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一致性再思考
[摘 要]
“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对立论”认为,马克思的哲学思想从实践出发,弘扬人的主体性,恩格斯则创建了用物质及其辩证运动解释世界的辩证唯物主义,这两种思想相对立。这种错误观点与历史事实不符,也误解了马克思。事实上,马克思是同时从物质及其运动和人的实践活动两个角度出发理解世界的;实践活动本身就是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马克思之所以重视实践活动,是为了说明人的环境是如何变化的,并用环境的改变说明人的发展,进而寻找人类解放之路,而不是为了反对物质本体论。
[关键词]
《德意志意识形态》 《反杜林论》 实践活动 人的发展
长期以来,一直有人认为,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思想存在重大区别,甚至相互对立。这种观点严重影响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传播与发展。从总体上看,从第二国际“正统派”理论家、普列汉诺夫、列宁到今天我国的大多数哲学家,都反对“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对立论”(以下简称“马恩对立论”)。关于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一致性问题,反对“马恩对立论”的哲学家们主要强调,马克思恩格斯携手合作、共同战斗近40年,在重要问题上没有任何分歧;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他们共同的世界观,只是在研究中因分工不同而各自有所侧重,他们的观点相互补充。这种观点是正确的。但是,随着1932年《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等马克思早期著作的发表,“马恩对立论”逐渐开始流行,这些著作中的论述常被持“马恩对立论”的学者引为论据。相比之下,基于马克思恩格斯哲学著作和思想,有针对性地从理论上反驳“马恩对立论”,这方面的工作还略显薄弱。本文尝试从这个角度出发对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一致性加以再思考,以期推动对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研究。
一、“马恩对立论”的基本观点
在西方学术界,“马恩对立论”有两种具有代表性的说法。
其一源自西方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卢卡奇在1923年出版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中的论述。卢卡奇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奠基人,他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书被称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圣经”,书中首次把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思想对立起来。这种观点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包括后来形成的“马恩对立论”,产生了重要影响。在该书中,卢卡奇首先提出,“唯物主义辩证法是一种革命的辩证法”,然后指出,辩证法是在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实践中体现出来的,而无产阶级变革旧社会的革命斗争实践是在革命理论的推动下进行的,是理论与实践的统一。他特别强调作为社会革命主体的无产阶级的作用,尤其是无产阶级的意识以及它对于社会历史变革的认识即革命理论的重要性。他说:
只有当意识的产生成为历史过程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来自人的意志,但不取决于人的任意妄为,也不是人的精神发明的)所必须采取的决定性步骤时;只有当理论的历史作用在于使这一步骤成为实际可能时;只有当出现一个阶级要维护自己的权利就必须正确认识社会这样的历史局面时;只有当这个阶级认识自身就意味着认识整个社会时;只有因此这个阶级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认识的客体,而且按这种方式,理论直接而充分地影响到社会的变革过程时,理论的革命作用的前提条件——理论和实践的统一——才能成为可能。
卢卡奇认为,马克思的辩证法是无产阶级社会革命实践的辩证法,在这种革命实践的过程中,作为革命主体的无产阶级的意识和理论起着重要作用。马克思的辩证法只限于社会历史领域。基于这样的认识,卢卡奇批评恩格斯承认自然界存在辩证法,“错误地跟着黑格尔把这种方法(即辩证法——引者注)也扩大到对自然界的认识上。然而辩证法的决定性因素,即主体和客体的相互作用,理论和实践的统一,在作为范畴基础的现实中的历史变化是思想中的变化的根本原因等等,并不存在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认识中”。《反杜林论》是恩格斯重要的哲学著作,卢卡奇批评恩格斯由于承认自然辩证法,因而没有像马克思那样重视理论与实践的统一,看不到主体和理论在社会发展辩证过程中的作用。他说: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的论述对于后来理论的作用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认为,辩证法是由一个规定转变为另一个规定的连续不断的过程,是矛盾的不断扬弃,不断相互转换,因此片面的和僵化的因果关系必定为相互作用所取代。但是他对最根本的相互作用,即历史过程中的主体和客体之间的辩证关系连提都没有提到,更不要说把它置于与它相称的方法论的中心地位了。然而没有这一因素,辩证方法就不再是革命的方法……
