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整理发表《资本论》第三卷的重大贡献(上)

作者:张红山、刘佳    发布时间: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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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是迄今国际上收录马克思恩格斯著作最为完整的版本,其前言反映了国际上马克思恩格斯文献研究的最新成果,具有较高学术价值。经过协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编委会授权我们把该版本各卷前言译成中文,并以适当形式发表。为推进我国马克思恩格斯文献研究,我们将陆续刊登该版有关卷次前言译文。本期翻译发表的内容来自该版第14卷,该卷收录马克思于1868年至1883年围绕《资本论》第三册创作的手稿,恩格斯于1883—1894年整理发表《资本论》第三卷过程中形成的编辑稿。这里翻译发表的是该文的前半部分,接下来将发表后半部分。

[摘  要]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第2部分第14卷编者在文中借助书信、手稿、著作等材料详细考证并再现了恩格斯为整理发表《资本论》第三卷而在11年多的时间里展开工作的过程,以详尽的材料和扎实的论证充分呈现了恩格斯在编辑上的重大贡献。马克思逝世后,恩格斯最初不能确定马克思是否留有手稿。经过与马克思家人的沟通,他了解到《资本论》手稿的情况,并获得授权将其发表。首先,恩格斯将第二册和第三册手稿分开,筛选好第三册基本文稿,接下来,他完成了《资本论》第一卷德文第三版的出版工作,并集中精力整理发表《资本论》第二卷、验证自己的编辑原则,然后恩格斯逐篇进行编辑,特别是编辑第五篇时经历了几个冲刺过程,最后,恩格斯完成定稿并撰写了《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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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编辑《资本论》第三册的工作历时11年多。1883年3月,当他知悉马克思为《资本论》遗留下手稿后,便着手这项工作。工作的内容首先是把第二册和第三册的草稿分开,并粗略翻阅其他各种材料(摘录笔记和书信),以判断这些材料可否纳入正文或有助于确定编辑方案。他先是借助第二册(1885年)验证并确定编者基本原则,随后着手对1864—1865年第三册主要手稿进行辨读,这一工作从1885年2月持续到同年11月。1885年10月至11月,恩格斯开始了第一篇的编辑,但由于手稿的状况十分棘手而中断了工作。直到三年后的1888年秋天,他才重新开始工作。从1888年10月到1889年3月,他审订了全卷的前四篇。1889年11月、1890年10月和1891年11月,他三度中断编辑工作,每次都历时一年之久。之后,从1892年10月至1893年3月,他结束了第五篇的编辑。1893年3月至11月,恩格斯完成第六篇和第七篇的初步编辑。接下来直到1894年5月,他把全部草稿细心修订一遍,同时使之连贯起来,并准备好付印稿。与此同时,他从1894年2月起开始校订长条校样。1894年12月初,《资本论》第三卷问世。

筛选第三册基本文稿

1883年3月14日马克思逝世后,人们在唁函和致恩格斯的信中一再询问马克思遗稿的情况。人们特别关注马克思是否为《资本论》第二卷留下了手稿。3月21日根特出版的《未来报》这样写道:“谁来完成《资本论》这部著作?看来其中只是写到第二部分。”“谁来完成这部著作?这堆东西哪怕只是读一遍,都是一件麻烦的苦差事。”大多数人都深信,恩格斯将会采取一切应对办法来尽快地发表遗稿。3月17日,奥古斯特·倍倍尔写信告诉恩格斯,一些法文和德文报纸已经报道说,恩格斯已经完成第二卷:“大家都在期待,而只有你才有能力完成这一任务。”几位通信者甚至认为,经过恩格斯的编辑处理,《资本论》只会成功,首先会成为更容易读懂的东西,并表示可以提供帮助。

然而,对恩格斯来说,在马克思离世后的最初日子里,甚至第二卷是不是确实有手稿留下来都还是不确定的。不过,他在向马克思的女儿爱琳娜打听遗嘱的情况时,后者告诉他,按照马克思的遗愿,凡是必须发表的东西,都应当由他们两人来予以发表,特别提到的有《资本论》第二卷和数学著作。长年在马克思家帮忙的女管家海伦·德穆特在恩格斯整理各种材料时曾提供帮助,她在1883年3月25日果然找到了一大捆材料。恩格斯初步估计,这捆材料包含的第二卷草稿即使不是全部,也是其中的绝大部分,总共有500多页对开纸。他立即向劳拉·拉法格介绍了这一情况,不过手稿是否已经可以付印,是否可能还有其他手稿,他未敢置一词。恩格斯曾对拉甫罗夫谈到第一部分手稿,说这些手稿至少要誊写一遍。拉甫罗夫3月26日曾询问恩格斯对第二卷有何设想。恩格斯认为必须向他说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手稿状况所知甚少。恩格斯回答说:马克思“总是瞒着我们不讲他的工作情况。他明白:我们要是知道他写好了什么东西,就一定会同他纠缠不休,直到他同意发表为止”。“无论如何,主要的东西已经有了”,恩格斯在1883年4月11日给纽文胡斯的信中就是这样说的;同时,现在他经过较为仔细的整理后,向纽文胡斯提到了将来可能应当考虑的加工整理工作。

