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燾回憶二大
(1966年)

作者:    發布時間:2012-10-22    來源:中國共產黨歷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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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東民族大會

一九二一年十月中旬,我摒檔一切,准備去伊爾庫次克參加遠東勞克參加遠東勞苦人民大會。中共中央給我們的任務是將中國共產黨的情形向共產國際報告,聽取共產國際的指示並研究蘇俄及其他各國的革命經驗。我們對於遠東勞苦人民大會的性質還不甚了解,因而沒有甚麼建議。陳獨秀先生將旅費討給我,要我去見尼科羅夫斯基,以便解決旅行上的技術問題。

我依照陳先生所說的地址,到北四川路的一條弄堂內去找尼科羅夫斯基。這一弄堂內住了很多家白俄,他夫婦便雜住在白俄群中,所居是一幢樓上樓下的兩層小房子,室內陳設簡單,與一般白俄住宅並無分別。尼科羅夫斯基引我到他的工作室坐下,開始用他那生硬的英語和我交談。他將中俄邊境滿洲裡一帶的情形摘要相告,並問我是否已准備了御寒的衣服。我答稱一切均已准備齊全,可以即日啟程。他便從抽屜中取出一張極普通的商店名片,指點著說:“這張名片就是你的護照,上面有一個不容易看見的針孔乃是暗號。”要我持這張名片,用不露形跡的方法,去找滿洲裡某某理發店的老板,由他護送過境等等。這位俄國人,平常不見他多說話,隻像是一個安分的助手,可是多他處理這一類的事情看起來,倒是精細而有經驗的。

第二天,我便搭上火車,經由南京、天津、奉天(今沈陽──摘者)、哈爾濱,直趨滿洲裡。……

滿洲裡位於中俄邊境的中國境內,是一個俄國式的小市鎮。商店旅館等多由俄國人經營。我住定一間俄國旅館以后,就按照尼科羅夫斯基所說的方法,先找著某某理發店去理發,用紙包著一件待洗的襯衫,將那張神秘的名片放在襯衫袋內,理完發以后,故意將這包東西遺留在理發店裡。我在街道上逛了一遍之后,再回到那間理發店去取回這包東西。理發店的老板立即引我到后面的一間房間內,將襯衫交還我,卻將名片取去了。我說出所住的旅館名稱和房間號數,他約我在下午八點鐘以后在旅館中等候。

當晚九點鐘的時候,這位老板來了。他一聲不響的替我提著行李,送我到旅館門前的一輛橇車上。這輛撬車由兩匹馬拖拉,車上坐著我和老板與一個駕車的,一共三人。他用很厚的毛氈蓋住我的下半身,車子便向中俄邊界疾馳而去。經過的地方一片荒涼,沒有人家,也沒有遇見過邊疆的哨兵或任何應有的障礙物。據說,這一帶是白俄游擊隊和走私者活動的地方﹔那兩個俄國人都暗藏著手槍,准備應付可能遇到的襲擊。撬車在彎彎曲曲高低不平的雪地上狂奔,顛簸得很厲害。大約午夜左右,趟到了離滿洲裡十八公裡的一個車站,這裡已經是俄國的轄境了。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中,兩個俄國人嘴裡冒出了濃霧一樣的熱氣,說:“冷嗎?現在到了!”在我向他們表示謝意之后,他們便提著我的行李領我到一節停在車站上的車廂裡。

車廂裡,已經有十幾位中國各團體參加這次會議的代表和幾位日本、朝鮮的代表,先我到達。……

我們在火車上過了大約三天,才到達上烏金斯克。火車在這裡停了一天,進行嚴密的檢查。自旅客以至車上職工,都一個個的檢查文件和行李﹔車上的每一個角落,也都檢查過。俄國旅客被檢查時,首先要出示最近幾年來的工作証明。如被發現有一點疑問,便加詳細盤問。倘若檢查人員認為不滿意,輕則在証明文件上批以考語,重則隨時押領下車。招待我們的俄國人解釋,火車即將進入蘇俄境內,不得不有嚴密檢查。這些代表也並不例外﹔除了沒有証明文件可供檢查外,其余和俄國人一樣,每個人的行李都要經過徹底翻查,甚至連身上穿的衣服也要搜查。他們對我們雖然比較有禮貌,可是一些人已經感覺不舒服,不免對那些檢查人員多說上幾句“西卡士”。

……

中國代表團中包括了許多出色人物。張秋白是安徽一位后起之秀的國民黨員,這次由孫中山先生以國民黨代表名義派來參加。無政府主義者的代表黃凌霜是名作家,是一度參加共產黨北京小組的五位無政府主義者之一。矮小身材的王麗魂(應為黃碧魂──摘者)女士是廣東一個婦女愛國團體的代表,也是一位無政府主義者。山東省各團體的代表是前山東省議會議長王樂平,他曾在上海各界聯合會和我共同工作過,后來成了著名的國民黨員。鐵路工人代表以鄧培為首,他是唐山老資格的廣東籍機器工人,后來加入中共為黨員。湖南勞工會的代表是王光輝。以后成為黃埔要人的賀衷寒,這次以武漢新聞記者的資格參加。我是中共的唯一代表。其余則是各地學生聯合會與自由職業者的代表等。

我們這些代表本著各人所代表的團體與個人的主張自由活動。但為了料理代表們的共同事務,大家決議組織成為一個代表團。我被推舉為代表團主席。

……

一九二一年底,伊爾庫次克遠東局得到莫斯科方面的電報,指示遠東勞苦人民代表大會改在莫斯科舉行。代表們得到這項消息,能離開這個信住膩了的城市而到赤色首都去觀光,當然非常高興。一九二二年初,一輛專車載送我們西行,……大約走了九天的時間,到達了世界革命的大本營莫斯科。

在巍峨雄偉的莫斯科車站,我們受到盛大的歡迎。從國際歌的激昂聲調中,我們被擁進了迎賓的大卡車。歡迎的行列是些甚麼團體,當時根本來不及注意,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些甚麼﹔隻能從他們的各種表現上領會主人的一番盛意。隻有那位在東方極負盛譽的日本老社會黨黨魁片山潛所致的歡迎詞,予人較深的印象,且因早聞其名,這次見到后就更覺親切。在莫斯科的招待所中,一切供應都比伊爾庫次克好得多,除了三餐有更好的食品外,並有香煙、糖、內衣、毛巾和肥皂等等配給。代表們享受這種特別優待,幾乎不相信當時的莫斯科正在糧食物資極端缺乏的艱苦狀態中。

……