其二源自美国哲学家诺曼·莱文的观点。1932年,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出版,在西方国家引起强烈震动。不少人自称从中看到了与革命家马克思不同的人道主义者马克思,进而提出,早期马克思与晚期马克思的思想以及马克思与恩格斯的思想是截然不同的。在这样的背景下,卢卡奇在1923年提出的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相对立的观点,在西方国家受到关注。莱文是美国马克思学专家,大力宣扬“马恩对立论”。他的相关思想集中体现在1975年出版的《可悲的骗局:马克思反对恩格斯》一书中。莱文1985年出版的《辩证法内部对话》及此后的著作,坚持并发展了“马恩对立论”。莱文认为,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观点是不同的。具体来说,马克思论及人的时候,强调的是人的生产实践,是人对外部自然界的改造和影响;当他论及人以外的无感觉的自然界的时候,更关注自然物在什么程度上以何种方式被人的活动所改变和人化,侧重点总是放在人的能动的实践活动以及人从周围环境中获取满足他们需要的对象的努力上。马克思从来没有把无机界看作有自己的本质和规律的独立于人之外的存在,他把辩证法仅运用于人类历史领域。在莱文看来,恩格斯是一个形而上学的唯物主义者,认为宇宙中的基本力量是物质和运动,自然界和人类历史都是从这两种力量中导引出来的。恩格斯把辩证法推广到自然界,认为宇宙万物都离不开质量互变等辩证法三大规律的作用。从以上认识出发,莱文认为,马克思恩格斯在历史观、共产主义、无产阶级的斗争策略等一系列问题上都相互对立。
英国哲学家特雷尔·卡弗是西方马克思学的另一位代表性人物,他于1983年出版的专著《马克思与恩格斯:学术思想关系》,系统梳理了马克思恩格斯的学术思想,着重强调了马克思恩格斯学术思想的区别。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相互对立是该书基本观点之一。
上述认为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相对立的观点各有特点,涉及的问题较多,本文无法一一讨论,只选取它们共同的也是最基本的特点加以分析批评,以说明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一致性。
二、所谓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相对立与历史事实不符
纵观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形成与发展的历史,可以看到,这一历程也是两位思想家紧密合作的历史,认为他们的哲学思想相互对立与历史事实是不相符的。
马克思的所有著作,包括从中学时代的作品到《资本论》以及晚年的人类学笔记,都蕴含着丰富的哲学思想。但是他对哲学的创新以及对人类哲学的主要贡献,主要体现在其早期著作中,具体而言,主要分布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神圣家族》《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自1845年至1846年写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马克思再也没有集中精力专门从事哲学研究。恩格斯早年参与了《神圣家族》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写作,他个人独立的哲学研究主要集中在中后期的《反杜林论》《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自然辩证法》等著作以及晚年的书信中。在谈到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区别时,“马恩对立论”最看重的所谓依据是写于1845年春天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即“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马恩对立论”认为,马克思在这里明确地指出了他的哲学思想不同于其他唯物主义的特点:他是从实践出发去理解“对象、现实、感性”也即人所面对的物质世界的,把物质世界视为实践活动的对象与产物,而非与人对立的客体;这意味着,他把人作为主体,从人的主体性出发看世界——物质世界在实践活动中被打上了人的烙印,是人化自然。持“马恩对立论”的学者认为,马克思所批判的旧唯物主义包含了恩格斯的观点,《反杜林论》等著作阐述的正是一种用物质及其运动解释整个世界的世界观,在其中,看不到人的主体性和实践活动的意义,人的地位被贬低,见物不见人。