对于手稿能否使用,只要还说不出明确的看法,恩格斯就不希望报刊进行报道。但由于流言四起,这就使他不得不开始一鼓作气地整理这些材料。例如,意大利经济学家阿基尔·洛里亚在载于1883年4月1日《最新集萃》上的文章《卡尔·马克思》中宣称,马克思虽然预告了《资本论》的一个什么第二卷,不过大概根本没有打算动笔;说什么马克思提到《资本论》的续篇,不过是想封住自己的批评者的嘴巴。不过,社会民主党内也有人猜测,根本就没有一个什么第二卷手稿,或者说再也不会有了。为了参加3月17日即将举行的马克思的葬礼,威廉·李卜克内西来到伦敦,他告诉恩格斯,社会民主党所属狄茨出版社计划出版第二卷。恩格斯想必随即向他表示,自己并不知晓手稿材料的情况,而这至少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马克思也可能已经销毁了自己的手稿。这样一来,当人们听到手稿已被发现的消息时,就更加感到宽慰。倍倍尔在5月2日给恩格斯的信中表示,“李卜克内西怀疑马克思自己可能已经销毁了第二卷,这让我着实吃惊不小”。伯恩施坦1883年4月16日给恩格斯的信中有这样的话:手稿“毕竟确实”存在,这一消息让人大喜过望,“您的担心确实早就传开了”。恩格斯知情甚少,这让人很吃惊。倍倍尔于1883年5月2日曾写信问他:“您和马克思的关系如此密切,只不过怎么会对您也保起密来?”恩格斯回信说:“很简单,要是我知道的话,就会使他日夜不得安生,直到此书写成并印出来为止。这一点,马克思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但是他也知道,万不得已时……手稿会由我根据他的精神出版的,这一点他跟杜西也谈过。”恩格斯在这封信中经过斟酌,第一次估计了手稿的写作时间:由于它是用哥特体字母写成,应当早于1870年,无论如何不会晚于1873年,因为从1873年起马克思一直用拉丁体字母写作。

在1883年5月3日《社会民主党人报》刊出的悼念文章《卡尔·马克思的逝世》中,恩格斯通告说,第二卷的手稿“全部”保存下来了,有1000多页对开纸。“但是,《资本的流通过程》和《总过程的形式》,已在1867—1870年整理完毕。以后加以整理的手稿的开头部分已经整理好了,并有大量评论性的摘录材料,特别是关于俄国土地所有制关系的材料;这些摘录大概有很多可以利用。”这样一来,他就断然驳斥了洛里亚的捏造。此外,恩格斯还告知,马克思亲口指定他的幼女爱琳娜和恩格斯本人为他的“著作方面的遗嘱执行人”。这个声明使劳拉·拉法格十分不快,后来恩格斯表示了不同的看法:“实际上,工作必定主要由我来负担,这一点你同杜西一样知道得很清楚。”

1883年5月中旬,恩格斯将第二册和第三册的材料区分开。他在5月22日写信告诉约翰·菲力浦·贝克尔和劳拉·拉法格:就第二册来说,除了1868年写的一份完整的草稿外,还有四五份后来经过加工的稿子,篇幅大小不一,质量参差不齐,因此,很难从中挑选出一份最终可用的稿子。他在给劳拉·拉法格的信中说,第三册是马克思于1869—1870年搁笔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碰过。“但是探讨地租的那部分,我要同马克思的俄文摘录核对一下注释、事实和例子。也许,我甚至能用1858—1862年的手稿……编成第三卷的一小部分,手稿中每一章的结尾都有该章所探讨的理论问题的批判史。”恩格斯已经明白,他在编辑这两册书时将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比较各个稿本。

