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佑河畔的曙光

作者:章熙建    发布时间: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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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拔3500余米的班佑河边,呼啸而来的寒风,卷动着红旗猎猎翻飞。茫茫草地尽头,班佑河依旧流淌不息。河流的涛声穿过草地,如鼓点般敲击我的心房。

我仿佛听到90多年前那个悲壮的黎明,一群无畏的红军战士,把自己的心跳声汇入了班佑河的涛声。年轻的生命悄然逝去,迎来的是胜利和曙光。

一

1935年8月下旬,毛泽东、周恩来等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右路军,经过数日艰难跋涉,穿过危机四伏的大草地,抵达走出草地后第一个有人烟的村寨——若尔盖县班佑村。

时值高原草地雨季,红军先头部队到达班佑河边时,宽20余米的河道因连日暴雨,河水暴涨到齐腰深,如脱缰野马奔腾咆哮。先遣连的战士们把绑腿布连成绳索,相互连接横渡激流。随后,主力部队从这个渡口陆续渡过班佑河。

担负后卫任务的红3军第11团最后渡河。翌日清晨,第11团政委王平奉命去见军长彭德怀。当时,彭德怀正在一处山坡上端着望远镜向山下观察。看见王平来到,彭德怀指着班佑河南岸对他说:南岸那边还滞留了不少人,天都大亮了,怎么还不赶快过河?

王平一愣。第11团在过草地中担负收容任务,沿途搜寻因疲惫、伤病和饥饿掉队的红军战士,直到27日黄昏时才渡过班佑河。此刻,听说河对岸还滞留了不少人,他赶紧接过彭德怀手里的望远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汽氤氲中,班佑河南岸山坡上,隐隐约约显现着一片片三五成群的红军战士。

按照彭德怀接回滞留人员的命令,王平立即带上第3营教导员兼收容队队长钟元辉及部分战士,携带刚筹集到的干粮,顺着前一天的来路奔向班佑河。

尽管王平曾身经许多恶仗、险仗,但重返班佑河南岸见到的一幕,还是令他震惊和悲痛。

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走到河滩上,我用望远镜向河对岸观察,那边河滩上坐着至少有七八百人。我先带通信员和侦察参谋涉水过去看看。仔细一看,哎呀!他们都静静地背靠背一动不动,我俯下身子逐个查看,全都没气了。”

前一天傍晚,王平带领第11团渡班佑河时,湿地草原上突然下起冰雹,气温骤降。他很快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当夜,一路走出草地的红军队伍抵达班佑河畔,因黑夜沉沉、情况不明,未能及时组织渡河,饥寒交迫的战士互相搂抱、依偎着取暖。最终,因极度饥饿、寒冷和伤病导致体力不支,加上失温,七八百名红军官兵全部牺牲。直至天亮时,他们的遗体仍保持蜷缩依偎的姿势。

许多年后,王平之女王可立仍清楚地记得父亲对当时情形的回忆:“父亲他们怀着沉痛的心情,把他们一个一个放平。又仔细地检查,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他们还真的发现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战士还没有咽气。父亲让侦察员把他背上,但是过了河也断气了。大家满含泪水,脱下军帽,低头向烈士默哀、鞠躬告别。”

那一刻,一望无际的若尔盖草原上,只有寒风的呜咽和河水的咆哮。班佑河南岸的惨烈一幕,成为王平一生中最剜心的痛。为此,他在回忆录中写下一段饱含深情的感慨:“多好的同志啊,他们一步一摇地爬出了草地,却没能坚持走过班佑河,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二

班佑河,藏语称为热曲,发源于松潘草地东南部的尕里台地区,自南向北流淌,在若尔盖霍道附近汇入黑河,最终在甘肃省玛曲县汇入黄河。

从地理角度说,班佑河所在的若尔盖湿地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的重要水源涵养地之一。但在长征岁月,这道逶迤于若尔盖草原的河流,构成了一道生死分水岭。

从时间上说,红军几路人马过草地均在夏秋期间。适逢草地雨季,草原上时而大雨瓢泼,时而阴雨绵绵,让泥泞草地变成漫漫泽国。加之气候恶劣,风雪、冰雹时时袭来,昼夜温差达30摄氏度。这无疑给红军行军带来致命威胁。