强调人的主体性、从作为主体的人出发看世界,把外部世界视为实践活动的对象和产物、视为人化自然,这确实是马克思哲学思想的基本特点。相关思想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便已形成。在这部著作中,马克思提出,劳动实践活动是人的类本质;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带有人的烙印,是人化自然,它是人所面对的“现实的自然界”;马克思还用劳动实践活动解释人、社会、自然界及其全部历史,指出,“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但是,我们还应该看到,早年的恩格斯同样批判旧唯物主义不从人出发看世界,简单地把物质世界作为客体与人相对立,而且在批判的时间上比马克思还要早。在写于1844年1月以前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中,恩格斯便批评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是用“抽象的唯物主义和抽象的唯灵论相对立……唯物主义不抨击基督教对人的轻视和侮辱,只是把自然界当做一种绝对的东西来代替基督教的上帝而与人相对立”。此处表述的思想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是完全一致的。
关于马克思恩格斯早期哲学思想的一致性,还可以找到一条证据。1844年8月,《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写作尚未结束,恩格斯来到巴黎与马克思第二次见面。关于这次会见,恩格斯在1885年说:“当我1844年夏天在巴黎拜访马克思时,我们在一切理论领域中都显出意见完全一致,从此就开始了我们共同的工作。”马克思则说:“自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批判经济学范畴的天才大纲(在《德法年鉴》上)发表以后,我同他不断通信交换意见,他从另一条道路(参看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得出同我一样的结果。当1845年春他也住在布鲁塞尔时,我们决定共同阐明我们的见解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的见解的对立……”以上论述表明,马克思恩格斯都认为,1844年和1845年春天,也即马克思写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时,他们的哲学观点是完全一致的。
马克思的哲学思想具有鲜明特点,他对人的实践活动的高度重视和从实践的角度观察世界以及对旧唯物主义一味从物质出发理解世界、见物不见人的批评,或者说他的人道主义思想和对人的主体性的弘扬,集中体现在写于1845年到1846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1844年8月,马克思恩格斯会面时发现双方的哲学思想完全一致,由此开始共同阐述这些思想。他们合作的第一部著作是1845年初出版的《神圣家族》,但是全面论述二人当时的哲学思想的是他们合作的第二部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主要集中于该书第一卷第一章。这一章包含专门批判包括费尔巴哈在内的旧唯物主义的内容,马克思的哲学思想在这里得到了全面、深入的阐述。该书从自然科学的角度对劳动实践何以是人的类本质作了论证:
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因此,第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由此产生的个人对其他自然的关系。当然,我们在这里既不能深入研究人们自身的生理特性,也不能深入研究人们所处的各种自然条件——地质条件、山岳水文地理条件、气候条件以及其他条件。任何历史记载都应当从这些自然基础以及它们在历史进程中由于人们的活动而发生的变更出发。
可以根据意识、宗教或随便别的什么来区别人和动物。一当人开始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即迈出由他们的肉体组织所决定的这一步的时候,人本身就开始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
该书还深入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认为它脱离实践活动,因而是非历史的抽象唯物主义:
他没有看到,他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直接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甚至连最简单的“感性确定性”的对象也只是由于社会发展、由于工业和商业交往才提供给他的。大家知道,樱桃树和几乎所有的果树一样,只是在几个世纪以前由于商业才移植到我们这个地区。由此可见,樱桃树只是由于一定的社会在一定时期的这种活动才为费尔巴哈的“感性确定性”所感知。
……
费尔巴哈特别谈到自然科学的直观,提到一些只有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的眼睛才能识破的秘密,但是如果没有工业和商业,哪里会有自然科学呢?甚至这个“纯粹的”自然科学也只是由于商业和工业,由于人们的感性活动才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获得自己的材料的。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它哪怕只中断一年,费尔巴哈就会看到,不仅在自然界将发生巨大的变化,而且整个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观能力,甚至他本身的存在也会很快就没有了。
以上论述强调的正是对象、现实、感性这些包括人本身的客观存在,只有从人的实践活动出发才能对其作出合理解释。