接下来的几个月,恩格斯忙于第一卷德文第三版的“修订”,马克思为这项工作留下了一个改动一览表。由于他一再翻看第二卷的各篇手稿,所以在一些信中曾披露这些手稿的比较准确的写作日期。他对手稿结构的描述也越来越精确:“除了完全写好的部分外,其他的还很粗糙,全是草稿,大约只有两章例外。引文没有条理,随便记在一起,仅仅是为了日后选用而搜集起来的。”在上面引用的给左尔格的信中,恩格斯还表达了这样的看法:要不是有那么多美国的和俄国的材料,第二卷早就印好摆在眼前了。这种“详细的研究工作”大概使马克思耽误了好多年:“他向来这样,总是要把直到最后一天的所有材料都搜集齐全。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用处了。”恩格斯指望马克思的摘录里“会有许多按他的习惯所做的评注,可以用作第二卷的注释”。

到1883年12月中旬为止,恩格斯不得不一直从事《资本论》第一卷德文第三版的编辑和长条校样的审读工作,此外还校阅了加布里埃尔·杰维尔的《资本论》第一卷通俗本(《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简述,兼论科学社会主义》,1883年巴黎版)。长时间患病之后,他到1884年1月底才得以至少重新着手分类整理遗稿。这要求他对第二卷已有的各种材料,包括手稿、摘录以及重要书目,有一个概略的了解。至于第二卷的出版时间,恩格斯在第一卷第三版《序言》中曾预告是1884年。恩格斯说:“至于第二卷,我终于开始整理它了。关于第二册即《资本的流通》,关于它最重要的一些部分,关于它的开头部分和结尾部分,我们有1875年写的和后来写的稿本。这里只要按已有的提示把引文搞出来就行了。关于第二册的中间部分,至少有1870年以前写的四种稿本;唯一的困难就在这里。关于第三册即《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有1869年以前写的两种稿本;后来就只有一些札记和一整本都是用方程式来表示剩余价值率同利润率关系的笔记。但是,从有关俄国的书籍和有关美国的书籍中所作的摘录,包含有许多关于地租的材料和札记;其他则是关于货币资本、信用、作为信用工具的纸币等等。我还不知道能在多大程度上把它们用在第三册上,也许把它们并在一起出单行本更好。如果把它们编入《资本论》太困难,我肯定是会这样做的。对我最重要的是尽快出书。其次,特别重要的是,我所出的应该是马克思的真正著作。”

由于已经花费了一些时间,并且期望出版“一部马克思的著作”,加之年事已高,工作繁重,恩格斯不得不放弃亲自对俄国的情况进行研究,甚至放弃使用马克思在19世纪70年代所搜集的经验材料。在征得爱琳娜同意后,他把大部分俄文书籍托付给拉甫罗夫,作为革命流亡者图书馆的基本藏书。他保留了马克思原来摆放在手边的一些书籍,马克思曾从这些书籍中做过摘录。他预计可用于第二卷的那些书籍也留了下来,其中包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第2部分第14卷第446—448页所列举的有关货币理论和信用理论的著作。出于同样的理由,恩格斯后来拒绝了尼古拉·弗兰策维奇·丹尼尔逊将有关经济问题的俄文原著交给他保管的提议。

恩格斯的第二卷异文文稿和第二册《序言》

1883年5月18日,一位不知名的人士敦促李卜克内西为迅速出版第二卷作出努力。这个人说,国民经济学界对这部著作“翘首以待”,李卜克内西能否施加影响,促使这一卷以廉价的分册形式出版?这样一来,手头不宽裕的人也可买得起,而且对于党来说这也许可以算做一项工作。首要的是,不要让随后各部分遇到的困难妨碍已编好各篇的出版。1884年1月30日和2月9日,拉甫罗夫在信中提到镇压性的反社会党人法时,也建议恩格斯以分册形式出版这卷书。恩格斯表示,这种做法对于这样一部书没有什么好处。其实他可能认为,对于这样的著作来说,需要的也许是以马克思自己的一种完全更加成熟的、经过彻底加工的稿本作为依据。很久以来,恩格斯就在考虑如何迅速出版第二卷,并且在整理1861—1863年手稿时显然第一次打算把马克思留下的第二卷手稿分成独立的两卷发表。但是,尊重马克思两卷三册计划的思想最初仍然占据上风。后来找到一种折中方案:“我和迈斯纳现在已一致同意,先单独出版《资本论》第二册。”恩格斯在1884年3月24日给卡尔·考茨基的信中就是这样写的。他还说:“接着是第三册和作为第二卷后半部分的《剩余价值理论》。这样,事情会进展得更快。”