班佑村是1935年8月中国工农红军右路军过草地的最后一站。一年后,走出草地的红二方面军也曾于此集结北上。从诸多红军老战士过草地的回忆录中,不难发现,长眠在班佑河畔的烈士,仅是红军过草地付出巨大牺牲的一个缩影。

红三军团某连司务长谢方祠,后来回忆了他们连“九个炊事员”的故事。

长征进入草地后,一个炊事员挑着铜锅走着,忽然倒下牺牲了。第二个含泪拾起铜锅继续挑。正午烧汤时,挑铜锅的炊事员刚把汤递给战士,也一头栽倒,停止了呼吸。连长要给炊事班补充几个战士。炊事班班长老钱对连长说:“连长,绝不能在连里抽人,影响部队的战斗力。牺牲同志的担子,我们担得起!”后半夜,发着高烧的老钱爬起来烧开水。谢方祠发现他脸上滚着黄豆大的汗珠,刚要问,只听他说:“老谢,给我点水喝!”水开了,谢方祠掀锅盖时,身后噗通一声——老钱倒在锅灶前。第二天,铜锅又被另一个炊事员挑着前进。部队到陕北时,铜锅担在谢方祠肩上。连长看见了,低下了头;战士们看见了,流出了眼泪。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知道,炊事员们全牺牲了。

行进在茫茫草地的红军将士,心里都怀着一个信念:向前走!不能停!那时,班佑河成了一个坐标,一个胜利的象征——渡过班佑河,才算是真正走出大草地,才算是踏上了继续北上的征程。

红军老战士徐国珍也曾回忆道:刚进草地第一天大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以为能轻松过去;结果第二天就遭遇了大雪、大雨加冰雹的轮番袭击……那天还没走到露营点,我就掩埋了19位同志,而且这还不是当天牺牲的全部。

然而,炼狱般的草地苦旅以及这一路的磨难,并没有摧毁红军,反而让英雄红军的斗志更加昂扬。“我们红军的人数比以前是少了一些,但是留下来的是中国革命的精华,都是经过严峻锻炼与考验的。留下来的同志不仅要以一当十,而且要以一当百、当千。”

三

班佑河水流淌依旧。

2011年9月,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班佑乡213国道旁——当年红军长征走出草地的地方,一座高18米、宽24米的“中国工农红军班佑烈士纪念碑”拔地而起。红色花岗岩结构的碑身为一面直刺苍穹的风卷军旗,周围环绕着24尊或坐着或躺着的红军官兵塑像,侧面是一位手拿望远镜的指挥员直立雕像,再现了王平当年见到那些红军勇士集体牺牲后的悲壮场景。雕塑基座上镌刻着“胜利曙光”4个大字。

据考证,班佑河畔七八百名红军英烈的牺牲,是长征过草地相关记载中单次牺牲人数最多的一次。王平生前念念不忘,希望将来能在这里树碑纪念。纪念碑落成时,将军回忆录中的那段深情感慨被镌刻成碑文。

碑石有字,草地无言。碑上没有他们的名字,班佑河的每一道波光仿佛都是他们的目光——永远朝着胜利曙光。

在班佑河岸东侧有座无名烈士墓,花岗岩墓碑上刻着一颗五角星。每年清明时节,义务守墓数十年的旦增大叔都会给坟墓添几锹新土。他说,曾看到有个白发老人跪在烈士墓前痛哭很久,最后撒下一包从江西带来的红土。如今,这座无名烈士墓周围长满格桑花,牧民们都叫它“红军梅朵”。

就像盛开的格桑花一样,许多红军渡过班佑河的故事,在这个偏远村寨经久传诵。牧民才让扎西的帐篷就扎在当年红军渡河处。他说:“小时候阿爸常指着河湾说,红军过河时,冰碴子把腿肚子划得血淋淋的。”

如今,南来北往的人们经过班佑烈士纪念碑和雕像群,都是“人过脱帽、车过鸣笛”。人们的心穿越时空,与长眠于此的那群年轻忠魂相遇,感受他们以生命凝聚的信仰之光,追念他们为缔造新中国付出的热血与牺牲。

班佑河边,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静卧,当地群众说那是牺牲在河畔的红军化身。抚摸石上风雨剥蚀的纹路,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镌刻在纪念碑上的那句话:“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那是生命闪烁,是热血绽放。长留班佑河畔的英魂化作光辉,永恒闪耀在苍穹之上,辉映共和国的每一个黎明。

来源:《解放军报》(2026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