显然,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把劳动实践作为人的类本质和自己全部哲学的基础的思想,以及他对费尔巴哈所代表的旧唯物主义离开人的实践活动理解物质世界的批评,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得到了更为充分与深入的阐述。然而我们不能忘记,《德意志意识形态》是马克思恩格斯共同创作的,这是他们早期哲学思想完全一致的最有力证明。
不仅如此,恩格斯毕生都坚持从劳动实践出发理解世界。“马恩对立论”认为,用物质及其运动解释世界,即自然辩证法或者说辩证唯物主义的本体论,是恩格斯不同于马克思的哲学思想,这一说法同样与客观事实不符。
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中有一篇著名论文——《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阐述了人是怎样从自然界的自我演化中产生的。他指出,人由猿经过类人猿进化而来,这是发生在自然界的生物进化过程,遵循达尔文所称的生物进化规律。在这个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劳动:手不仅是劳动的器官,还是劳动的产物;语言是从劳动中并和劳动一起产生出来的;首先是劳动,然后是语言和劳动一起,成了两个最主要的推动力,在它们的影响下,猿脑就逐渐地过渡到人脑,人最终脱离动物,成为人。这一过程是自然界自我运动的辩证过程与体现某种主体性的劳动活动过程的高度统一。
唯物史观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最重要的内容。前面提到,马克思把劳动实践活动作为其历史观的基石,提出整个世界历史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恩格斯不仅在与马克思合著的早期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详细阐述了这一思想,而且直至其晚年仍旧坚持该思想。他在1890年说:“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无论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多的东西。”
“马恩对立论”认为,恩格斯的《反杜林论》阐述了一个完整的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集中体现了与马克思的思想相对立的形而上学唯物主义。这种说法不能成立。恩格斯在《反杜林论》的序言中说:“本书所阐述的世界观,绝大部分是由马克思确立和阐发的,而只有极小的部分是属于我的,所以,我的这种阐述不可能在他不了解的情况下进行,这在我们相互之间是不言而喻的。在付印之前,我曾把全部原稿念给他听,而且经济学那一编的第十章(《〈批判史〉论述》)就是马克思写的。”马克思是赞同《反杜林论》的思想的,这一点十分明确。
莱文认为,马克思并不认同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所阐述的形而上学唯物主义,只不过因为在生活上得到恩格斯太多的物质帮助,才违心地没有反对。这一说法充分表明,受心胸和认知的局限,莱文根本无法理解马克思。为了追求真理和人类解放,马克思献出了自己的健康、幸福与毕生精力,他对真理的追求与坚持是我们有目共睹的,“为五斗米而折腰”这样违背原则的做法也为两位伟人所不齿。
关于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一致性,我们还可以找到一个证据。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为了说明自然界和人是通过自身而存在与演化的,说了这样一段话:“大地创造说,受到了地球构造学即说明地球的形成、生成是一个过程、一种自我产生的科学的致命打击。自然发生说是对创世说[Schöpfungstheorie]的唯一实际的驳斥。”这里体现的正是自然辩证法思想,也即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早在1844年马克思就有这样的思想,这说明他是赞同《反杜林论》中的观点的。
三、“马恩对立论”对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误读
既然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思想是一致的,那么为何会出现“马恩对立论”?原因是,持“马恩对立论”的学者们误读了马克思恩格斯的相关论述。
第一,误读了《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是“马恩对立论”最主要的依据。在这一条中,马克思说:“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马克思在这里明确地把自己的思想与旧唯物主义作了区分,并对后者提出批评。“马恩对立论”者以《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为依据,认为恩格斯的这些著作提出了一个用物质及其运动解释一切的完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其思想属于旧唯物主义。如果考虑到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的论述,这样的理解并无不妥。在这部著作中,恩格斯提出:“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他进一步说:
什么是本原的,是精神,还是自然界?——这个问题以尖锐的形式针对着教会提了出来:世界是神创造的呢,还是从来就有的?