1884年6月中旬,恩格斯着手他曾多次预告过的第二卷编辑工作。他首先辨读了第二册手稿。由于健康受到很大损害,他起先认为重要的是弄出一份可读的文稿,必要时就以这样的形式付印。由于自己不能坐在写字台前,他便争取到流亡英国的排字工人奥斯卡·艾森加尔滕来听他口授。出乎意料的是,誊写进展得非常顺利,甚至恩格斯觉得第二册在1884年年底,接着第三册在1885年就可以出版。第二册的编辑工作最终持续到1885年2月23日。

在第二册《序言》中,恩格斯概述了马克思为全部四册《资本论》所留下的手稿及其写作顺序。他介绍了有关第三册“读者所需要的一切”。通过概括地介绍1861—1863年手稿的内容,恩格斯提示说,马克思正是在这部手稿里以近200页的篇幅探讨了第三册的各个基本论题,尽管“都还没有专门加以整理”。在这部手稿之后是1864—1865年写作的有关第三册的一份单独的草稿,内容十分丰富。“马克思在基本上完成这个手稿之后,才着手整理1867年印行的第一卷第一册。我现在正在整理这个第三册手稿,以便付印。”此外,恩格斯指出,属于第三册的还有第二册“第Ⅲ稿”中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若干段落,“随手记入”札记本的简短笔记,“最后,还有一本1875年的手稿,是论述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这是用数学的方法(用方程式)来说明的”。他还预告说,这一册的付印准备工作正在迅速进行,不过接着又暗示说,他其实刚刚着手这项工作:“根据我现在的判断,这一工作的困难主要只是技术性的,当然,某些极为重要的章节除外。”

另一方面,恩格斯在《序言》中所表达的编者基本原则也与第三册有关。恩格斯的做法是努力从若干手稿中整理出尽可能好的稿本。他对这种做法的解释是:马克思要说的话,都以不同的方式说过了。他尽可能把自己的工作限制在选择不同文稿方面,并且总是把最后的文稿作为根据,并参照了以前的文稿。

最后,恩格斯的《序言》所引起的反响导致一种奇怪的现象:人们宁愿抢先迎接第三册的出版。恩格斯解释说,根据李嘉图的价值规律,假定其他一切条件相同,两个资本使用等量的、有同样报酬的活劳动,在相同的时间内会生产价值相等的产品,也会生产相等的剩余价值或利润。如果这两个资本所使用的活劳动的量不相等,那么它们就不能生产相等的剩余价值或利润。实际上,等额的资本,不论它们使用多少活劳动,总会在相同时间内生产平均的相等的利润。在李嘉图之后,所有后来的经济学家也都在这个矛盾上碰壁了,包括约翰·卡尔·洛贝尔图斯在内。而马克思早在1861—1863年手稿中就已经解决了这个矛盾。“按照《资本论》的计划,这个问题要在第三册来解决。第三册的出版,还要过几个月。因此,那些想在洛贝尔图斯那里发现马克思的秘密源泉和把洛贝尔图斯看做马克思的一个卓越先驱者的经济学家们,在这里有机会可以表明,洛贝尔图斯的经济学到底能够提供什么。如果他们能够证明,相等的平均利润率怎样能够并且必须不仅不违反价值规律,而且反而要以价值规律为基础来形成,那么,我们就愿意同他们继续谈下去。”

第三册主要手稿誊写稿作为临时编辑稿

1885年春夏之际,恩格斯对第三册主要手稿进行了辨读,这对于进一步编辑第三册的整个工作具有决定意义。

正像在处理第二册手稿材料时那样,恩格斯白天向艾森加尔滕口授,晚上校阅誊写稿。恩格斯认为,他必须检查已经口授的那部分稿子,“趁我现在记忆犹新,原稿又在手边,好修订错误”。手稿形成过程中不太复杂的段落,可能是艾森加尔滕独自誊写的,这种情况先前就有过。

辨读稿已经不仅仅是手稿的转抄。还在口授第二册时,恩格斯就将其称为“初稿”,而此时他也是整理出一份初稿。一方面,他在主要手稿中做了大量标记,以方便全面掌握手稿的结构和叙述进程。特别是在第一章和第五章,他在正文和脚注之间通常划出一条红色的分隔线。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用红色铅笔在正文当中和当页下端标出脚注注码,在众多章节结束处也作出标记。还有一些互相呼应的归属提示,如在第281页上写有“(见第283a页)”,在第283a页上写有“移至第281页”。又如,在要移出的段落之旁,和准备移入文字的段落之旁,他都标出表示插入文字的十字形符号。另一方面,“第一篇最初稿本”表明,恩格斯在辨读手稿时就大刀阔斧地调整了顺序,或进行了整合。他在马克思的草稿中注明有几个较大段落要进行位置调整:在主要手稿第283页上,他用红色铅笔注明“调整位置(4)”,又用铅笔标明“注释见下页”。恩格斯在这一时期就将一些他认为颇为重要的论述从脚注中移入正文主体。的确,辨读工作也漏掉一些原文,例如,马克思剪贴在第283页上的一篇报纸文章肯定没有进行誊写,而正因如此大概被遗漏了,没有被付印。几年之后,恩格斯也没有想起这件事。同样,有几个图表恩格斯也没有口授,它们也没有被付印。从“第一篇最初稿本”可以看出,从辨读一开始,恩格斯基本上就没有顾及马克思划出的着重号。

