟻山腳下。沒想到，王耀武竟派出一個步兵連尋找尋淮洲的遺體。敵人把尋淮洲的遺體挖出來照相，甚至喪心病狂地割下他的頭顱，去向上級邀功請賞。當地游擊隊和人民群眾懷著無比悲憤的心情，將烈士遺骸暗中移葬於螞蟻山的隱蔽處。

1個多月后，紅十軍團主力進入懷玉山地區，被敵人以14個團的兵力團團包圍。至1935年1月29日，紅十軍團指戰員大部分壯烈犧牲。劉疇西、方志敏等被俘。

尋淮洲的犧牲是紅十軍團的慘重損失。方志敏被俘后，在囚室中寫下《我從事革命斗爭的略述》，對尋淮洲的犧牲至為痛心：“十九師師長尋淮洲同志，因傷重犧牲了！他是紅軍中一個很好的指揮員，他指揮七軍團，在兩年之間，打了許多有名的勝仗，繳獲敵槍6000余支，輕重機槍300余挺，並繳到大炮幾十門。”

五

1938年5月，陳毅率領新四軍第一支隊東進抗日，開辟敵后抗日根據地。途經涇縣茂林，得知尋淮洲的安葬地點后，他親自率部為這位老戰友掃墓。

在尋淮洲烈士的墓前，陳毅含淚久久肅立。當發現烈士的墓地遭到國民黨軍毀壞，且一直沒有墓碑時，陳毅當即決定在部隊離開茂林前，一定要為尋淮洲立個碑。

當天晚上，陳毅不顧一天勞累，親自為尋淮洲起草碑文，並專程找到當地有名的石匠，請他精心挑選了一塊光潔平整的大理石，將碑文連夜鐫刻在碑石上，碑上大書“尋淮洲同志之墓”和“尋淮洲同志略歷”。陳毅在碑文中寫道：“……尋同志為紅軍青年將校，以游擊戰斗著稱，畢生為革命利益、民族利益犧牲到底，實在足為抗日戰士之楷模……”

尋淮洲如同一顆耀眼的彗星劃過中國革命的天空。這位年僅22歲的沙場英杰在犧牲之前仍然高呼“北上抗日”“消滅敵人”，留下壯懷激烈的“請戰書”。這“請戰書”展現出他為民族、國家慷慨赴死的赤膽忠心，是他一生英勇頑強、奮戰到底的精神寫照。

今天，在湖南省瀏陽市社港鎮，少年尋淮洲生活的那個小村庄，已經更名為淮洲村。村口的大樹下，尋淮洲的雕像巍然挺立。他沒有辜負養育他的這片熱土，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一直記得他。

來源：《解放軍報》2026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