哲学家依照他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分成了两大阵营。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说来是本原的,从而归根到底承认某种创世说的人……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
恩格斯认为,唯物主义的特点是把自然界作为世界的本原、本体,它是一种物质本体论,一种用物质及其运动解释整个世界的世界观。从这样的角度看,“马恩对立论”似乎是可以成立的。实际上这是对马克思的误读。马克思批评旧唯物主义,但并没有否定它的基本观点。马克思说:“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因此,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此处的“只是”二字十分关键,它表明,马克思强调要把世界当作实践从主体方面去理解时,并没有否认旧唯物主义“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对象、现实、感性也即物质世界的合理性。这说明,他认可这种观察角度,承认世界是存在于人之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物质自然界及其运动。在他看来,旧唯物主义的错误在于仅仅从客体的角度出发,不知道还可以换个角度,从人的实践活动即人的主体性出发去理解世界。也就是说,马克思本人是从两个角度理解世界的,一个是从“对象、现实、感性”即物质出发,另一个是从实践活动即作为主体的人出发。前者回答哲学基本问题,产生了唯物主义世界观、物质本体论;后者关注现实的人和作为人的环境的、现实的、被实践活动改造过带有人的烙印的物质世界,强调实践的作用,弘扬人的主体性、能动性。“马恩对立论”认定,恩格斯用物质及其运动即自然辩证法解释世界,从而陷入旧唯物主义;马克思则从实践活动出发理解世界,突出人的主体性、能动性,反对从物质出发理解世界。这是对马克思的误读。它没有认识到,用物质自然界及其运动解释世界,不仅是恩格斯的思想,也是马克思的思想;在从物质出发看世界的同时,马克思也从人、人的实践活动出发看世界。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世界观包含了旧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基本观点。他既从物质出发回答哲学基本问题,同时还从人的实践活动出发关注物质世界与人的关系以及人的能动作用。由此可以看出,正是一些学者对马克思思想的误读造成了所谓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对立”。
第二,没有真正理解马克思的实践概念。首先,“马恩对立论”强调,马克思哲学思想的特点是弘扬人道主义和人的主体性,从实践出发看世界。这种说法是正确的,但它没有看到,在马克思的理论中,实践活动本身就体现了自然辩证法所讲的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例如,劳动是马克思最重视的实践活动,他在《资本论》中指出:
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人自身作为一种自然力与自然物质相对立。为了在对自身生活有用的形式上占有自然物质,人就使他身上的自然力——臂和腿、头和手运动起来。当他通过这种运动作用于他身外的自然并改变自然时,也就同时改变他自身的自然。他使自身的自然中蕴藏着的潜力发挥出来,并且使这种力的活动受他自己控制。
人自身是一种自然力,劳动活动是人运用自己身上的自然力,例如臂和腿、头和手,作用于人以外的自然并改变它。马克思又说:“劳动资料是劳动者置于自己和劳动对象之间、用来把自己的活动传导到劳动对象上去的物或物的综合体。劳动者利用物的机械的、物理的和化学的属性,以便把这些物当做发挥力量的手段,依照自己的目的作用于其他的物。”因此,他把劳动直接称作“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显而易见,马克思所说的劳动实践活动是一种自然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实践活动是人发动并控制的,充分体现了人的主体性、能动性,没有人的参与,自然界不会有实践活动;但是作为劳动主体的人、劳动对象和作为中介的劳动工具,都是物质存在,归根到底,实践活动是物质存在之间的相互作用,与自然界其他物质存在的相互作用一样,服从物理学和化学所揭示的自然规律。这样理解的实践活动与物质本体论、自然辩证法毫不矛盾。这充分说明,“马恩对立论”误解了马克思的实践概念。
除此之外,在批评旧唯物主义不知道要从实践和人的主体性出发理解世界后,马克思接着说,“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在这句话后面他马上指出:“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对唯心主义的这种批评同样表明,尽管马克思批判旧唯物主义、表扬唯心主义,但他始终站在基本的唯物主义哲学立场上,坚持认为即使重视实践与人的能动性,仍然必须以承认世界的物质性为前提。
这种基本的唯物主义立场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二条中表现得更为突出。该条指出:“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在第一条中,马克思肯定了唯心主义从主体方面、能动方面出发理解世界,第二条又马上提出,人的思维是否具有真理性,必须由实践加以检验。这充分说明,他与旧唯物主义一样坚持世界的物质性。正是因为认可哲学基本问题以及对它的唯物主义回答,坚持物质本体论,马克思才强调,充分体现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的对世界的理解,必须经过实践检验,以确定它是否与客观物质存在及其规律相一致。不坚持物质本体论,就不可能存在实践检验思维的真理性这个问题;而离开实践检验,把马克思哲学思想的特点归结为突出人的主体性、能动性,就陷入了唯心主义。卢卡奇就因为这个原因被指责滑入唯心主义,他在晚年也就此一再作自我批评。