恩格斯在马克思的手稿中作了一些批注和记号,这表明,他在头天晚上还为第二天的誊写作了一些准备。他用红铅笔标出了要誊写的手稿段落,或者将其框起来。他将不打算誊写的部分用红铅笔以斜线划掉,或者用括号括起来。反之,他将准备合并的段落用红色笔以罗马数字标出,如“第一篇最初稿本”就是如此。如果恩格斯对马克思的主要手稿中的论述有所怀疑,有时会有所说明。例如,第42页页边空白处有这样的文字:“错误。工[人]的生活资料的价格不影响产品价值!”;在第43页上注明:“错误。在p′/m′=v/C中,不仅v增加了,而且m′下降了”。恩格斯用红笔划掉了这两段文字。

恩格斯可能是从1885年2月24日开始辨读工作的。他在两天前给施留特尔的信中就说,“后天”就开始搞第三册。3月8日,他告诉劳拉·拉法格,辨读已进展到第230页,也就是论述利润率趋向下降的第三章的最后三分之一的地方。不过,在1885年6月3日给左尔格的信中,他却说,口授是从“新年”开始的。在这封信中,他可能将自己为了进展顺利从1885年1月和2月就开始阅读手稿也包括在内。这段时间拟定的一个标题《不变资本的节约。价格变动》表明,手稿的原文肯定首先以段落为单位进行了归类,以方便口授。在第一章的前70页中,内容主要是由公式构成的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论述,这个部分从开头起就不便于口授。再者,马克思曾说明,最终定稿时将只挑选出“合理的部分”。恩格斯还有一个理由不誊写这部分手稿:后来撰写的一份手稿使这些论述或多或少显得陈旧,并且这部分手稿“只有一部分可以利用”。第一章从第71页开始的后半部分,誊写工作也碰到了困难。由于第一篇的结构尚未确定,这部分从“第1页等等”开始的页码顺序也许具有临时的性质。恩格斯在整理第二册时就曾因类似情况而处境尴尬,在整理第三册后面几篇时也处理过这样的问题。

根据恩格斯自己的说法,到1885年5月中旬,他已向艾森加尔滕口授了超过一半的篇幅,每天工作五小时。在进展到地租部分时,恩格斯意识到,这一篇也会少费不了力气,将难以执行进度计划。他在1885年5月19日给保尔·拉法格的信中这样写道:“至于第三卷,我已经口授了一半多,有两篇我还要操不少心。银行资本和信用那一篇很乱,即使比我强的人也会望而生畏,可是毫无办法。现在我在搞地租部分。这部分是很出色的东西。但是,我还得加以整理,因为手稿是1865年写的,需要研究马克思在1870—1878年有关银行和美俄两国土地所有制的摘录。而这些摘录不少。因此第三卷至少还得等一年。”14天后,恩格斯仍在整理论地租的第六章。到这时为止,他估计主要手稿共有600对折页,而不是525页。显然,他此时已将第七章计算在内,并暂时编了页码。

关于何时结束辨读的问题,恩格斯多次纠正自己的说法,这可能和不断缩小辨读范围有关系。1885年6月3日,他在给左尔格的信中预计还需要四个月,而在6月22—24日给倍倍尔的信中,他说只需要五到六个星期。7月4日,他写信告诉劳拉·拉法格,可以口授的部分差不多搞完了。7月16日至24日间,在一封未标明日期的信中,艾森加尔滕寄给他一份未曾详加说明的手稿。可能这里涉及的是誊写稿的非常重要的几页,而恩格斯确实在1885年7月24日写信告诉倍倍尔,辨读已经结束。即使这时他仍有所保留:“尽可能地口授完了。”

没有证据表明,恩格斯经过夏季休息后,打算于1885年9月底再次开始口授工作。可是,想必艾森加尔滕对此深信不疑。他曾表示,打算像1894年夏天整理第二册时那样,趁恩格斯在海滨休假期间完成受托任务,并在7月份曾要求预付十英镑,即五个星期的工作报酬。虽然恩格斯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艾森加尔滕在1885年9月或10月的一封未注明日期的信中对于他的设想还是提出了报价,即认为“我们将只付给五个星期的报酬”,这是弄错了。由于觉得以后能得到报酬,他花掉了不少钱。

第一篇复杂的编辑过程

1885年10或11月,恩格斯开始编辑第一篇,停顿几年后于1888年10月才又继续进行,并于1889年1月底或2月初结束工作。

恩格斯在1885年6月3日给丹尼尔逊的信中说,主要手稿只有在誊写完以后才能进行编排,并与其他草稿进行比较。在后来的一些书信中,他表示,“真正的校订工作”将在他从海滨回来之后着手进行,其中包括对材料(包括手稿、书信和书籍)进行整理,这需要花费时间。他在1885年6月22—24日给奥·倍倍尔的信中预计到了“很困难的定稿工作”。

当1885年秋天编排第一篇的文稿时,恩格斯再次请求艾森加尔滕的帮助。很明显,他在1885年10月或11月着手整理主要手稿中未经辨读的前70页。这部分手稿的中间部分包含了成本价格问题。自1868年起,马克思打算以关于成本价格的论述作为第三册的开篇,恩格斯从这一年写成的关于第一章开头部分的四篇草稿中能够看出这一点。恩格斯比较了这些草稿,从中综合出“第一篇最初草稿”,然后向艾森加尔滕口授。判断这里的日期的依据,是西吉斯蒙德·波克罕1885年11月15—16日给恩格斯的一封信。我们从中得知,恩格斯在10月24日的信中曾为波克罕列出了各种公式。这只有可能是涉及成本价格的决定或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问题。波克罕在信中怀疑工人能否理解这类东西。恩格斯在1885年11月13日给丹尼尔逊的信中提到,他已完成将原稿改造为可读稿的任务,这也可以证明他正在编辑第一篇。

由于恩格斯意识到,第一卷英文版有待进行的校订工作可能会花费自己较长的时间,所以他不得不在1885年10月或11月为“第一篇最初草稿”收入的各篇文稿开列一份清单,一方面是为以后的工作起到提醒作用,另一方面也是为撰写编者报告作准备。

可是编辑工作整整停顿了三年。甚至在整理马克思的文稿方面,看来恩格斯也进展缓慢。大概正是因为这卷书迟迟没有进展,才使艾森加尔滕鼓起勇气打听消息,问恩格斯是否还需要他,或者说他是否可以找其他工作。

1886年和1887年,恩格斯一再表示,他打算回过来着手第三册的工作。但由于其他工作项目繁多,恩格斯一直未能如愿。他为此还列举了政治方面的理由:“今年冬天会见分晓,所以我一定要在明春前把第三卷准备好。”他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校订第一卷英译本,而且并不因此感到后悔,这同样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对于尚被搁置的第三册的编辑工作,恩格斯此时估计需要六个月的时间。他在英文版《序言》(标明日期为1886年11月5日)中说,第三册可望于1887年底出版。至于第二册,“由于没有第三册,显然是不完全的”,这也是在英文版《序言》中披露的。这一说明很可能是对当时听到的关于第二册的评论的回应,这也让马克思的热心追随者喜出望外。

恩格斯一再将编辑工作说得很简单,比如,他在给丹尼尔逊的信中表示,除了三篇,第三卷大部分差不多已可付印。这样他就唤起人们的希望,以为这一卷可以迅速出版。1887年《新时代》杂志曾断言,笼罩在利息、地租和剩余价值之间的联系之上的“神秘”面纱有望被“不久”即将出版的《资本论》第三卷揭开。考茨基1887年秋天在他执笔的传略《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中指出,第三卷可望1888年出版。恩格斯自己曾签署这份材料,因而负有责任,他毕竟事前看了这篇东西,作过修改和补充。他自己肯定已经意识到,这个期限由于这篇传略的重印传播得更广,这个期限仅仅由于自己的眼疾就变得不太现实。这种疾病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工作不能超过两个小时。这一情况在他1887年底和1888年初的很多书信中都有所说明。