其次,“马恩对立论”不理解马克思为什么高度重视实践活动,或者说不理解实践活动在马克思哲学思想中的意义。卢卡奇把马克思所说的实践活动主要理解为无产阶级的革命斗争,西方马克思学则从弘扬人的主体性并与唯物主义本体论以及自然辩证法相对立的角度理解马克思的实践概念,这些都是错误的。
马克思的全部理论和整个事业聚焦人、人的发展与解放。他进行哲学研究的目的是建立一种能够对人的发展机制作出科学说明的理论,为人类解放指明道路。这个理论就是主要由他创建的唯物史观。唯物史观是关于人、人的发展与解放的理论,建立在劳动实践活动的基础上,这是马克思重视劳动实践活动的根本原因。
马克思认为,生产劳动是人与其他动物相区别的根本特征,是人这个物种维持和延续生命的生活,是人的类本质。他提出,当人开始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即迈出由他们的肉体组织所决定的这一步的时候,人本身就开始把自己同动物区别开来。他明确指出:“生产生活就是类生活。这是产生生命的生活。一个种的整体特性、种的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
在马克思这里,劳动实践是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自由是人的类特性、类本质。作为唯物主义者,马克思接受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的观点,认为人是环境的产物,人的类本质的现实表现或者说在其现实性上,是由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主要是社会环境决定的。人所共知,马克思认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正因为这样,当生产资料私有制占主导的时候,劳动发生异化;人受物的支配,失去自由,从而丧失类本质;人与人之间不再互助友爱,出现了阶级分化与阶级斗争。马克思主义把实现共产主义作为奋斗目标,共产主义的基本特征是“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共产主义的实现意味着,劳动异化被消灭,人从物的支配下解放出来,进入自由王国。
私有财产和人的异化是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它们在历史发展中产生,也将随着历史的发展而消亡。在马克思看来,历史发展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关于历史,他不仅提出整个所谓世界历史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还对它作了进一步的说明:
黑格尔的《现象学》及其最后成果——辩证法,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性——的伟大之处首先在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做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做非对象化,看做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可见,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人自己的劳动的结果。
为什么说人和人的发展是劳动的结果?马克思说:“在劳动过程中,人的活动借助劳动资料使劳动对象发生预定的变化。过程消失在产品中。它的产品是使用价值,是经过形式变化而适合人的需要的自然物质。劳动与劳动对象结合在一起。劳动对象化了,而对象被加工了。在劳动者方面曾以动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东西,现在在产品方面作为静的属性,以存在的形式表现出来。”劳动是人借助劳动资料使劳动对象发生预定变化的活动。劳动对象的这一变化首先作为预定、设想存在于劳动者的头脑中,劳动者借助劳动工具使劳动对象发生变化,成为能满足自己需要的劳动产品。劳动产品一方面作为生活用品直接满足人的需要,影响其生活方式;另一方面作为新的生产工具改变人的生产力、生产方式,进而改变他们的生产关系、社会关系和思想观念。人的本质在现实性上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劳动产品和社会关系构成人的环境,决定人的类本质的现实表现,与此同时,人又可以在产品中看到自己关于产品的预定、设想,并对它加以评价与反思,还可以在人的能动的劳动活动改变自然界的过程中获得关于自然界的新信息,产生新的科学知识。马克思恩格斯说:“已经得到满足的第一个需要本身、满足需要的活动和已经获得的为满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而这种新的需要的产生是第一个历史活动。”因为新的需要推动人设计新的劳动实践活动,新的劳动实践活动必然再一次改变自然界,使它具有新的形式以满足人的新的需要。具有新形式的自然物构成人的新的被再次改变的环境,人是环境的产物,再次改变的环境引起人的新的变化。如此循环往复就是历史,构成人的发展。这就是马克思恩格斯所创建的唯物主义历史观。
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唯物史观作了全面的阐述,它的基本精神被概括为一句话:“这种观点表明: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马克思为什么高度重视劳动实践活动,并强调它的理论价值?答案很清楚:因为他把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自己的劳动的结果。也就是说,人类解放归根到底是由劳动实践活动决定的人的自我产生过程,劳动实践活动是整个历史和人类解放的最终推动力量,而劳动实践是人主动地、有计划地发动的对外部世界的改造,是人的主体性的集中体现。前面提到,人类解放是整个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核心、焦点,劳动实践活动对马克思而言意义多么重大,毋庸赘言。恩格斯在晚年曾把自己和马克思称作“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的新派别”。综上可以看出,劳动实践活动充分体现了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但是把马克思重视实践活动归结为旨在弘扬人的主体性与建构一种从实践和人的主体性出发理解世界的世界观,认为其与旧唯物主义也包括坚持物质本体论和自然辩证法的恩格斯相对立,则是对马克思哲学思想的误解与贬低。