由于要完成其他工作项目,1887年对于恩格斯来说过得很快。他收到的新年祝福大多含有希望第三册迅速出版的内容,因此,他的回函中相应也表明了自己的打算。有十来个人为了其他事情弄得他团团转,同时又逼迫他出版《资本论》第三卷,他在1888年2月22日给左尔格的信中曾描述过自己的这种处境。大概在1888年年初,他开始编辑长达132页的1875年手稿,他为这份手稿标上了《用数学方式探讨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题目。可是刚看过几页,他就中止了工作,请求赛米尔·穆尔对稿本进行鉴定。后者修正了许多计算和公式,对一些段落加了一些并非恭维马克思的评语。1888年3月,他把鉴定和一份较长的评论寄给了恩格斯。恩格斯对此有何反应,并没有保存下什么材料。恩格斯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没有在书信里提到第三册。8月,怀着对“新大陆”的好奇,他开始了七个星期的美国之旅。

旅行之后,恩格斯感到自己年轻了好几岁。1888年10月8日,他精力充沛地写信给康拉德·施米特,说要搁下所有其他的工作,整个冬天都搞第三卷,以便付印,而这一卷会像一颗炸弹一样令人震惊。他再一次描述了主要手稿的大部分篇幅,认定几乎可以立即付印,不过七篇中有两到三篇需要花点力气进行加工,特别是第一篇,而这一篇又有两个经过修订的稿本。然而看来恩格斯没有能够立即开始编辑工作,因为他后来又几度确认他的预想。

“我现在正在搞《资本论》第三卷”,1888年10月25日恩格斯曾对倍倍尔如是说。不过,医生多次要他注意保护眼睛:写东西一天不超过两个小时,而且只能在白天。一个月后,他在11月24日写信告诉劳拉·拉法格,他每天总算还能工作两次,每次一个半小时。所以他“今天”能够搞完充满数学计算的一章的主要部分,这一章摆在面前的只是一些草稿,不得不完全改写。这里指的是所提到的第三章《利润率和剩余价值率的关系》,恩格斯于12月4日完成这一工作。12月15日,他在给左尔格的信中第一次承认,编辑工作所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要多。不过他提供的一些信息再一次给人造成一个美好的印象:手稿只是部分地“没有完成”。这唤起了人们的期望,以为如今第三卷到1889年秋天便可面世。

第三册主要手稿第196页空白处的计算表明,显然穆尔还看过主要手稿的其他部分,但他并没有将1875年手稿和主要手稿进行比较。为了能够确定二者在方法上和内容上的差异,并且对稿本进行取舍,恩格斯从两者的论述中归纳出六份内容提要或札记,篇幅从1/4页到10页不等。他直接依据马克思的原稿给出同主要手稿有关的各篇编辑稿的页码。由此可知,他后来并没有对主要手稿前70页进行辨读。此外,在编辑第一篇时,恩格斯还就周转、利润率和棉花价格写了札记或进行了计算。马克思在论述中有时会提示以后将阐述某个问题,恩格斯这时同样开始摘记下这些提示,即“准备要论述的东西”,为的是验证一下,相应的文字段落是否存在,文稿是否可归纳到一起,或至少使一些提示更加精确化。

就第一篇的基本结构而言,恩格斯参考了主要手稿第一章的一份列举研究对象的清单。他在针对草稿前70页所写的内容提要中记下了这个计划。恩格斯还腾出时间阅读1867—1868年的一些草稿,马克思在其中重申了过去的一些观点,其中一篇草稿写道,结论是,“(1)生产资料的节约是重要的,(2)原料价格的涨跌对于利润率,即对于以百分比计算的利润量是重要的。因此,这两点构成这一章的两节”。在最终设计这一篇时,恩格斯没有采用1885年秋天形成的“第一篇的最初草稿”,这篇草稿现在只是第一章的内容。《资本论》第三卷《序言》说,第一章的题目在主要手稿中并不是出现在开头的地方,而是后来才顺便说到的。“这里有两个各有对开纸八页的修改稿的开头部分可供利用,但不是始终都写得很连贯。现在的第一章就是由这两个部分编成的。”

1889年1月11日,恩格斯写信告诉施米特,第一篇已经可以付印。他确定了该篇的结构划分,并注明了编辑稿的相关页码。后来,他对这篇“《资本论》第三册暂定篇章结构”逐章进行补充,并最终把它当成了全册目录的底稿。