不过,有一个事实不能不承认:马克思的哲学著作,例如早期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突出强调实践活动以及人的主体性、能动性的理论意义,强调人的发展与解放;恩格斯的哲学著作,主要是中晚期的《自然辩证法》《反杜林论》《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主要特点是建立并详细论述了一个用物质及其辩证运动解释整个世界的唯物辩证的世界观,建立了作为本体论的辩证唯物主义。它们之间的区别显而易见:前者的理论焦点是人,后者的理论焦点是物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原因在于,追求人类解放是马克思恩格斯毕生的目标,揭示人的发展规律是青年马克思恩格斯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为此,他们的迫切任务是认识整个历史的发展规律,创建唯物史观,而创建唯物史观意味着必须在费尔巴哈唯物主义自然主义哲学的基础上前进一步,一方面肯定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另一方面克服其历史观没有跳出唯心史观泥淖的缺陷。马克思发现了唯物史观的核心概念——劳动实践,因此,他在坚持唯物主义物质本体论的同时,强调劳动实践活动的意义。这一任务主要由作为哲学博士的马克思完成。他是通过批判和超越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而不是青年黑格尔派的唯心主义,创建唯物史观的。恩格斯之所以强调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自然辩证法,是因为19世纪70年代以后新康德主义以及杜林否定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并在工人运动中产生很大影响,而否定世界的物质性和物质运动的规律性,必然否定历史发展的规律性,进而否定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性和无产阶级阶级斗争的历史意义,从而从根本上动摇工人运动的理论基础。可见,不是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相对立,而是他们在不同时期从不同的斗争实践需要出发,分别选取共同思想中的不同方面加以阐发。“马恩对立”是一些人由此产生的错觉。
结 语
综上所述,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是完全一致的,“马恩对立论”不能成立。但是,这一结论不会结束关于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一致性的再思考,而是对我们提出了新的要求。苏联与中国的绝大多数哲学家持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相一致的观点,然而长期以来他们主要强调的是马克思也拥有主要由恩格斯阐发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世界观,对于主要由青年马克思阐发的实践唯物主义以及以此为基础的大唯物史观,对于其中的现实人道主义,对于实践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统一,缺少深入研究,至今没有建立起完整体现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统一性、一致性的系统理论。需要强调的是,建立这样的系统理论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论需要,同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是现实生活的迫切要求。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以及恩格斯阐述的辩证唯物主义,从人的实际需要出发,弘扬科学理性,清除了封建主义遗毒,为科学技术和生产力的发展,为众多国家的现代化运动,提供了源源不竭的动力,取得了辉煌成就。但是,迄今为止的现代化运动一方面造成了日益严重的资源、环境、生态、气候方面的危机,另一方面人的精神需要、人的全面发展受到压制,人失去对现实生活的批判能力,成为“单向度的人”。21世纪20年代后迅速崛起的人工智能则有可能使很多人失去工作机会,带来前所未有的社会问题,而且人工智能的发展有可能摆脱人的控制反过来对整个人类文明构成威胁。现实生活迫切需要把人的物质需要与精神需要、人与自然界、人与人以及国家与国家,作为有机整体来思考。简言之,需要一种能把人道主义与科学理性结合起来的哲学理论。习近平关于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论述,把人口规模巨大、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和平发展道路作为其重要特征。这是现实生活向哲学界提出的理论要求,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指明了新的方向。马克思恩格斯早期共同创立的大唯物史观,从唯物主义世界观出发,在劳动实践的基础上聚焦人的问题,强调人、自然界、社会相互作用协同发展,对我们深入理解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意义重大。再次思考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关系,认识它们的一致性并揭示其丰富内涵,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的重要契机。
(注释从略,完整版请参考本杂志纸质版)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