在注明第一篇的结构划分的相关页码之后,恩格斯才撰写第四章《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他在1888年12月15日给左尔格的信中说,必须自己来“写”这一章,因为该章只有一个标题。关于相互参照的一则提示的形成背景,以及“《资本论》第三册暂定篇章结构”中第一篇的章节划分的页码可以证明这一点。早在编辑第二册时,恩格斯就审阅过计算资本周转的文稿,并在第二卷第十五章的一处插入论述中指出,各种计算方法和实际计算并非完全是一回事,因此,马克思有时摆错了重点,并导致了错误的结果。这和他在1868年5月10日给马克思的一封信中说的差不多。恩格斯利用第四章指引人们去阅读第二册的论述,说明了利润率和年利润率的公式,并驳斥“一个庸人”对第二册列举的年剩余价值率为1000%的例子的批评。这里指的是威廉·莱克西斯,恩格斯对公式的解释也是回应此人对第二册的评论的。通过编写第四章,恩格斯也就为马克思虽提出了论题但尚未阐述的其他问题的编写确立了方向。

第二篇至第四篇整理工作的顺利进展

1889年1月中旬,恩格斯着手编辑第二篇,进展顺利,到1889年3月底,第四篇也编辑完成。

在上面提到的1889年1月11日给施米特的信中,恩格斯强调说,第二篇和第三篇的工作“正在进行”。“第二、三篇正在搞”,他在第二天给左尔格的新年祝福中这样说。恩格斯1月18日给考茨基的信只有寥寥数行,他为此表示歉意,说这是因为他不得不重新着手编辑手稿,因为已经耽搁一个月了。三周后,他写信告诉考茨基,第三册约1/3已可付印。在1889年2月11日给劳拉·拉法格的信中,他说明了这1/3所包括的内容:“昨天我结束了《资本论》第三卷第四篇——约占一立方英尺的全部手稿的三分之一。”第四篇有一则提示:“详细情况可以参看《上院血汗制特别委员会第1号报告》1888年伦敦版”,这也印证了此时的编辑进度。1889年3月12日,恩格斯写信告诉施米特,他研究了这份报告。

正如恩格斯在《序言》中指出的,他在编辑第二至第四篇时,主要是依据主要手稿。涉及资本周转的几段文字是例外,这是为了与他自己写的第四章内容保持一致。尽管他在编辑这几篇时还对几段文字进行了顺序调整,有所补充或删减,但显然无须在编辑方面寻求帮助。

马克思遗留的第三章手稿有39页,没有进行细分,恩格斯将其编为第三篇,包括第十三至第十五章,其中第十四章又分为六个要点,第十五章分为四个要点。像在编辑第一篇和第二篇时一样,恩格斯在这里也将那些无法安排的内容归入《补充说明》这一标题之下。手稿第四章有40页,包括四个要点,恩格斯将其编为第四篇,分为五章。他从马克思所划分的最后一个要点“(4)货币经营资本”中单独抽出一个历史考察部分作为收尾,发表时将其称作第二十章《关于商人资本的历史考察》。他没有再作进一步的划分。后来恩格斯为第三册撰写了增补《价值规律和利润率》,其中的历史考察部分显然受到马克思在第二十章提出的观点的影响。

第四篇编好之后,有些别的工作占用了恩格斯的时间,他光是为1889年7月于巴黎召开的第二国际成立大会作准备工作就忙活了几个月。6月份,他已不再指望在休假前着手编辑工作。可是他和穆尔曾乐观地约定,1890年或1891年就将第三卷译成英文。

9月初避暑回来后,恩格斯先是致力于第一卷德文第四版的工作。他在信中告诉考茨基和左尔格,工作量不大,只要作一些订正和附注就行了。一些人,特别是路德维希·约瑟夫·布伦坦诺,最后还有塞德利·泰勒,对马克思引证原始材料的情况提出了某些批评,这使得恩格斯补充说,脚注的出处必须仔细查找,正文也要认真核对,以防止曲解原义。他依据经过核对和反复订正的英文引文,对全部引文进行了校正。此外,“在那些由于历史情况的改变看来需要加注的地方”,他决定补加一些说明性的脚注。对于第三册来说,第四版修改过的内容中有关信用事业新作用的一些部分最为重要。不同于第三版的地方在于,恩格斯采纳了法文版的一些表述,而且按照他自己的思路,比在第三版中更加突出了信用的作用。第三版中说信用事业是资本集中的“特殊机器”,而这里则称之为实现资本集中的“庞大的社会机构”。在第三版中,马克思指出,在一个生产部门中,如果投入的全部资本已融合为一个单个资本时,集中便达到了极限。恩格斯为这句话加了一个注:“英美两国最新的‘托拉斯’已经在为这一目标而奋斗,它们力图至少把一个生产部门的全部大企业联合成一个握有实际垄断权的大股份公司。”很显然,在这处注释、第三册的几处注释以及我们现在看到的提纲《交易所》之间,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未完待续)

(注释从略,完整版请参考本杂志纸质版)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